|
他平素只喜欢浅色又轻薄的衣服,那天夜中惊鸿一面的红衫却再未穿过了。 小仆诧异地打量着他,心道这些娇生惯养的世家公子真是奇怪,体格虚弱便罢了,还只为了风度穿那么少的衣衫。 宿云微无视了他的目光,苍白修长的手指紧紧握着那柄漂亮的玉剑,神情漠然却又带着诡异的温和,浅笑道:“劳您带路。” 小仆忙说好。 宿云微这样的态度,他也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叛军的演武场在小山头的一块平地上,需要走一段山路,由于白日下了雨,那段山路泥泞又湿滑,行走起来须得小心谨慎。 小仆从小在山中长大,这条山路不知走了多少次,该往何处落脚都已经烂熟于心,轻巧地穿行在山间,边走边头也不回地嘱咐宿云微:“靠里头走些,那外面滑,小心摔下山谷。” 宿云微的鞋已然脏了。 他体力不好,山路难行,已经有些使不上力,站在原处轻喘了片刻。 前面小仆已经开始催促了:“快些,统领已经等了许久,小心怪罪下来,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宿云微深吸一口气,“嗯”了一声。 抬步时为了躲避一旁伸出枝丫的灌丛,他微微歪了身子,却忽地脚下一滑。 手臂落上一道力将他紧紧拉住,宿云微勉强稳了身形,匆促抬臂想找个什么支点,那小仆听了动静转过身来,只见宿云微慌乱指着他脚下道:“小心!” 小仆闻声便低下头去,脚踝上不知被什么砸了一下,钝痛蓦地传递上来。 抬腿躲闪一瞬,脚下便打了滑,顿时朝着悬崖下跌去。 小仆失声惊叫着,他离宿云微不远,原以为宿云微瞧着温吞和善,会来拉一拉他,慌乱间却只看到对方平静而无情绪的面庞。 甚至连幸灾乐祸和杀意都不曾有,就像是在处理一件已然废弃的杂物。 尖叫声转瞬消失在深山谷中。 玉笙寒的手还拉着宿云微的胳膊,他对太子殿下借机杀人一事并没有太多的惊讶,他知道宫中长大的皇子,就算是受尽了宠爱,天真单纯到了极点,终究也还是皇子。 冷静与杀伐果敢才是皇室中人的本性。 玉笙寒不知道宿云微的过去,他见过很多人手上都沾过血,死有余辜的,无辜的,都有,尤其是东池宴。 跟在他身边做他的剑时,他从未用玉剑伤过人,但玉笙寒还是看见过许多人死在自己面前。 还有更多人间接死在东池宴手里,其中便包括宿云微的父亲和兄长。 宿云微隐姓埋名来到此处,本就心中装着深仇大恨,军中人又对他态度恶劣,这小仆常常没什么规矩,惹他生气也是正常的。 不过他没想到,宿云微手段倒还算干净,借由一颗小小的石子便悄无声息将人处理掉了,倒还真是冷静。 宿云微走不动了,他站稳了身形,缓了许久才淡淡道:“转向回去吧。” “不去找东池宴了么?” “带我来的小仆脚滑摔死了,”宿云微的语气带着些许从没有过的凉薄,敛了眸子瞧自己沾了泥渍的鞋,神色有些嫌弃,“我受了惊吓,想回去歇息。” 玉笙寒便不再多言,只道:“我扶着你,小心些。” 宿云微轻轻“嗯”了一声。 等出了山路,营帐近在眼前,宿云微忽然喊他:“玉笙寒。” 他觉得有些累,走不动了,但玉笙寒入了驻扎之地便要隐匿身形,无人再能搀扶着他。 宿云微撇了撇嘴角,却是道:“我鞋脏了。” “改日给你换双新的。” “现在便想要。” 玉笙寒回过头来看他,没多少怪罪的意思,只是觉得无奈:“等会儿东池宴瞧见你不去,指不定便要返回账中来寻你。” “我有主意。” 宿云微伸出手去,不满足于对方的搀扶,耍赖道:“脚好疼,走不动了,你背我。” “殿下拿我做仆人使唤。” “仆人已经死在了山谷里,”宿云微淡笑道,“你也准备葬尸山中么?” “这山中异兽猖獗,谷底有许多尸骸,说不准并未给我留位置。” 玉笙寒口中这么说着,却已经蹲下身去,示意宿云微趴上来。 宿云微胸膛贴在对方脊背之上,手臂挂在颈肩,一动一静间皆能碰到玉笙寒胸口的肌肉。 宿云微耳廓滚烫发红,安静靠在他肩头。 玉笙寒一张脸漂亮得太有迷惑性,看起来柔弱又不能自理。 但宿云微始终记得他诱哄玉笙寒结契的那日,他抬手接住了玉剑的剑刃。 修长手指落在剑身之上,完美与其契合着,倒说不出谁更精致。 微微用力时,手背上青筋突起,胸膛腹部肌肉漂亮得过分色气。 宿云微觉得脸也有些烫,埋首在他颈窝里,听见玉笙寒深吸一口气,道:“殿下的眼睫。” “嗯?” 玉笙寒忽然侧了脑袋,飞快抬起一只手来碰了碰他的睫羽。 “原有这么长,难怪总觉得脖颈痒极了。” 宿云微一向知道自己皮囊生的好,从前从不将其放在心上,如今被玉笙寒说一说却难得觉得羞涩。 玉笙寒接着道:“殿下同女子一般漂亮。” “嗯。” 宿云微轻轻道:“父皇说我与哥哥都生得像母后。” 玉笙寒这时才想起来,宿云微似乎从未提及过母亲,他愣了一下:“你母亲……” “阿爹说阿娘生我时难产,没能保住命。” 宿云微刚出生时,母子二人都虚弱将死,皇帝想尽办法,寻了许多草药来都没能将母亲留下来。 倒是宿云微,身体虚弱成这样,最终还是活下来了,当真是命大。 玉笙寒觉得太子殿下娇气些也没什么过错了,生来体魄便不好,自然得好好养护着。 “玉笙寒。” 宿云微平静喊他,声音轻轻巧巧,像是再说一件在平常不过的事情,嘴角噙了一丝笑意:“我若是死了,可不可以暂且不要寻新的主人。” 他歪倒在对方的背上,抬指摸了玉笙寒颊边的印记,低声道:“让这印记多留一会儿行么?” “玉笙寒,”宿云微埋首下去,声音闷闷不乐,“我只有你了。” 他孤身一人从霜城来此,本该孤身一人回到霜城去。 谁叫他半途遇到了玉剑,他贪图有人陪伴,强行将玉剑据为己有。 还想要再占有久一些,久到他死去,身躯腐朽,徒留枯骨在世间,主契之间的牵连彻底断去,再彻底划清界限。 玉笙寒半晌没吭气。 他没问宿云微想去哪里,靴子脏了只不过是说辞,他知道宿云微只是不想回到小帐里,回到东池宴的掌控之中。 绕开营帐便是那大片玉兰花林,时节已过,花林早便枯萎,整个林间苍凉无比。 宿云微觉得无趣,指尖揪着玉笙寒的发丝卷弄了片刻,最后道:“放我下来吧。” 双脚落地一瞬,他忽然听到玉笙寒唤他的名字:“宿云微。” 已经有许久没人叫过他的名字了。 叫他幺兰,或者宿云微。 他并不是什么坠月,也不想做太子。 玉笙寒抬手将他颊边的碎发拂到耳后,他腕间带了玉兰花的香气,骤然回春般的清冽气息让宿云微有些恍惚。 那只温热的手从颊边划出去,碰到耳廓,最终碰到后颈,像是一道细密的轻吻。 玉笙寒垂眸望着他,轻声道:“你才十七岁,凡尘世人在这个年纪最是潇洒肆意,大好时光将将开始,何故总说死亡。” 宿云微忽然呼吸急促起来,鼻腔有些酸涩,喃喃道:“可我知道。” “你如何知晓?” “我就是知道,”宿云微眼眶有些湿,面色却无比平静,连声线都似乎没什么变化,“最多不过十月,我便会死。” “宿云微,”玉笙寒打断道,“你想死吗?” 宿云微噎了噎。 他想活着。 怎么甘心就这么死去。 但命运的预示时常在心中萦绕,无法忽视。 无论玉笙寒怎样哄他,这始终是无法逃避的未来。 他已经遇见到了自己的结局。 死亡。 宿云微垂眸站了许久,秋风从远处卷携着桂花香而来,将他颊边好不容易别至耳后的碎发再次吹落下来。 玉笙寒正待抬手,便听他道:“主契会在你体内残存一段时日。” 玉笙寒伸出去的手僵了僵。 宿云微并未看他,他的视线投向了更远的地方,一直往远处走,便是他远在京城的故里。 他的家人都在那里,迟早有一日要回去。 宿云微轻咳一声,纤长睫羽颤了颤,掩住了瞳眸,轻声道:“二十年后,你便自由了。” 到那时宿云微已死,你也不再是宿云微的剑。 玉笙寒指尖攥紧了片刻,又蓦地松开,只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宿云微性子温吞,却格外有主见,他有自己的打算和考量,关于生死,关于爱恨情仇。 这些东西不会成为他的阻碍。 宿云微是无情之人,他永远不会为凡尘之物停下自己的脚步。 宿云微此刻尚且不知,那道联结着主体与剑的主契,在他死后二十年未满时便已经彻底散去,从此断开了牵连。 倒像是预示着他们之间本就浅薄的缘分,从来都是摇摇欲坠的。
第77章 你要什么 东池宴找来时,宿云微已经坐在树上睡着了,纱质的衣摆搭落下来,随着风动轻轻摇晃着。 他昂首看着树上的少年,对方神情安详又平和,像是误入凡尘的神仙一般,下一瞬便要乘风归去。 这世间恐怕无人能挽留他。 东池宴不太喜欢这样无法掌控的感觉,他眉心蹙了蹙,喊道:“坠月。” 树上的少年闻声睁了睁眼,纤长睫毛如同振翅的蝶羽,垂眸望着下方的人时,眼底空洞瞧不清情绪,像东池宴曾经见过的,高高在上的神像。 宿云微唇瓣张了张,却没说话。 东池宴道:“我若不来寻你,今夜可是要在树上过夜。” 宿云微这才看见天色已经暗下去,也不知是天黑还是将要下雨。 他扶着身下的树枝,臀下动了动,慢吞吞道:“我下不来。” 东池宴上前来,同他对视着:“之前怎么上去的?” 宿云微闷着不说话。 自然是剑灵将他抱上来的。 东池宴淡淡道:“跳下来,我接着你。” 宿云微说好。 他双臂撑在树枝上,整个身体摇摇欲坠。 东池宴这一瞬不知道怎么回事,仰望着宿云微时忽然走神了片刻,仅仅只是这一个瞬间,宿云微已然松了手,像一朵从枝头凋零的花,蓦地落了下来。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9 首页 上一页 6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