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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韵虚惊一场,回过头去瞧,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挥着玉剑追在另一人身后打闹,很快便陷进人群中去没了踪影。 似乎是宿云微和玉笙寒来京城了。 陈韵心中起了些隐秘的期待,他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将要失望时却听那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来,含着些许笑意道:“在找什么?” 陈韵险些吓一跳:“阿昙!” 宿月昙穿了一身宽松的白色长袍,发丝半梳着,看起来有些慵懒,宿云微的作息昼夜颠倒,昨夜拉着他下棋,说要在玉笙寒回来之前偷师,总得赢他两次。 宿月昙睡得晚,现在有点困了,掩唇打了个哈欠。 陈韵好久没看见他了,像做梦一样,他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你回来了。” “嗯,处理了幺兰的事情,带他们来京城转转。” 陈韵想起书上说宿云微在京城自刎的事情,有些担忧:“他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前尘往事,总要学会放下。” 宿月昙声线还是有些冷淡,像是在说宿云微,又像是说给陈韵听的,不过半晌他又轻轻笑起来:“算了,道理谁都明白,要我真的将所有都放下也很难实现,必须得撞一次南墙。” 陈韵没太听懂他的意思,只知道宿月昙好像也有什么放不下的过去,但没等多问宿对方便已经转了话题,问道:“你要去找老师么?” “嗯。” “我同你一道去,许久不曾见过他了。” 陈韵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他想说,他也已经很久没见过宿月昙了。 每日都度日如年,惶惶不可终日,无论作什么都心不在焉。 心脏和血肉都已经习惯了对方的存在,分离几日便像是被生剥了骨肉,从灵魂叫嚣着说,他很想他。 宿月昙走在前头,他们两人之间间隔了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算不上疏远,却也并不亲密,并不会叫外人多想。 陈韵看见宿云微和玉笙寒站在小摊子前说笑,两个人亲密地贴在一起,双手交握着,从不将旁人的视线当回事,将自己的爱意公之于众。 陈韵其实很想知道宿月昙从前有没有和别人有过那么亲密的接触,比这一拳的距离还要接近的距离。 但他问不出口,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问这些。 一拳的距离,对于他来说,或许已经足够了。
第111章 书香夜昙(七) 殿试的结果和宿月昙想的差不多,陈韵是个很聪明的人,他的命格一向很好,从前他还是张如韵的时候便能仅靠自己的能力半步为仙,现在成了凡人依然一骑绝尘,生来便该被众人仰望。 要不是从前走错了路。 宿月昙站在红榜前看着最上头的那个名字,喃喃道:“若不是走错了路......” 他会继续去修仙,会成为为百姓谋求利益的仙人,而不是险些毁去世间的罪人。 命运线是从哪一环开始崩坏的呢? 宿月昙不知道,他说不清楚,他知道这不单纯是宿云微的错,也不是张如韵的错,那些做了错事的所有人,一开始都是没错的。 他绕出了人群,向着家的方向走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了。 因为仙界和仙道门的贪婪,因为他们对无穷无尽生命和神力的渴望,他们做出了弑神的举动,因而才惹怒了神。 这世间所有人的命运线都在悄无声息中环环相扣着,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导致这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是贪欲。 宿月昙和陈韵说了好多次,让他不要太贪心,陈韵的心思他不是不知道,但是有些东西一旦尝到了甜头,便很有可能会上瘾。 所以他与他从来都是点到为止,从不打算主动拉近距离。 这样的距离已经足够了,不是太远,也不是太近,可以将所有的欲望都先一步扼杀掉,叫陈韵不要有太多的执念。 宿月昙一直挺后悔的,当初死之前想要放任自己心一回,他吻了张如韵,却没给他确切的回答,所以才会让他抱有一丝希望而越陷越深。 宿月昙吸取了教训,也像是有了心理阴影,他主动向陈韵走了九十九步,一旦陈韵进一步,他便往后退一步,永远将距离停留在这一步之遥里。 宿月昙在街上买了一束花,还是院子里种的那些。 他知道自己有时候也贪心了一点,但凡人不同于灵体,灵体聚灵而生,没有肉体的束缚,而凡人受制于皮囊,一旦转了世,可能就不再是从前那个人了。 宿云微的朋友去转世之前他有去见过对方,那个时候她已经和自己说过这样的结局了,是他不信邪,他来找到了陈韵,然后被打破了希望。 陈韵已经不再是张如韵。 在张如韵还是仙道门的首席弟子时,他很喜欢抚琴,也很喜欢养花花草草,但陈韵不懂花。 所以,他也不懂宿月昙。 宿月昙回到家时,陈韵正骑着高头大马从街头走来,锣鼓声响彻云霄,鞭炮声混着人声,随着日暮烧红了整片天。 宿月昙看见他侧了首,视线相接的前一秒他便垂了眸,反手合上了大门,将所有声音和热闹隔绝在外。 陈韵看见宿月昙了,他本以为宿月昙会一直在哪里,但没想到对方直接关了门,似乎并没将自己中了状元一事放在眼里。 失落的情绪扑涌而来,他面上没了笑意,只是怔怔望着那道合上的大门,一直到马匹行过,再也看不到。 宿云微和玉笙寒还在京城,和宿月昙住在一起,宿月昙将买回来的花种在院子里,那时宿云微刚和玉笙寒午睡起来,睡眼惺忪坐在院子里醒瞌睡,含含糊糊问:“哥哥,你做什么要从外头买芍药,这种没根的花养不活的。” “院子太空了,随便买的。” 他起了身,冲宿云微招手:“过来,你又和小玉白日宣淫,脖子上的吻痕都还没遮掉。” “是玉笙寒太色了。” “我不信,”宿月昙淡淡道,“有的小树苗小小一棵就偷偷摸摸跟着秃毛小鸡学干坏事,躲在一起看春宫图,又去看别的男人洗澡,现在还把锅往别人头上推。” 宿云微面颊红了一片,他不擅长说谎,也不想再听宿月昙跟他说那些让人尴尬的事情,他装作没听见,转移话题道:“我要和玉笙寒回寂声山,爷爷年纪大了,部族在准备给他送行,玉笙寒现在是族长,得回去看着。” “去吧,”宿月昙捋了捋他的头发,“注意安全。” 玉笙寒还在屋里收拾东西,宿云微回屋去找他,又跟着他一起往外走,开了大门时碰上了匆匆赶回来的状元郎。 宿云微淡淡瞟了他一眼,又上下打量了片刻,最后冷着脸撞了他的肩,拉着玉笙寒出了门。 陈韵有些茫然无措,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宿月昙还坐在花束前,平平静静将视线投射过来放在他身上。 陈韵怔怔道:“阿昙,我......” “恭喜你,”宿月昙浅浅笑起来,语气也轻轻的,像一阵风一样,“金榜题名。” 陈韵彷徨的心忽然安定下来,他就是这么好敷衍,只要宿月昙给了他一个正眼,他就能开心很久。 宿月昙起了身,天色已经不是很早了,月色东升,夕阳迟暮,他发丝上落了今日的最后一缕阳光,金灿灿的,像是一副画一般。 他擦拭着手上的泥土,淡淡道:“天色不早,回屋休息吧。” 转身时陈韵便着急忙慌喊住他,问:“阿昙,你种的,是什么花?” 宿月昙的脚步顿了顿,他没回身,也没回头,唇瓣嗫嚅了片刻,终究还是回答了:“是芍药。” 陈韵和张如韵是不一样的,从头到尾,除了相同的魂灵,再没有相似的地方了。 宿月昙知道自己没办法再对另一个人动心,从张如韵的心性彻底变了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对谁动过心了。 芍药以代相思,在他漫长的生命里,他只爱过仙道门的张如韵。 * 陈韵的仕途要比宿月昙预知的顺利很多,很快便升任了宰相。 那时陈韵已经年近而立,朝中官员知道他尚未娶妻,一直想与他联姻,但陈韵从不参与私下的宴会,也无心婚姻。 宿月昙养在院子里的芍药没能活下来,起初还会换一换,将枯死的花替换成新鲜的,到最后失了兴趣,也不想再种花了。 那片院子彻底空置下来。 陈韵回家时宿月昙还在后院的温泉里泡着,他后来给陈韵开了权限,对方可以随意进出自己的院子。 宿月昙还是很喜欢趴在岩石上小憩,他听到了陈韵的脚步声,并未睁眼,只问:“林家想联姻,礼物都送到府里来了,为什么不答应。” 陈韵怔了怔,半晌才道:“我不想娶妻。” 宿月昙睁了眼,安静看了他片刻,并没有不赞同之意,淡淡道:“那便按你自己的想法来吧。” 陈韵欲言又止。 宿月昙陪了他一辈子,看他从山中出来,高中状元,最后位极人臣。 陈韵后半辈子操劳于国事,生了一场重病之后身体便垮了下去,匆促地从官位上退下来,留在府中养病。 起初宿月昙还能替他找找药物调养,到后来便再也无用了。 他病得太重了,凡人的身体支撑不住灵力,只能用药物维持生命。 但现在药物已经没了用处,只能这样等死。 宿月昙的神情还是那么平静,就像是和陈韵那么多年相伴到老的人不是他一般,只是坐在他的床榻边,将他的被褥轻轻掖好。 陈韵抬了抬手,之后便被宿月昙抓住了,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他们从前从未有过越界,这还是难得的一次牵手。 陈韵看到了自己手背上生的皱纹,和宿月昙那双白皙细腻的手背有着天壤之别。 他还是以前的模样,永远不会变。 可自己已经老了。 宿月昙没有嫌弃,也没有打算要松手,他轻轻道:“要是实在很累,便去吧,我送你去幽都,再送你过奈何桥,生老病死是常事,不用强留在世上。” 陈韵笑起来,他有些羡慕宿月昙是这样通透的一个人,生老病死在他眼中不过是物竞天择留下的长久规则,他从不会生出太多执念。 可陈韵不行。 他是人,懂得七情六欲,终归是十足贪婪的,与别的人没什么两样。 “我好贪心,阿昙,”陈韵喃喃道,“我不舍得。” 宿月昙沉默着,听他问自己:“来生......来生我还能再见到你么?” 屋中安静了很久,安静到陈韵忽然想起自己还在小镇念书的那一年,他和宿月昙躺在一张窄小的床榻上的时候,和此刻有了那么些许的相似。 “人的贪欲和执念总是会越来越多,”宿月昙垂着眸轻声道,“有时候要学会知足,这样便不会陷入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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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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