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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哐当一声停在了路中间,惊马嘶鸣着扬起了蹄子,险些就要踩到那小孩儿了。 车夫吓得一身冷汗,气急道:“这小孩父母何在,怎么也不把孩子看好!” 那老妪一头汗地跑上来拉住孩子,连连躬身道歉道:“对不住老爷,家里的儿子砸伤了腿,不能动弹,老妇出来买米,一时不察才冲撞了老爷,还请老爷恕罪……” “好了。” 车夫正要说什么,就听马车里的君怀琅出声制止了他。 车夫连忙噤声。 一只冷白修长的手掀起了车帘,君怀琅微微倾身,问道:“孩子可有伤着?” 老妪忙道:“没有没有,多谢老爷!” 君怀琅顿了顿。 “如今城里粮价几何?”他问道。 老妪面露苦色:“涨了近八成。” 君怀琅垂了垂眼,打开马车的暗格,从里头拿出了一个装满银子的荷包,递给车夫。 “给她。”他说。 车夫连忙遵命。老妪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接过,才知手中是什么:“这……” 君怀琅道:“先拿去应急,给孩子买米粮吧。也就这两日,官府便要放粮,只管捱过这两日,便不用担心了。” 那老妪闻言,顿时感激地留下泪来,一边抹脸一边跪下道谢,还要按着身侧的孩子跪下给君怀琅磕头。 君怀琅面上的阴云却散不去。 他救得一个人,却救不得所有人。给面前这一个老妇人给了银子,却还有不知多少人还在挨饿。 “……走吧。”片刻之后,君怀琅放下车帘,淡淡道。 就在这时,马车后传来了一阵粼粼的声响,像是来了个车队。 君怀琅正要催车夫让路,就听到身后的车队停了下来。 紧接着,就有人下了车,一路小跑到了君怀琅的车边。 “世子殿下!” 是太监特有的尖锐嗓音,一听就是进宝。 君怀琅打起车帘,透过窗子,一眼就看见进宝在对那老妇说话。 昂首挺胸,嗓门挺大,倒像是专门旁敲侧击地邀功似的。 “别去买粮食啦,快些回家去,粮食马上就送到了。”他说。“我家王爷可是自掏腰包,买了好几大车的粮食,亲自给你们送来了的!” 说完,他抬头往君怀琅这儿看,笑得见牙不见眼。 “也太巧了,世子殿下,咱们一道儿走吧?” —— 天色全然黑了下去,城南的流民营地里飘起了炊烟,饭食的香味渐起。 锦衣卫的动作向来迅速,城南数以万计的流民,他们却是在天黑之前,将带来的所有粮食都发了出去。 君怀琅坐在营地的边缘,看着营地里的炊烟和灯火。 就在这时,从光明处走出了一道身影。 挺拔而高大,穿着暗纹广袖的黑金锦袍,远远而来,就知是薛晏。 君怀琅抬头看着他,就见他一步步走来,提起衣袍,便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都发出去了?”君怀琅问道。 薛晏点了点头。 君怀琅叹了口气。 “粮草虽多,却也只够他们一顿饭的吧?”他问道。 城南的流民有上万人,都是拖家带口,多的是老弱妇孺和伤员。那几大车粮草摆在数量这般庞大的流民面前,不过杯水车薪。 “最晚后日,官府的粮草就会派下来。”薛晏说。 他顿了顿,接着道:“但仍旧不够。金陵府库与长安无法相比,每年留下入库的钱粮也有定数。派出来的钱粮,最多再管十日,就又会告罄。” 君怀琅听着,神色也渐渐沉了下去。 “不可如此。”他说。“这堤坝,少说要修四五十日,更别提城北还要重新修整,让他们重新安家。光靠官府的这些粮食,是会饿死人的。” 薛晏嗯了一声:“你父亲已经上奏,想来要不了半个月,长安就会分拨银钱粮草来。” 君怀琅点头。 但紧跟着,他又若有所思道:“但是,每次都城往地方上派粮派钱,经过各个府衙关卡,都会被层层盘剥。这一次,会不会也是如此?” 薛晏坚定地点头:“会。” 不仅会层层盘剥,想来那物资刚出长安,往东运抵山东的运河起点,就会被扣押下去。 因为山东的知府,早就被许家换上了自己的人。 在这个节骨眼上换人,还换了个无关紧要、刚入他们麾下的官吏,那定然是要牺牲那人,来走一步险棋。 只要那知府寻由头将粮食扣下,那江南之急就会更为严重。他再留下大半,将剩下的运来,一进金陵,由郭荣文交接,按照原本的数量登记入库,那么这一路上,经手物资的,就全是许家的人。 而那些被扣留下来的钱粮,在这个过程中,便蒸发了。 届时,金陵粮草不够,难以赈灾,那这其中的空缺,就是永宁公和沈知府的罪行了。 如今许家要做的,就是将领命运送物资的官员安排为自己的人,就足够了。 听到这话,君怀琅的神色有些紧张。 “那该怎么做?”他问道。 钱粮按着皇上的旨意发下来,他们拿到手里数量不够,再去回禀、彻查,时间根本来不及。到时候赈灾不及时,吃这个暗亏的,只有江南的官员。 他看向薛晏,就见薛晏也在垂着眼看他。 周遭一片昏暗,不远处营地中的灯火一片暖光,照在了他浅色的琥珀色眼睛里。 薛晏淡淡笑起来。 “什么都不用做。” 他抬手,将君怀琅的后颈一按,就把他的脑袋顺在了自己的肩上,让他靠住了。 君怀琅眼底的那片乌青,他可看得清清楚楚。 长安来的小少爷,从小锦衣玉食,半点重活都不会碰,更何况像这几日这般宵衣旰食、日晒雨淋的。 这都不是他应该受的罪。 君怀琅挣扎了几下,都被薛晏压制了回去。他本就劳累,此时也没什么力气精力了,挣扎不开,就干脆由着薛晏。 那肩膀又硬又结实,散发着沉郁的檀香气息,不过几个呼吸间,君怀琅就觉困意渐渐涌了上来。 眼皮也开始沉。 说来有意思,身侧这人,明明通身戾气,杀人如麻,可他偏偏在他身侧时,最是安心。 那是一种难以拒绝、也根本否认不了的安心。 “……什么都不做,岂不是坐以待毙?”他叹了口气,睫毛也不由自主地垂下去。 面前的炊烟和灯火,都散成了大片模糊的暖黄色光晕。 薛晏淡淡一笑。 “不用你做。等下了圣旨,我亲自带人去,将粮草押回来。”他说。“调出国库多少,我就送回来多少,少不了一粒米。” 君怀琅不由得轻声笑了起来。 “我信你。”他说。 薛晏的嘴唇也不由得勾了起来。他垂眼看向君怀琅,眼睛里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和暖意。 片刻后,他又想起一事,顿了顿,主动承认道:“今日带来的这些,是我从郭荣文手里买来的。” 君怀琅闻言,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嗯?” 就见薛晏点了头:“嗯。让他清点府库,他就将这些粮食偷偷运出,全拿去卖了。” 君怀琅的瞌睡都被惊没了。 “那,那些钱去哪里了?”他问道:“莫非又送去了京城?既然如此,定要让他在钱没有脱手的时候,给他抓个正着。否则,到时他两手空空,又死无对证了。” 薛晏低声笑起来。 “钱确实不在他手里了。”他说。“不过,也不是死无对证。” 君怀琅不解:“那去了哪里?” 薛晏对上他的目光,就见君怀琅正紧张又认真地看着自己。 他笑出了声,抬手用手背轻轻拍了怕他的脸颊。 “过两日,我带你去个地方。”他说。“去了你就知道了。”
第93章 六月十三, 是个诸事皆宜的黄道吉日。 今日金陵城中的好事的确不少。 这日府衙开仓放粮,在城南架起了施粥的铺子,一下解了城外的燃眉之急。这一日, 长安来的锦衣卫还彻查了金陵的米粮铺, 将价格虚高的粮价压了回去,现在商贩们只可比灾前提价两成, 即便仍不算便宜,却已不是百姓们负担不起的了。 而且,城北修筑堤坝的君公子还贴了告示,招募城南流民营的力工,去城北修堤。银子一日一结, 虽不丰厚,攒上两日, 也能让全家吃顿饱饭。 一时间,金陵城生机勃勃。 而就在这天夜里,城南春水巷张灯结彩。 天还没黑,春水巷中的一家花楼前便已经围满了锦衣华服之人,入场费翻了好几番, 来人却仍旧络绎不绝。 君怀琅跟着薛晏下了马车, 看到的就是这一番盛景。 那幢花楼前张灯结彩,彩色的灯笼拉满了半条街。楼上悬着彩绸丝绦,灯火通明。 牌匾雕花,上书三个大字,清月坊。 “应当让这些商户上缴些粮食金银。”君怀琅皱眉,对这奢侈华丽的装潢打量了一番,说道。“大难当前,怎么还这般享乐?” 薛晏在他身侧低声笑起来。 “行, 让他们缴。”他说。 君怀琅收回了目光,疑惑地看向他:“我们到这里来做什么?” 自那日薛晏说郭荣文贪污的粮款有去处了后,便什么都不肯再告诉他了,一直到今日,他专门到城北的工地上将自己带走,便带到了这儿来。 薛晏抬手,在唇前比了个“嘘”的动作。 君怀琅疑惑地住了口。 就见薛晏对进宝抬了抬下巴,进宝连忙上前,将门口招揽客人的老鸨叫了来。 那老鸨一件进宝,面上顿时笑开了花,立马将大门交给了其他人,亲自迎上前来,风姿绰约地对薛晏福了福身。 “爷,您来啦!”这老鸨看上去年级不轻,风韵却不减,笑起来眉目含情。 薛晏看了她一眼。 那老鸨意有所指地掩唇笑道:“爷,都给您安排好了,您只管瞧好儿。” 说着,她在前开路,一路领着二人上了楼,进了个雅间。 那雅间一面墙都是窗子,此时花窗大敞,正对着楼下正中的舞台,视野极佳。领着二人在窗前坐下,老鸨便亲自看了茶,放在他二人手边。 “没什么事就下去吧。”进宝倨傲地上前吩咐道。 老鸨连忙应声,留了两个丫鬟伺候,这才退了下去。 楼下熙熙攘攘,偌大的厅堂,已经满满当当地坐了人。 就这样,楼中还在陆陆续续地往里进人。桌子加了好几张,放得密密匝匝的,从中间经过都有些费劲。 君怀琅收回目光,看向薛晏,就见薛晏正慢悠悠地喝茶,眼睛瞟着他笑。 君怀琅隐约懂了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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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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