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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重德道:“那便说说中州的正事先。” 赵或思索道:“不知宫中发生何事,导致裴姬被赵抑送去了庆平山庄,朝廷在中州增添兵力,见初他们不好大批输送钱粮离开,且他们的身份不能轻易暴露,唯有借魏辞盈之手运送。” 方重德问道:“前些时日我病倒,你可是把此事告知了画秋?” 赵或点头回道:“得他相助,应他所求,我若是隐瞒,便是对不起他对我们的信任。” 言谈间,方重德把手中捏着的棋子落下,沉默须臾道:“他如今想早些回来了。” 苏尝玉的信中,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对方重德的担忧。 赵或问道:“我派人暗中把画秋先护送回来。” “不必。”方重德朝他摇头,“他不能离开中州,此事为师会捎信给他。你且按照计划行事,命贺宽把关好中州,与你里外接应。中州清河城是各州河运的重要关卡,能为你们打听魏都的消息,绝不能轻易放手。” 话未说完,方重德突然弯腰费力咳嗽,布满皱纹的脸颊被瞬间呛红,吓得赵或忙不迭起身斟水,走到他身边为他顺气。 方重德咳了片刻后,把温水接过喝下润喉,摆手让他坐回原位。 赵或脸上有些不情愿,显然不想继续说下去,可奈何方重德不许,唯有继续方才的话问道:“学生不解,为何要画秋留在中州?” 毕竟苏尝玉视方重德作唯一的亲人,离开前再三叮嘱要照顾好方重德。 如今瞧见方重德沉疴难愈,他们作为身边人于心有愧,自然也希望让苏尝玉早日回来。 方重德反问他道:“越州是殿下的归宿吗?” 赵或很坚定地摇头。 方重德的声音因咳嗽有些沙哑,接着说道:“既然如此,越州也不是画秋的归宿,眼下无人能猜测变故,画秋在贺家那孩子身边,才是最让为师放心的。” 这世上,不止他一人将苏尝玉视作亲人了。 赵或道:“老师放心,我和幸仁都会护着苏家周全。” 方重德欣慰笑道:“他有你们,为师也宽心了。” 他端详赵或少顷,突然说道:“说起来,还是谢文邺会教导人。” 提起谢文邺,赵或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好奇问道:“老师此话怎讲?” 方重德说:“谢家从不曾规训于你,倒是养成了你这般胸怀。” 赵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笑道:“学生年幼时掀翻魏都,后来御史台便顺着我的心思,提议让我随父皇出征,好在不负所望,让老师见笑了。” 方重德跟随他们时间久了,生病时又闲,倒是爱打听小辈里的趣事,听见时随口笑道:“确实年少有为,难怪能让幸仁这般不舍。” 不料随意一说,竟惹得赵或耳根发烫,他又是挠头又是挠脖颈,没有一处利索的,连讲话都结巴了起来,“其实是我死缠烂打......” 明明是沈幸仁勾引自己,才把自己迷得死死的。 方重德轻声一笑,随后问起北越山,“边陲之事你有何打算?” 说回正事,赵或正色回道:“待第一批辎重抵达后,立刻派人送到冯奇的手中,我会拟一封书信送去北越山,让冯奇和邱成归一并前去议和。” 方重德道:“从前为师被外敌俘虏时,见识过他们的阴险狡诈,定要让冯奇和邱成归此行务必要小心。” 赵或道:“老师放心,外敌并未一统,且各部族对好战者趋炎附势,人心不齐便能轻易攻克,如今不宜宣战,唯有以议和的方式先拖延。” 方重德颔首道:“如此甚好,暂时平安度过这个冬季,后续一切有望。” 赵或道:“老师切莫为此操劳过度,有学生在,出不了大事,待养好身子来年回京见画秋。” 话虽如此,但贺宽等人的情况依旧不太乐观。 他们将钱粮分批装运,陆水两路皆走,但因魏辞盈先前和苏家有关系,如今中州的官署严查各处,有盘查之人刻意针对魏辞盈,导致部分商队被迫滞留在中州。 苏尝玉从前遇过类似的情况,自然有办法去处理,只是冒险的程度相对较高。 数日前,魏辞盈帮贺宽暗中传信去各州,寻到依附赵或的世家官吏,今夜商队会从江州和中州交界启程,绕路往越州而去。 事关重大,贺宽需亲自出马,暂时将苏尝玉留在中州。 中州因水路发达,入冬之后河面结冰较多,唯有靠近江州的水路能行驶,夜里雨雪交加,屋内的暖炉烧得正旺,一抹身影来回踱步,直至夜深仍旧不见下榻。 苏尝玉睡不着,手中烦躁地拨动着金算盘,不仅因今夜至关重要,还因贺宽独自出行,他不可避免地担心。 先前他们每逢出门都提心吊胆,行事如履薄冰,但从未像今夜这般分开行事。 贺宽临行前曾说过,会派人每隔一个时辰回来报平安,眼看时辰将到,却不见有人回来。 正当苏尝玉愁眉不展之际,忽地听见敲门声,他倏地转头,连忙拔腿往门口而去,却忘了对暗号,不顾一切将门打开。 不料见到来人时,神色大变。 雨雪交杂的深夜中,马车风驰电掣行驶在路上,半个时辰后急停在一所客栈前。 一抹身影披着氅帽下车,急匆匆往紧闭的客栈冲进去。 随着厢房门被推开,暖气夹杂着药味灌进苏尝玉的鼻息间。 他神色匆匆闯进内室,入眼看到床榻上坐着之人,上半身的衣袍被褪了下来,两道腥红的伤痕十分惊人,朝两侧掀起的血肉模糊不堪,苏尝玉顿时双眼发酸。 贺宽怕吓着他,想开口安慰时,结果见苏尝玉扑到面前蹲着,虽然满脸害怕,却非要贴近检查。 苏尝玉没忍住奔溃汲气,语无伦次问着贺宽疼不疼,完全无视旁人的存在。 屋外被视若无睹的魏辞盈站在风中,瑟瑟发抖间,听见里头的哭声,若非身为知情者,她都怀疑是苏尝玉受伤了。 贺宽见他哭得厉害,竟悄无声息笑了声,甚至还往伤口上撒药粉,故意把自己疼得龇牙咧嘴。 恰逢魏辞盈走进来查看,见状愣了下,白眼一翻,心想还以为在伤口上撒盐呢,太装了。 她默默转身离开,贴心拉上门,隔绝一切动静。 苏尝玉眼看药粉渗进伤口,手忙脚乱地伺候贺宽,眼泪都甩到伤口上。 贺宽卖惨,“嘶!” 苏尝玉:“对不起、对不起......” 贺宽心头酸涩,刚想安慰他,不料苏尝玉蹲久了,起身时腿一麻,趔趄跌倒在地。 尾骨落地,震得苏尝玉的臀部麻木,他的眼前出现一只满是鲜血的手。 贺宽见他毛手毛脚的模样无奈一笑,道:“地上冷,坐上来。” 苏尝玉乖乖递手,才发现他还在偷笑,耳根一热,站起后马上甩开他的手,小声说道:“我去打热水。” 他也不知为何哭得伤心,估计怕贺见初死了吧。 贺宽道:“不必了,你这张脸出去,外头还以为你丧夫了。” “贺见初!你混蛋!”苏尝玉推他一下。 不料伤口被撕扯,令贺宽倒吸一口冷气,吓得苏尝玉又扑上来检查。 贺宽看准他扑上来的时机,一动不动迎上前,迅速伸手扣住他的后颈,默不作声吻住了他。 哭声在含吻中被咽下,最后化作面红耳赤。 苏尝玉想推开,但念及贺宽有伤在身,仓皇无措被人家吻够了才分开。 皮外伤能随时治愈,心伤能治愈的机会不多。 但贺宽抓住机会了。 他吻不够苏尝玉,却很懂适可而止,营造距离。 苏尝玉白皙的脸上挂满担忧,哭时满脸通红,抹泪的动作笨拙,实在有趣得难以招架。 唇舌分离后,贺宽见他垂头不语,叹声道:“我不会让自己死的,所以你别担心。” 苏尝玉扁着嘴,垂眸望着掉在榻上的金算盘,抬起手指心不在焉拨了下,“你明明受了这么重的伤......” 贺宽随意看了眼自己,为他抹去眼泪,安慰道:“就算我要死,也要死在你的怀里。” 苏尝玉脸颊一热,瞪他道:“胡说八道什么!” 贺宽冷峻的眉眼带笑,认真说:“苏画秋,再相信我一次吧。” 他把苏尝玉的右手拿起,用指腹揉着手背,一字一句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手的。” 苏尝玉一酸,红着眼说:“那你先保护好自己。” 今夜魏辞盈派人送来急报,商队被恶意盘查,贺宽为了让商队顺利离开,以身作诱引得府兵追杀。 他带着暗卫分头行动,在交战中暴露了身份,被迫和府兵交手,厮杀的过程中,为了阻止通风报信的府兵,穷追不舍才会导致受伤。 其实这点伤于他而言无关紧要,把苏尝玉吓得厉害的,是魏辞盈报信时说的话。 魏辞盈命人夸大其词,把贺宽说得奄奄一息命不久矣,才让苏尝玉飞奔而来,又逢贺宽在处理伤口,场面血腥,简直锦上添花。 一番应景的恐吓,苏尝玉能不怕吗? 这下魏辞盈见着两人和好,双手一拍,大功告成。 她从未见男子哭成这副模样,何况还是他们颇为尊重的当家,平日苏尝玉抱着金算盘精打细算,表面看起来是能耍嘴皮子之人,实际正经起来连裤衩都能算计。 眼下一哭,还真别说,梨花带雨又委屈巴巴,哪个男子能受得住。 苏尝玉哭得厉害,屋外的魏辞盈就笑得灿烂,随行同伴见状好奇,不由上前打听几分。 随从问道:“魏姐,小的瞧见你一直笑,可是有喜事发生?” 魏辞盈凭栏倚靠着说:“当然是开心,不过少点意思。” 随从拍着胸脯说道:“问小的,小的什么都懂。” 闻言魏辞盈转头看去,打量了眼面前的男人,平平无奇,不怎么养眼,还没苏尝玉哭起来好看。 她有些嫌弃地摆手说:“算了,你能懂什么,赶紧滚,别碍眼。” 随从自告奋勇道:“魏姐您不就是爱八卦吗?想撮合里头两位公子是吧,男人最懂男人了,听小的准没错。” 魏辞盈“嘶”了声,压低声道:“我想看这两人.....算了你不懂。” 有点难以启齿。 结果那随从恍然大悟,还鬼鬼祟祟看着她,贼眉鼠眼道:“我懂,我懂!” 魏辞盈:“......” 她还没说呢。 随从道:“此事包在我们身上,定让魏姐心满意足!” 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找上兄弟密谋去。 魏辞盈抬手刮了下脸颊,迷茫道:“我想看他们成亲拜天地,这也能轻易办到?” 数日后,中州和北越山的消息都抵达苏宅。 有关中州送出的第一批物资,在不久后将到越州城,在赵或等人的安排下,补给的辎重顺利交到营地,而镖局绕路从避人耳目,结果如谢长清所料,商队遇到外族的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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