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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细看,那城门便是坠入人间的月色。 魏都处处透露地灵人杰,即便是那巍峨冰冷的高墙,也绝不吝于装点,十分讲究美感。 沈凭忍不住打了个呵欠,竟不想将眼角沾湿,他从怀中掏出帕子,欲擦拭时却顿住,捏着那锦帕端详道:“改日给王爷送条新的。” “不必。”赵抑抬手接过帕子,修长的骨节弯折,捏着帕子缓缓朝他的脸颊伸去,轻抹去眼角的润色,“我想要的不是帕子,幸仁。” 沈凭略带怔愣感受着轻柔的动作,当赵抑的指尖触碰到眼尾时,他的睫毛忍不住颤抖。 赵抑垂眸而望,眼底盛满柔光,沈凭未曾见过这样的眼神,仿佛突然流露出来,相比平日所见,此时此刻的赵抑,完全可以用一个词去形容。 情深意重。 但沈凭清楚其中的真假不过几分,和赵抑相处的数月里,让所见的是一位喜怒从不流于神色,永远礼贤下士之人。 可翩翩君子压不住老谋深算的清流派,赵抑可以当君子,但绝非善类。 赵抑把眼角的湿润拭干后,很有分寸地收手,将帕子一并拢回袖中。 沈凭别开眼,注视远处的城门,平静道:“臣一直都在为王爷做事。” 赵抑看着他的侧脸,轻声问:“是吗?” 身后拂过一阵冷风,将两人的青丝同时吹起,灯笼洒出的光芒在脚边闪动。 沈凭转头反问他,“臣在王爷的心中,可又有一席之地?” 两人凝视着对方的双眼,片刻后,沈凭有些失望,他无法在这双深不可测的眼中,捕捉到任何想要的变化,此时的赵抑,除去一腔的柔情别无他样。 而赵抑却细细品着他魅惑人心的凤眸,望着被泪水润色后的潋滟,心中忽感意外,原来世间的男子也能生得一副撩拨的模样。 少顷,赵抑浅笑回道:“若非没有,你我便不会立于此处闲谈。” 沈凭敛起片刻前的虚情假意,认真道:“臣仰慕王爷的远瞩高瞻。” 下一刻,他清晰可见赵抑的眼神沉下,显然赵抑听懂了其中的拒绝。 沈凭所支持赵抑所谋之事,而并非这个人。 这正是他在登门送礼当日,想要告诉赵抑的立场,然而刚才的对话里,他知道赵抑对自己怀有希冀。 但他不能回应这份寄望。 两人默默看着对方良久无言,赵抑并未因婉拒而变色,只是在须臾后轻叹了一声。 他有些无奈道:“无妨,自古贤良难求,我只遗憾从前对你置若罔闻,才让你如今对我处处提防。” 沈凭笑笑道:“多谢王爷垂爱。” “幸仁啊。”赵抑唤了声他,“路漫漫其修远兮。” 沈凭知晓两人的纠葛不会就此罢休,胜在内心释然,回想今夜赵或在他耳鬓厮磨的话,竟脱口而出回道:“来日方长。” 半空中忽见雪花飘扬,沈凭抬手接住飘雪,嘴角勾起一抹笑。 赵抑温声道:“若有难,璟王府仍旧是你的去处。” 闻言,沈凭收手后撤一步,朝他躬身行礼谢恩,“多谢王爷抬爱。” 月色长明于两人身此涧,他们心知魏都世风非寒刀亦能斩,长道四面东风暗藏锋芒,夹缝求生未必不算明哲,躲去一劫也值得斟一盅夜色。 作者有话说: 路漫漫其修远兮。——《离骚》先秦·屈原 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20章 丞相 魏都一夜之间披上银装,廊檐积雪在冬日中消融,晶莹水珠如帘滑落在地面上。 次日,谢府。 被灌醉的赵或原本是打算偷闲,免了日复一日的练武而睡到日上三竿,却被管事早早从睡梦中喊醒,只因今日是他安排上谢府拜访舅父谢文邺的日子。 他甚至还未酒醒,但又碍于这是自己所算计好的日子,知晓谢府每逢十五便去永安山的寺庙中祈福,挑了个长辈都不在的时候去,正好避免了请安。 谁知才踏入谢府,就被谢府的管事逮了个正着,恭恭敬敬把他请去了书房面见谢文邺。 赵或瞪了眼身侧的李冠,正当怪罪他办事不利时,余光瞥见角落处有一抹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即便不看都知晓那是他的表弟谢长清,谢府最小的少爷。 李冠本来就不断回避着赵或,一看有替死鬼,立刻放 慢脚步,给主子投了个视死如归的神色。 赵或冷哼了声后,无视谢长清的身影,跟着管事的步履前去书房。 躲在窗棂处偷窥之人目视着赵或渐行渐远的背影,提着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了下来,谢长清满是冷汗的后背贴着灰墙,屈膝慢慢滑落而下。 “谢少爷安。”李冠抱剑站在一侧,朝墙角的人打招呼。 谢长清脸色一白,肥胖的身子猛地朝地上坐了下去,就连那脸颊两侧的肉都跟着抖了下,这张胖墩墩的脸比起同龄的赵或,气势上不仅输一大截,就连胆子都小得可怜。 有时候李冠也想不清楚,堂堂高门士族的谢家,在尔虞我诈的朝堂中能谋得高位的谢丞相,为何手里能出这么个懦弱怕事的儿子。 他见过沈家那位脱胎换骨,眼下对面前这位竟也抱有一丝改造的希望。 谢长清被吓得结巴道:“你、你、你放肆!” 李冠不过是想吓一吓对方,该有的礼节从来不会少,见他害怕索性站在原地不动,道:“殿下想见你。” 毕竟今日情报错误皆从此处起。 谢长清苦着一张脸说:“不是,李冠,你告诉惊临,我真的不知道我爹他今日不去恩泽寺的!” 李冠见他不顾形象撑着手在地面上节节后退,“小少爷别怕,殿下带你骑马罢了。” “不!”谢长清痛苦地反抗,却还是于事无补地被人带走。 那厢赵或已经走到了书房前,看着被管事推开的书房门,他抬手整理了下衣袖,随后抬脚走进书房中,身后的门也被管事顺手关上。 他透过屏风看见一抹身影站在书案前,把手中的吞山啸搁置在面前的梅花盆景下后,收起平日那副放纵任性的态度,绕过屏风朝着谢文邺的方向走去。 谢文邺年过半百,但样貌却保养得极佳,出生名门世家年少得志,在前朝年间义无反顾辅佐赵渊民夺位,手刃前朝太子。他为了让登基后的赵渊民稳住地位,不惜将其胞妹谢望桦嫁入深宫笼络世族人心,如今身居高位行事低调,原则上应当是位极人臣帝王心腹。 但清流派的崛起,让众人逐渐明白自古君心难测是帝王。 谢家虽一心辅佐,却被视为功高盖主,皇帝隐藏多年的顾虑和猜忌,逐渐在谢文邺的沉默中爆发。赵渊民接二连三除掉谢家举荐为官的人,扶起出身寒微敢于和谢家对立之人,从此彻底打破世家派在朝中岿然不动的地位。 赵或行礼完后站在原地等着他把书案上的字写完,但在天道酬勤最后的“勤”字时却见谢文邺停笔,只见他从字画中抬起目光淡淡地看了眼赵或,随后慢慢将手中握着的毛笔朝他举来。 “来。”短短一个字,却有不容抗拒的命令在其中。 赵或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毛笔,待他离开了书案后才走到字画前,凝视着上方沉雄古拙苍劲有力的三个字。 谢文邺并未回头看他,而是缓缓走向隔门将其拉开,院子中的冷风自外头朝暖和的屋内灌进,吹得暖炉的红炭燃起星星火焰,就连那檐上的水滴珠线都跟着被晃动了下。 院子远处的墙下整齐摆放着两个箭靶,上方虽不见插着羽箭,但能清晰看见有箭口,可见平日没少被人使用。 谢文邺把隔门上挂着的弓箭取下,嶙峋的双手爱惜地擦拭着弓身。 而赵或则在端详完那字画后,握着毛笔蘸墨,笔尖自砚台中离开,毫不犹豫见他落笔在纸上,他的笔划间清晰有力,笔触力透纸背,气势雄强入木三分,一个连笔的“勤”字在宣纸上姿态横生,其笔势丝毫不逊色其余三字。 待利落提笔之时,站在不远处的谢文邺才偏头扫了眼,眼底快速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满意。 他琢磨着手中的玩物道:“听说你酒场失利,在那沈幸仁面前连连败退。” “落了水后,他整个人都脱胎换骨,这魏都倒在他酒杯下的可不止我一人。”赵或将笔搁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案前,徐徐走向那隔门处取下另一张弓箭,顺手试了试那弦的回弹,随后拿起手边的羽箭搭在弦上。 他深邃的双眼目视前方的箭靶,勾着羽箭轻松熟练地拉开弦,桀桀声响彰显着惊人的臂力,随着目光齐视羽箭的瞬间,见他毫不迟疑松手,羽箭破空射出,气势如虹仿佛腰斩天地间,带着滴落的水珠穿过冰天雪地直直刺穿靶心。 一向不苟言笑的谢文邺见此场面都感到喜出望外,竟带着笑意道:“看来随着陛下这一年之余的沙场征战,武功精进的成效显著。” 赵或道:“不敢懈怠,这才让沈凭在酒量上对我有机可乘。” 他话中意思再明显不过,整日除了练武都少了喝酒。 谢文邺低低失笑两声,执起手边的羽箭干脆搭在弦上,费了些力气才稍微拉开,指尖一松,长箭穿过院子,箭头刺入半分,落在箭靶最左侧。 “老了。”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 两人都没有进行下一轮的较量,赵或把弓箭放回原处,道:“舅父心中装有千万事,扰了心思被耽误罢了。” 谢文邺仍旧爱不释手执着弓箭,道:“你既有此觉悟,便知晓我心中所盼,清楚当下时局。” 说着提步朝屋外走去,赵或跟在身后一并站在廊下,透过珠帘看着雪景消融,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赵或用默然回应他的话,是以此番前来皆因皇后的提醒,若非如此,也许回京之后的赵或对于上门拜访一事,能拖一时是一时。 他们心知肚明赵或不想来谢府的原因,自打数年前他知道母后是被谢府蓄意利用时开始,他对谢府的感情逐渐发生了改变。 一年多的征战,也让他和谢文邺愈发疏离。 谢文邺对赵或的教导从不曾倦怠,比起皇帝对膝下儿女的培养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赵或清楚对方费尽心血,用尽毕生所学,目的不过是想要他撑着世家的地位,让谢家能在朝堂中站稳脚跟屹立不倒。 所以他选择了离开魏都,自请随父出征,历经胜败磨练终于等来了成名的机会,他带着数千名辎重兵排兵布阵,营救危在旦夕的魏军,带着吞山啸和攀越将敌军斩于马下,从此在军营中立足,得了能号兵上阵的军令,再也不必忍气吞声,备受冷眼阿谀奉承,彻彻底底血洗令人嘲弄的前耻。 赵或知道带着军功回京,难免于被世家高捧,被寄予厚望,但他能对身外名利视而不见,因为他上战场的目的,是要让自己有足够的底气去挣脱谢家的操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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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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