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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东羿:【他要恨死我了。】 余东羿:【邵钦。】 · 金玉二十年,晏军兵临城下。 燕京城破,凌霄卫尊主、大内主掌都使、九千岁潘无咎殉国。 麒麟牢、谛听堀室易主,燕京凌霄卫残党以苏翠寻为首潜逃。 金玉帝亲笔写下诏书,禅位于邵氏以忱,后南下,在江南凌霄卫的护卫下东渡,前往东海蓬莱,立誓永生不再踏上晏朝疆土半步。 · 为祸朝堂的大宦官,最后却因殉国而亡。 半生奸佞,死时高尚。 持剑立在断壁残垣之下,目睹潘无咎自刎身死的那一刻,邵钦觉得自己的心脏猛地嘭了一下,恍若遭到巨锤重击,他的灵魂深深地颤抖着,久久不能平。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大仇得报的淋漓尽致的畅快。 绷紧了三十年的那根弦早已不堪重负,霎时间松开。骤然,邵钦突然浑身麻痹、脑袋胀裂,他弯下腰,双手捂脸,一动不动,最终脱了力地倒在了地上。 “陛下!”“主公!” 身强体壮的中年人多年殚精竭虑,一朝功成,病如山倒。 邵钦卧榻三日,噩梦缠绵,呓语痴痴,最终他钢铁般的意志力仍旧敌不过那冥冥的天意,一堆庞大而冗杂的陌生记忆如醍醐灌顶般朝他的脑海涌流。 · 宫中余皇后有个嫡亲弟弟,名唤余慎。 小家伙生得粉圆可爱,因自小生在外戚鼎盛世家,泼天的富贵都朝他倾泻而下,他恍若是金风雨露滋养大的一般,一举一动、一言一语都带着矜贵感。他像上天赐下来的宠儿一样,颇受到太上皇的喜爱。 彼时潘无咎年少,他是世家出生,阖族因受人冤屈最终惨遭抄家,女子充作军|妓,男子则被阉了送进宫中。 兜着满肚子礼义经纶的半大少年满心以为自己能在朝堂上立身扬名,却被斩断了孽根,独自抛进了朝堂背后的阴私宫殿里。 他不懂得逢迎讨好,倔得像块粪坑里的硬石头。他成了个卑贱的无根之人,在小太监堆里也遭人排挤。 那小团子似的余慎是在潘无咎跌落尘埃以后第一个正眼看他的人。 “美人叔叔,你为什么跪在这里呀?陪小慎玩儿好不好?” 绵绵细雨中,冷硬的青石台阶上,唇红齿白的小国舅撑着伞,立在了一个被罚跪的低等太监面前。 小国舅掐起瘦削太监的下巴,以一种顽童的天真姿态好奇地凑上来看他:“你身上是不是有血呀?我闻到一股很腥很甜的味道。” 一旁随侍的上等太监连忙佝偻着身躯说:“小公子,这是犯了禁被罚的贱奴,不值当您伸手碰他。” 彼时潘无咎正发着高热,刺骨寒凉的风雨中,他被一只暖和的小手触碰。 触碰他的贵人小孩说:“去告诉姐姐我喜欢他,今后叫他到姐姐宫里伺候。” “这……”上等太监瞪大了眼,未料到潘无咎这个油米不进的倔驴竟然能瞎猫碰着死耗子,被调到皇后娘娘的宫里当差,“奴才遵命。” 潘无咎浑身湿透,烧得神志不清,他只是出于本能直挺挺地跪立着,像一具空耗了灵魂的傀儡,虚空中,他抬头仰望,望见了那个金尊玉贵的童子。 “还愣着做什么?”小余慎冲他盈盈一笑,“快起来替我撑伞呀?” 潘无咎磕磕绊绊地爬起来,强撑着身体不摇晃,伸出瘦得皮包骨的手,握紧了那柄绣海棠花盖的伞的玉质手柄。 那精致好似仙童的小国舅就与他一道立在华盖之下,笑眯眯地看着他说:“我叫余慎,你可以叫我慎儿。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美人叔叔了。” 潘无咎发白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几下,良久,才沙哑着嗓子喊出了一声:“慎儿?” “哎,”小余慎挽起潘无咎的臂弯,一字一顿地笑着说,“美人公公?” 自此,只因一朝被幼童赏识而翻身,一个后来心狠手辣、惨无人道的九千岁已然有了雏形。 · 时光流转,到如今,燕京城破。 血色红霞,琼楼玉宇被火烧连片,满城风雨,尸横遍野。 邵钦披坚执锐,透过腥风血雨,在富丽堂皇的大殿上找到他。 岁月蹉跎你我,不分善恶仇敌。 潘无咎发已衰白,这个满鬓银丝的长者一身繁复长袍,高傲地立在数百级大殿台阶的正中,俯瞰整座皇庭。 他已执掌江山半生。 “锵!” 邵钦持剑,剑泛银光。他步履沉稳,逐级拾阶而上。 待人到近前,潘无咎道:“恭迎将军大驾,咱家在此等候多时了。” 邵钦问道:“金玉帝呢?” “归锦去了东海,蓬莱。”潘无咎缓缓道,“玉玺在宫中,禅位诏书已经写好,可需咱家为您昭告天下?” “不必多此一举,”邵钦将剑比到他喉咙上,“杀你,足以平民愤,抚慰天下苍生。” “那你便动手吧。”潘无咎松懈了力劲,摆出全然无防备的姿态,神情像即将寿终正寝一样安宁。 邵钦却手臂不动,深沉地望着他道:“那个人呢?” “谁?” “明知故问。” “将军不说,咱家又如何知道?” 邵钦狠狠咬牙,压着怒意,隐忍着说:“余家东羿,余慎,余曜希。” “他在东庭湖旁,那里,将军你应该很熟吧?” 东庭湖是皇家私划的一泼大湖,波澜壮阔,景色奇绝。余东羿年少时没少哄着邵钦擅闯东庭湖游乐。当然,他们是在美人叔叔潘无咎的有意纵容之下,才能进得了太上皇的私|密领域的。 邵钦皱眉:“为什么在那一处?” “一来那是咱家的地盘,二来,”潘无咎道,“慎儿曾在湖里为咱家亲手放过一次他自己做的花灯。” 所以这些年来,东庭湖就勉强被潘无咎认作是他与余慎的定情之所了。 “呵,”邵钦嗤笑一声,“他与我在一起的时候,年年都会为我造上十几座花灯。雕虫小技罢了,也值得你这样上心?” 潘无咎一脸淡然地道:“那是你们俩的事,与咱家无关。” 这样一说,嘲讽中又莫名带有几分炫耀的嫌疑了。邵钦暗恼自己说错话,怀疑地望向潘无咎:“余贼他……也曾背叛过你,捣毁过谛听堀室和麒麟牢吧?” “那又怎样?”潘无咎挑眉道,“两边都已经重建了,现在又落到了你手中。” 终归是落入敌手,曾经毁不毁的,是繁荣还是衰败,到老来再看又有什么区别? “那你的凌霄卫呢?”邵钦嘲讽道,“为救那人而无端枉死的凌霄卫难道就没有许多?” 潘无咎目下无尘,淡漠地道:“等闲之人,何足挂齿?” “嗤——”邵钦气愤地将剑捅入潘无咎的咽喉,却发现有一道微薄的金光一直在将他的剑尖抵住。 潘无咎也察觉异象,见邵钦想杀他而不能杀,他先是错愕,然后突然忍俊不禁地弯了弯眉眼,说道:“不好意思了将军,这也算是慎儿送给我的一点小礼物。”
第57章 敌国将军(57) 邵钦竭尽全力都没能将剑锋抵进金光的屏障, 愤愤然道:“你以为你躲得了眼下一时,就能平安无事地苟活到将来吗?” “当然不,”潘无咎薄唇轻启,“做个交易吧将军?你不杀余慎, 咱家自刎于玄武门前。” “想得美!”邵钦道, “你俩都必须得死无全尸!” “随你怎么折磨他, ”潘无咎突兀地开口道, “你每天切他一截手指, 割他一寸肉, 如此往复,只要人没死, 怎样凌虐他都行。这样岂不是比令他人头落地一了百了要来得更爽吗?” “你俩真是狼狈为奸, 临死之时竟能都说出这般一样的话。” 邵钦嗤笑,“既如此, 你宁肯自刎也要图他痛不欲生地活下去吗?” “令余慎痛不欲生的是你,我只图他能活下去。” 邵钦愣怔, 良久,问道:“到这个地步……你究竟喜欢他什么?” 潘无咎苦笑了:“他与我缠绵嬉闹,却从不对我身上的残缺有过半分多言。” 余东羿从来只把潘无咎当个正常人看, 他喊他叔叔, 把他真切地当做是个寻常的漂亮长辈。就这一点看,他已然比全天下人要做的好得多了。 潘无咎始终记得那一只在阴雨中将伞柄递给他的小手, 那个靠一口一个“美人叔叔”挽救了他的孩子。 可不知什么时候,那个缠着赖着求他抱抱、唤他美人公公的少年, 开始围着另一个人转了。他那爱慕依恋的眼光, 也不再停留在潘无咎身上。 至少在余慎选择答应他、为了他将龙袍放进邵太傅密室书房的那一刻,潘无咎以为他是爱过他的。 “轰隆!” 雷鸣阵阵, 天空阴翳,似有倾盆大雨将来。 砭人肌肤的冷雨,玉珠般的水滴重重地砸在了每一个人身上,平等地将好的、坏的、高贵的、卑贱的、善良的、邪恶的乃至一切的人沾湿,将大地涂得一片阴沉。 暴雨中,潘无咎道:“太上皇笃定慎儿是能左右皇朝国运之人,所以才将影响国运之大事托付给他。今日我自刎于此处,我恳请……求您留他一条性命,邵将军。” 谁比谁高贵?骄傲如潘无咎,也曾经跪下来给人卑躬屈膝地脱靴。 当年慎儿用一柄伞唤他站起来,令他昂首挺胸,如今他又为慎儿低下了高傲的头颅,选择向情敌祈求,终结性命。 潘无咎心中没有什么不甘。强者恣意妄为,弱者摇尾乞怜。既是打不过了,便认命,他笃定余慎挚爱了半生的邵钦是个值当的人,他将整座江山托付给他。 “轰隆隆!” 又是一道电闪雷鸣,震耳欲聋。 临死前的瓢泼大雨,令潘无咎再度想起曾经与慎儿初见的那一幕场景。 他一步一步地向前踏,登上玄武门的城门,立在城楼上那一杆呆然垂向地面的照军红旗下,俯瞰燕京城,直觉双目隐隐刺痛。 在燕京城最繁华之所,万众瞩目的视线交汇之处,当着满城硝烟与翠柳、悍将与幼童、富贵氏族与贩夫走卒的面,潘无咎举起了长剑,割上了喉咙。 “哗啦!” 苍天哀鸣,山河泣泪。 雨水浸透了衣裳,风好凉,骨好冷,伤好痛。 狂风骤雨之中,潘无咎好似望见了悬空处伸出来的一只小手,那孩子对他说:“美人叔叔,你怎么在这儿呀?来,小慎带你走。” “好,慎儿。” 冥冥中,潘无咎向前一步,只为了握住幻觉中的他。 凝眸望去,长空辽阔。 踏空一步,就是永恒的坠落。 · 那个雷雨交加后残阳似火的傍晚,满燕京城都眼睁睁望着九千岁坠下城楼。 他殉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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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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