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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枳一听见那名字便觉烦躁:“怎么又是钟——”忽而见怀桢后头海潮高高卷起,一轮大浪即将打来,仓促变了脸色,“阿桢,过来!” 然而怀桢再跑也来不及,只迈出一步,那浪花已兜头泼下,怀枳想也未想,便拽过他压在身底,自己被大浪打得趔趄跪倒,大袖却先护住了怀桢的头脸。 好在这浪潮色厉内荏,像恶作剧一般泼得他们满身湿淋淋的,便又呼啦啦退下了。 怀枳身上已没有一处干燥地方,却还拿袖子去擦怀桢的脸,“有没有呛到?” 怀桢眨了眨眼睛。 他被哥哥抱住,两人一同跪跌在地上,粗粝的砂石磨得他膝盖生疼。他摇了摇头,趴着往岸上挪了几步,仰躺在沙滩,忽而又笑起来。 怀枳也跟着他趴上来,问他:“笑什么?” 心有七窍的哥哥,这时候全身都滴着水,鬓发湿成了一绺一绺,却还紧张地看着他,显得好愣啊。 怀桢道:“我不怕了。” 怀枳更加疑惑:“不怕什么?” 怀桢伸手去抱他的腰,“我不怕你娶冯令秋了。她再如何讨厌我,你也不会不管我的,对不对?” 哥哥肩宽腰细,怀桢的手指隔着湿漉漉的绸料抚过去,那坚韧、精悍而敏感的腰背便绷紧如一道桥,而他是桥下躲雨的行人。 哥哥低下头,眼神里还涌动着未绝的海浪,“你怎就觉得我一定会娶她?” 怀桢认真地道:“哥哥若娶了她,能得到冯家的臂助,可比太子妃方家还要强。” 哥哥道:“你若真的怕她,那我也不便娶她。” 怀桢笑了笑,也不想再说下去了。这些假设的话,只对他有意义,旁的人听了都只会疑惑。何况他根本不会让梁怀枳娶到冯令秋。 怀枳的目光逡巡过弟弟的脸。他竟看不懂怀桢的表情。海雾弥漫,两人本就穿得单薄,此刻雪白的衣衫相贴,都近透明,他的目光再下掠,便仓促看到怀桢侧腰上的伤疤。 新生的肉从暗色的血痂底下挤出来,使那片肌肤色泽斑驳,格外刺眼,像是两排择人而噬的尖牙。 怀桢也注意到了,忙伸手遮掩:“啊,不要看!”说着便特意将衣带系高一些,试图挡住那道创口。神情也变得沮丧:“我丑了。” 怀枳却拉住他的手,从他的手指之间,将衣带重又一分分扯开。淋湿的衣衫贴在身上很不爽快,他将弟弟的前襟打开一些,修长的手指向那侧腰的伤疤探去。 怀桢呆呆地看着他动作。触碰到的刹那,却像被按了什么机关,他几乎要弹起来:“哥哥!” 怀枳笑了,声音很是温柔:“小六儿。” 怀桢道:“你要做什么?” 怀枳抬起手,从头发上将那束发的红绳解下来,墨发便随着月光披了一肩。继而他双手轻轻从怀桢两侧穿过,再收回,便将那红绳系在了怀桢的腰上。 他将红绳的线头正收在伤疤处,挽了一个简单的三环结,流苏正垂落在怀桢的胯上。 红绳细长,温软,睡觉也不会硌着。怀枳抬起眼,道:“送给你。” 怀桢道:“你不要的东西,却说是送我。” 怀枳笑:“配你。” 怀桢不说话了。 许是月色的缘故,红绳愈加地红,而白的肌肤愈加地白。不知为何,怀枳总觉得弟弟自遇刺昏迷又醒来后,便比过去要少了许多血色。绕过肚脐眼再往上,是被海水沾湿的脆弱胸膛,是小而突出的喉结,是两片微微开启、却还寻不定话语的嘴唇。怀枳的手沿着那红绳环到怀桢的后背,好像要将他抱住,低下头时,两人的呼吸也近得交融在一起。 在这片刻,他们谁也看不懂对方的想法。 怀枳最终亲在了怀桢鬓角下,贴着耳廓,问他:“回去?” 怀桢耳根发烫,但却异常地乖,也不与他犟,也不与他闹了。只将双臂环住哥哥肩膀,点点头:“回去。” * 兄弟俩往海边走了一遭,淋了一番海浪,稀里糊涂地,便算是“冰释前嫌”了,回来的路上共乘一骑,怀桢依偎在哥哥怀里,姿态又比去时还依赖了许多。 去时觉得大海好近,回来时却觉得好远,好像永远也走不到邸舍。天色渐明,东方的天际一点点揭开了黑暗的幕布,将远近的草丛林木都一分分染亮。怀桢这才看见,原来在县城之外,近海的礁石悬崖上,已起了一座恢弘的宫殿,宫殿所配的其他官署建筑沿着山脊海岸而下,玄黑明红,颇为壮观。 那便是蓬莱行宫了。未来,待他做了齐王,那里也就是他的宫殿。 “殿下?殿下!”进了县城,立德果然已在邸舍外焦急地等着,赶忙地上前道,“殿下,皇上那边来了特使!” “特使?”怀枳翻身下马,又扶怀桢下马,一边问道,“父皇不是都在路上了吗?说好半月后便能到的。” “是,是半月后便能到。这位特使是快马赶来的,沿途通传皇上的吩咐,说是从今日起,要禁绝奢侈,少食荤腥,素服祭祀——蓬莱行宫的那些鼓吹准备,也要撤掉。” 怀枳一顿,“宫里出事了?” 怀桢低着头,只顾理自己的衣衫。 立德左右瞧瞧,又凑近一些,耳语道:“是五皇子……五皇子他,据说被皇上逼问了几句,回去后大约经不住吓,便……便自尽了!” ---- 求评论QAQ这章也好大的信息量耶!
第14章 月下沙 ===== 5-1 皇后所生的五皇子怀栖,因涉足泰山行宫刺客一案,被陆氏状告,又遭圣上喝问,一时心悸发作,怯恨交加,追随帝后辇舆东行的一路上,一句话也没再多说,结果,途经淄川郡时,被发现自经于馆舍房梁之下。 死时,他还拿刀割去了自己的舌头,半截舌头和染血尖刀随着白绫一并散在地上,发现他的宫人被吓得几乎疯掉。有人说,这是因为他曾经割了陆卫尉的舌头,他心中有鬼,所以不得不一报还一报。消息不胫而走,数日后诏书下时,这离奇的惨剧已在淄川郡治传得尽人皆知。 皇帝诏令,追封五皇子怀栖为淄川王,径将他的死地划为封地,从此免租复役,但要当地百姓为他立祠祭祀,香火不绝。再输送千金回长安城西的皇陵里兴建陵邑,并赠皇后、大将军各百金,以慰哀思。 车驾在淄川又停了五日。皇帝诏令虽已如此优厚,但皇后仍不高兴,日日以泪洗面,于是民间又有猜度,虽则诏令里说要回长安修陵,但其实车马劳顿,天气日渐炎热,一具尸体,哪里经得起那么久的折腾?所以,料想这年纪轻轻死于非命的淄川王,恐怕早就埋在淄川地界了—— “舌头是谁割的?” 大司马大将军钟弥,身材魁伟,声气沉冷,眸光锐利,一迈进淄川郡行在,便毫不客气地发问。 钟皇后已哭得双目残红,偎着隐几,发髻凌乱,见父亲来,也不起身相迎,只惨淡地道:“是……是松儿的意思。” 钟弥“哈”地怒笑一声:“他就那么害怕?” “太子之位不能动摇,总需有个人出来……接了这局面。”钟皇后抬眼看了下他,又垂下眼睫,“皇上……比你我想的,都要心狠。” “是你们太冲动,非要去动六殿下。”钟弥却不见有多悲戚,穿着一身戎装在她身边大马金刀地坐下,身上的金铁衣扣便交击作响。外头的宫人已将帘幕门窗都关得严实,确保一丝风都漏不出去。 “我做便做了。”钟皇后咬住牙,僵持半晌,又道,“我不信那个陆梦襄,背后没有人指点!” 钟弥懒懒抬眼,“你怀疑是傅贵人。” “不错!”钟皇后气道,“小狐狸不在,那就是老狐狸!” 钟弥笑笑:“我倒认为,小五这一死,未尝不是好事。” 钟皇后一怔。 “本来我还嫌怀松对陆长靖下手太重——那到底是我的旧吏——没料到他对兄弟更狠。”钟弥道,“如此看来,怀松还算可塑之才。” 钟皇后似乎不忍心听下去,眼睫下掠,嘴唇也咬得死紧,脸色一片惨白。 “有小五顶在前面,怀松彻底脱了罪,还可以高枕无忧地做他的储君。不过,往后这些日子,我劝你们还是隐忍一些。” “那我如何为怀栖报仇?” “报仇有什么意思?尽遭人非议。”钟弥悠悠然道,“不要报仇,要追思。” 钟皇后静了静,轻道:“还请父亲明示。” 钟弥沉吟道:“皇上这几日,虽然口上不说,但白发都多了几根,夜中也不能安眠,显然他再如何心狠,到底承受不住中年丧子之痛。这时节,你和怀松就不应再寻事端,要多方安慰他、照料他,让他知道你们是识大体的,是他真正的、所剩无几的亲人。” 父亲的教导很平和,每个字又落得很有力。钟皇后慢慢地坐正了身子,还抬袖擦去了眼泪。 “傅贵人就比你看得明白。”钟弥又道,“她的宝贝幺儿受人刺了一剑,她一声都不吭,多么惹人怜爱?到头来,把你们折得非死即伤,她仍是干干净净的。若冰啊,你风头太过,总是缺了点阴劲儿。” 钟皇后双手几乎要将衣襟都绞破,声音从齿关中迸出来:“连您也觉得我不如她。” 钟弥笑起来:“乖女儿,不如她也没什么要紧。你不用管她,多把心思放在皇上身上就行。梁晀何许人也?当年他娶你之前,傅霜始终只是个妾室,他若真那么喜爱她,为何不从一开始就娶她做正妻?因为他的正妻之位,只留给对他有用的人。你,钟若冰,你就是对他有用的人。傅霜她就算绝色,能抵千军万马吗?” 渐渐地,钟皇后的目光又亮了起来,“这话,他也同我说过……他说他给过您承诺,就不会毁弃。” “他说过?”钟弥若有所思,继而,又朗朗一笑,“那看来,为父这截老朽,还可以镇他一时。若冰,你如今只有怀松了,可一定要调教好他!” 钟皇后垂首,低声:“是,女儿一定……”然而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又是另一回事,再思及怀栖,仍是泪落如雨,话也说不下去。 “其实,我还有一桩不明白。”她哭泣渐低,声音如蒙着毒雾,“那小六儿,据周太医说,那时候的确是断气了……” * 五月中旬,皇帝的车驾,终于沿着海边的驰道,前呼后拥地进入了东海角上的蓬莱行宫。 胞弟去世,太子哀毁过度,途中不少事务,都由四皇子怀栩代劳了。皇帝一夜之间也似老了好几岁,都有赖钟皇后在旁亲侍汤药,旅途有多少劳顿烦杂,她无不做得周全体贴,皇帝也愿意留她在身边,两人便像民间夫妻一样,时常在车辇中喁喁说着怀念五皇子的话。 行宫所在的山崖下,怀枳领着怀桢、鸣玉及一众大小官员、世家子弟已恭候多时。海风激荡,他们的左右排开数十面大纛,卫卒依品阶整齐列队,精神饱满,声势浩大,远处海堤上围观的百姓都不由得啧啧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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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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