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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见冯令秋身披貂裘,脸色惨白,正由一名侍女扶着,一只手颤抖地指向园中水池:“鸟……我的鸟儿!”而从围墙根到水池边的荒草丛,竟拖出一条艳红血迹,一路染进了池塘里。又一名侍女拎着裙角走去查看一番,向她禀报:“娘子,鸟儿被那野猫拖进水里,怕是不活了!那野猫倒好,自己跑不见了!” 扶着冯令秋的侍女对她们面前的一名少年道:“此处是冯府后宅,殿下您这……” 那少年披着斗篷,穿一身锦衣华服,愈显得脸容粉嫩;但他好像也吓坏了,手足无措的。旁边侍奉的宦官却不甘心,对那侍女顶了一句嘴:“是你家娘子自己要将鸟笼打开的!” 冯令秋闻言便要发怒,但咬牙切齿硬生生忍住,冷道:“我高兴打开便打开,这是我家。” 那池边侍女得了女郎的意思,立刻追击:“也不知哪里来的野猫,竟然溜进后宅,偷鸟儿做贼。” 立德当即迈步上前,对那侍女斥道:“这是六殿下,你们说话注意些!” 而那少年脸上已没了血色:“我不是做贼,我是来看哥哥……” 冯家一向自诩清高,便连侍女都带几分傲气,还欲再辩,却被冯令秋伸手按住。 冯令秋双膝微曲行了个礼,射向少年的目光里却宛如带着冰凌子,声音亦清冷不近人:“六殿下莫怪,那是二殿下亲送的翠鸟,如今被您的猫儿抓去,也算是……”她无表情地笑了笑,“一家人不进两家门,您说是不是?” 谁知听了这话,少年却并不高兴,昂着脖子盯住她,也不知是要跟谁较劲。突然间,他却把斗篷解开,往地上狠狠一抛:“都是我不好,我认就是了!我现在就把鸟儿还你!” 说完,他便猛地从岸石跃下,跳进了那浮冰堆积的水池之中! 怀枳从书斋走出时,恰只看见了那水花惊起、冰块如浮萍般扰动开来的瞬间。 * 正月的池塘,水上尽是浮冰,水下满布淤泥,怀桢甫一跳入,寒冷的水波便涌上来,冲撞遮蔽了他的头脸。他虽然会水,却也没料到这池塘竟深至没顶,脚底踩不实,冰气先将他呛住。然而再游出几尺,便感受到昏斜日光从水面照下,让这水中的一切都与现世相颠倒,清凌凌,紫幽幽。 池水倒灌进他的七窍,他奋力睁开眼睛,先看清了那一缕漂散的鲜血。在那鲜血之下,是一只羽毛飞散、早已气绝的鸟儿,从一只半开笼门的黄金鸟笼中坠出,正随着水波缓缓沉向水草之中,青翠的尾羽隐隐幻出七彩的宝光。怀桢想往那边去,然而胸腔里仿佛已全是汪洋的水,既冷,且脏,身上的华丽袍服亦拽着他下沉,无尽的泥尘灰土从那深渊底翻涌而出,堵得他口鼻失灵,眼中都要迸出血丝…… 好冷啊。这样冷的地方,人还不会死吗? 片刻的怔忡,他忘了自己跳下水的目的。扎着冰凌的光仿佛昭示着往生的道路,或许他也曾在某些时候看见过。一百四十四盏一模一样的鲸灯,从遥远的光之来处,渐渐铺陈到无边无际的黑冷的地底,没有一丝风能透进来;然而那灯也不需要风,它永远亮着,宛如一百四十四只诡谲的眼睛,要守着他,要缠住他,要控制着他,永生永世…… ——“阿桢!” 伴随一声断喝,水声哗啦响起,是梁怀枳已经下水,也朝他这边来了。怀桢猛醒过来,嘈杂的现世的声音都随着水流灌进怀桢的耳朵,一浪又一浪地冲击他的耳膜,幻象消失,日光将斜。 他心念微转,却伸出手,去抓那只黄金鸟笼。 那鸟笼极沉重,他一旦抓住,身边水波便骤然掀起漩涡,好像要将他埋葬一般往深处嚼吞。怀枳原已靠近了他,见状大骇,拼命伸长手臂去抓他,却只抓到一片衣角,再一拽,弟弟却像个没有生灵的布偶一般随水漂入他的怀中。 怀枳用力抱住了他,毫不犹豫咬牙向上游,冻得发青的手指拼命扒开水面的浮冰,指甲在光滑透明的冰块上裂出血痕。旁边立德也凫水来救,想从他怀里接过怀桢,他却恍若未觉,只是从喉咙里沙哑地唤:“阿桢!阿桢……” 怀桢紧闭的眼皮动了一动,睁开一线,仿佛是看清了哥哥,便又闭上。他全身几近冻僵,脸色青白如死,那素来如花瓣样的嘴唇也变得一片灰白,再往下看,精心装扮过的锦衣上,已全是污泥和鲜血…… 可他却好像对这些全没有知觉,只是在哥哥的怀抱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便充满信任地、极尽宛转地叫了一声:“哥哥。” 怀枳浑身一震,这一声哥哥,仿佛和过往的无数声哥哥没有分别,又仿佛已将过往的他和怀桢彻底地切割开。 那一只镀金鸟笼终于从怀桢的指间松脱,悠悠然,沉入了未知的水底。 ---- 怀桢:沏点上好毛尖,开始展示茶艺 * 冯令秋不会爱哥哥的,就算一时鬼迷心窍虚荣嫉妒也不会有爱的,哥哥怎么会有人爱呢(雾)
第19章 6-3 ==== 六皇子被救出来后,冯衷连忙吩咐仆从去布置暖阁,烧起地龙,再去请大夫。 怀枳将弟弟横抱怀中,两人都是湿淋淋的,水珠落在衣上,几乎结出冰渣。他想向前迈步,冯衷却挡住他,一脸惶恐地请他带弟弟去暖阁休息,老臣的风骨全都不见,还将冯令秋也拉了过来,喝令她向二位殿下赔罪。 冯令秋方才受惊不小,她无论如何也没料到六皇子竟敢自己跳进冰池之中,也想不明白对方的目的何在。脸色惨白,不知该如何说话,只匆促地跟着父亲行礼,手指将衣袖都绞紧了。 但她又在心中安慰自己:从过去几次交往来看,二皇子对她客气尊重,甚且带了几分讨好——那一只翠鸟虽是小物,可绝不便宜。联姻之事一直是对方上赶着来求恳,她自己才应该是要拿乔的一方,就算与六皇子起了冲突又如何?她也没说什么不对的话呀。 怀枳抬眸看了冯衷一眼,又垂落,平平淡淡地向他欠了欠身,“冯公不必费心,我这就带他回宫。” 冯衷脸色一变,还想挽留,怀枳已经从他身旁走过,另边厢立德等宦官也忙忙跟随过去。二皇子平素都是姿仪温雅,与人如沐春风之感,但当他绷紧脸容,冯衷才骤然发觉他身形挺拔,如寒松劲柏,大袖飘过,只刮出一阵带雪的寒风。 冯衷没来由感到恐慌:今日原本谈得很好,该不会只因这一桩意外,就要生分了吧?于是忙给冯令秋使眼色,又推着她上前去:“送一送二殿下!” 冯令秋又不甘,又别扭,但到底是跟上前了。宫里来的车马停在冯府外的大街上,立德及车仆想从怀枳手中接过怀桢,怀枳却不肯,先亲自将他抱进了车厢,自己才进去。冯令秋眼见机会稍纵即逝,连忙小步奔上,压着车辕唤了声:“二殿下!” 怀枳登车回顾,目光落在她身上,却没有应话。 长风振振,飞雪濛濛,这样的目光似乎没有任何重量,却也没有任何感情。 冯令秋抓紧了车辕,牙关咬紧,也不知从这目光里终究体会到了什么。最后,也只能再度深深地行礼,措辞回复了大家闺秀的镇定:“今日招待有欠周全,家父万分愧疚,绝难安心。唯望殿下不弃,冯府上下,还望来日能再向您与六殿下请安赔罪。” 怀枳望着她,许久,慢慢地道:“冯公有心,在下不敢不领情。” 有这句话,冯令秋回去也算能对父亲交差了,不由得暗舒一口气。然而还欲再说时,怀枳已径自上车,“哗”地拉下车帘,那由丝线串联点缀的竹帘猛地震荡。明明隔了距离,但冯令秋还是感觉那竹片仿佛甩到了她的脸上。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雪风刮得她遍体生凉。天色渐暗,檐角的铁马被风撞响,她忽然听见一个温和而疑惑的声音:“冯娘子?怎么独自站在此处,莫冻坏了。” * 坐车从冯府回到未央宫,路程并不长,但怀桢却做了一个很久远的梦。 他在那一百四十四盏鲸灯的照耀下,缩回了一个身量不过三尺的小小孩童。他从摇篮边沿摔跌出来,又摇摇晃晃站起,小短腿支撑着身体,胖乎乎的双手攀着摇篮伸出去,嘴上口齿不清地叫:“哥哥!哥哥!” 暖黄的光渐渐模糊,让面前的人影变得异常高大,他一脑门儿撞到对方的大腿,却看不清晰对方的脸容。哥哥有这样高吗?他也不过比自己大了五岁而已。哥哥双手握着他腰熟练地将他举起来,还颠了颠,他一点儿也不怕,反而笑哈哈地往哥哥背上攀。旁边的立德吓坏了,喊着:“二殿下!别摔了他呀!”可他已经双手抱住了哥哥的脖颈,伏在哥哥背上,还对立德得意洋洋地说:“哥哥高高!哥哥是马马!” 立德无奈地道:“哥哥怎么会是马马?” 他在哥哥背上不安分地乱蹬着双腿,哥哥却快准狠地抓住了他的脚丫子,身子后仰,他便哇哇乱笑着倒在了地毯上。是大食送来的软绵绵的长毛地毯,身子一陷下去,便宛如掉进了一片春日的草丛。长草四合,视野突然暗了,他伸出的手臂也变长、变有力,手腕细白,手指纤长,伸进哥哥如乌云般披落的长发之中,便抓了一手潮湿、暧昧、幽冷的梦。 而哥哥,已经成年的哥哥,表情晦涩,眸光冷酷,似乎想将他的手拿下来,却终究顺着他的动作,克制地、疯狂地,俯下了身。 他睁开了眼睛。 * 怀枳慢慢坐回床边的软席,手中拿着一块方才给他热敷的毛巾。怀桢目光微转,便看见床头那盏羽人铜灯。原来他们已回到了昭阳殿的寝阁,而外间已是天黑了。 他撑起身子,开口时还觉有些气虚:“我没事了。” 怀枳没有接话,沉默地拧着毛巾。淅沥沥的水声听入耳中,不甚痛快。而后他坐到床边来,手背碰了碰怀桢的额头,怀桢只觉一冰,轻轻“嘶”了一声。怀枳淡淡看他一眼,复拿过一件中衣要给他披上。怀桢感觉身上都热,伸手推挡一下,便听见哥哥道:“阿桢。” 这一声叫得平静,却仿佛暴风雨来临的前兆。也不过两个字,怀桢却没来由委屈上,一边伸手由他给自己穿衣,一边别扭地补了句:“不想穿。” 怀枳深呼吸一口气。还是没有发作,只哑声道:“乖。”好像连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想再讲。 怀桢轻道:“哥哥——” “六殿下,吃点儿东西吧!”恰在这时,立德掀开了帘帷,阿燕端来热气腾腾的粥食。怀枳便让开了,示意他们将膳盘放在灯下。怀桢一闻见食物香气,肚子便先咕嘟嘟叫了起来,不敢自己伸手,仰头又问:“哥哥,你在生气吗?” 立德搓了搓手,正想多嘴,怀枳却侧身冷道:“还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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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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