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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枳撑着下巴道:“这么说来,你小时候,好像是看见怀松宫里那珊瑚树便挪不动步。后来有一回,阿燕戴了一支珊瑚红的发簪,你还非爬她肩膀上去抓来瞧,好险没被母妃打下来。” 怀桢一怔,“有这等事?我自己都不记得。” 怀枳道:“你遭了母妃呵斥,又跑我这儿来哭,要哥哥给你买红衣裳、红腰带。谁家的孩子穿成那样啊?我拗不过你,索性拿块红布把你裹了,扔床上去哄睡着,你才消停呢。” 怀桢眼波一转,盈盈生光,“原来从那么小的时候,你就会骗我了。” 怀枳心头微动。 怀桢的眼神,总像一个早为他布下的陷阱。陷阱之上,却又栽了许多可爱可怜的花。他无处申诉,反只能握住怀桢的手,叹道:“所以如今轮到你骗我了。” 怀桢脸色微变,又笑出声,“这世上哪有像我这样拙劣的骗子。” 怀枳将他拉在身边,附耳低声道:“你不拙劣了,你热情得很。” 怀桢听得耳热,回头朝他龇牙:“哪来的登徒子!” 怀枳便笑,好像终于能刺激出怀桢的羞恼便是他的胜利。那宽阔胸膛震动出清朗笑声,仿佛与他全无芥蒂。 怀桢听明白了。怀枳要同他调情,要隐秘而轻松地调情,好像雪谷中的那一场情爱也是隐秘而轻松,没有流血,没有伤疤,没有声嘶力竭的沉默和柔情似水的暴虐。 怀枳想要这样,他便配合他这样吧。自顾自问:“你的伤都好全了?” “不是你说的么,”怀枳道,“朕龙马精神。” 怀桢嗤笑。 “好了好了。”怀枳揽过他的腰,伸手摸了摸那发顶的金钏儿,轻道,“这些日子,哥哥陪你得少。今日在内殿见客,便让留芳请你过来,不料你真来了——看见了你,便觉一切都是好的。” 怀桢笑容渐隐,低眉,只顾玩着自己衣袖边缘的金线。一道道纵横交错,缠结无解。 “我说了,接下来的一切,我都已经安排好。你再不用那么累,也再不用害怕了。”怀枳吻了吻弟弟的耳朵,“元正之前,帝陵开启,母妃也将落葬。”忽然感觉怀桢挣了挣,他用力压住,将双手覆在怀桢肚皮上轻拍了拍,声音也愈紧,“——乖小六儿!你听我说完。母妃的谥号和尊位都已拟定——庄懿皇太后,你说好不好?” 怀桢蓦地静住。 怀枳温和地笑着,像在对弟弟说话,又像只是自言自语:“过去,总有人夸赞母妃贤德,也有人说她最配衬做皇后。其实,做皇后有什么了不起?朕看她的贤德,就是因为不在乎罢了。父皇薄情寡义,始乱终弃,为何还要削尖了脑袋与他同穴?朕要她做皇太后,因为——因为她的儿子,是皇帝了。” 哥哥的声音那么平静,那么从容,怀桢听着,听着,却逐渐心如擂鼓,震响胸腔——皇太后!他反复品尝着“庄懿”二字。仿佛在他所有的失败之后,命运——也许命运伪装成了哥哥的形貌——还是抛回他一点奖赏。 怀桢蓦地转头,在极近的距离里执意凝着哥哥的眼瞳,喃喃地问他:“母妃会高兴吗?” 怀枳亦凝视着他,笃定地答:“一定会的。” 怀桢垂下了眼,终于,朝他伸出双臂。双腿缠住他腰,却越收越紧,声音也似从这怀抱中化作气流飘出:“谢谢哥哥。” 其实死了的人,哪有什么高不高兴?将母妃追封皇太后,可以让哥哥的统绪更加稳固罢了。但庄懿二字却是他喜欢的。 母妃到底要与后宫旁的女人都不同。 和那个男人再没有关系了,她从此是庄懿皇太后,因为她的儿子,是皇帝了! 怀桢乖巧地吻上哥哥的下巴,小猫一样舔他的胡茬,又向上,直到怀枳终于忍耐不住衔住他的唇,他便闭上了眼——怀枳几乎受宠若惊地托住了他,又小心地抚吻他,手掌一遍遍摩挲他头发。好像这是怀枳做对了事,理应获得的奖赏——来自弟弟的最纯真的吻。如果当皇帝还能带来这样的意义,那忍受所有的孤寂好像也不是坏事。 怀枳抬起眼。偌大的内殿悄无声息,只有弟弟还在他怀中颤抖。半开的殿门外,难得久雪初晴,天光如雾,万事都振奋如洗成了新的。 “阿桢。”他的唇贴在怀桢发上,手指从重重叠叠衣袍底下,抚上怀桢的腰际,摩挲那一串久远的红绳,“从此,天下是你我二人的了。天下是新的,你我也是新的。” 怀桢睁开眼,吻过哥哥脖颈上那细长的伤疤,唇下的脉搏俱旖旎地一颤。他的眼中便又掠过一丝嘲笑。 从此,一切都是新的。 再没有旧的敌人,再没有旧的阻碍。他们要做这世上最好的兄弟,最好的情人。 长庆十四年腊月十五,长安城西帝陵开启,先帝移灵入陵,谥武宣。先帝傅贵人赐谥庄懿,追封皇太后,葬于帝陵北山,俯瞰京师,不与武宣皇帝同穴。先皇后钟氏谥号被夺,棺椁移出帝陵,葬于南城。如此,武宣皇帝成为本朝第一个在地下无人相伴的君王,很少有人还知晓,他在生前曾如何扣住傅贵人雪白的脖颈,要她为自己陪葬。 庄懿皇太后落葬时,还有一桩轶闻。说是在绵延的北山上,文武百官的丧祭队伍达数千之众,人人皆看见齐王怀桢跪在母亲灵柩前,随着方士招魂,礼官唱赞,皇帝下旨,他却自始至终,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墓圹之畔,长风萧瑟,当北山的新土终于洒落,他竟还纵声大笑。 群臣对此多有腹诽,却不敢言,唯有礼学出身的丞相冯衷咳嗽了两声。皇帝明知齐王所为不合礼法,却不制止,反而抬眼扫过冯衷。冯衷当即跪地不言。 皇帝的目光,又落在冯衷侧旁的泗水王夫妇上,再缓慢地收回。 次年,改元咸宁。正月旦日,元会盛典,万国来朝,策名委质,鸟兽率舞,从此恭奉梁怀枳为天下四海的新君。
第58章 19-3 ===== 咸宁元年,正月旦日,日光初露。长安城的积雪稍化,太液池上流冰潋滟,御苑中的海棠终于也有了回生的迹象。据说破晓时分,承明殿有洒扫的宫人见到了一只金冠彩羽的凤凰,从遥远天际飞落殿顶,垂翅理了理羽毛,便飞入青檐之下,不见踪影了。 承明殿的青檐之下,便暂居着本朝的新君。他已虔心斋洁三日,上通神仙,下求百姓,辨方正位,将在今日的大殿,即天下之中。而有凤来仪,这一番惊喜的祥瑞,自然被礼官所记录,立刻载入了今日即将宣奏天下的诰旨,从此传于史册。 “齐王殿下。”温室殿的偏殿,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禀报道,“昨夜……昨夜诏狱中的钟氏族人,已全数问斩了。” “嗯?”怀桢挑了挑眉,转过身来。他正抬起双臂,由着阿燕给他将那宽逾一尺的大袖一层层理好。袖缘绣着火红的凤鸟,往双肩腾飞,襟衽上则是玄色的螭龙,暗绣在玄衣纁裳之上。再低下头,立德便给他戴上一顶冕冠,垂下七条青玉珠旒,簌簌地振响,拦住他的视线。 片刻,他嘴角微勾,“斩了便斩了吧。” “是……是。”那小宦官应声告退。 立德回头,望着那空荡荡的门槛处,轻声:“那是留芳的小徒弟。是留常侍让他来找您的?” 怀桢道:“你不必管。” 话音懒散,却隐含威压,立德何其机警,当即噤声,只轻轻为怀桢系好颌下的丝带,又正了正他的衣冠,自如地转了话茬:“殿下仪表堂堂,比之皇上,恐怕也不遑多让!” 怀桢像没听见,自顾自原地蹦了两蹦,却道:“我长高了。” “是啊。”立德忙接话,“殿下如今是大人了!就是太瘦,还要多吃点儿。” 怀桢长身立在镜前,双手叉腰看了一会儿镜中的自己,又抬眼,望见小桥流水,雪光映着波光,有几只早春的燕子停在残雪的枝头喁喁交颈。时辰已不早,恐怕承明殿那边从半夜就排起了班列,乐府工师也早已布好了黄钟大吕,只等吉时来到,一齐奏响。 “孤还从未见过真正的凤凰。”他低声。 立德道:“不然,让皇上为您抓一只?” 这话逗笑了怀桢。他拍拍立德的脑袋,“好,孤今日就同哥哥说。” 可是这一日,他并不可能与哥哥说上话。 吉日良辰,钟鼓齐鸣,皇帝见命祖庙,承奉玺绶,告天地之坛以即尊位,又登前殿御座以临万民。而齐王则站在诸侯班列之首,领泗水王、大长公主、长公主等宗室贵戚一同,在长长的白玉道的彼端,向新君三跪九叩,行委质大礼。 重来一次,望着遥远而渊默的哥哥,他仍然认为,哥哥是最适合做皇帝的。 江山的日月纹章缚住哥哥的腰身,社稷的方圆表里压住哥哥的头颅,宗庙的十二冕旒遮住哥哥的眼睛。九鼎在前,尘烟袅袅而上,二十四岁的哥哥正当壮年,意气风发,他再不用担心来自父亲、来自帝王的藤鞭。 “今上明断,实至名归。”典仪稍歇的空隙之间,一个幽幽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怀桢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转头,便看见冯令秋仍是仪态端庄地目视前方。泗水王怀栩在一旁向他微笑致意:“六弟。” 怀桢于是也笑了,“还未来得及恭喜二位。王后得了世子,当普天同庆。” 冯令秋一笑,发上的步摇随之震颤,“多谢齐王。也要恭喜齐王,得了天下膏腴之地,从此可高枕无忧了。” “什么膏腴之地,不过咸卤盐泽。”怀桢也欠身,若含深意地微笑,“泗水地近中原,良田广斥,才是好呢。” 冯令秋脸色微变,连梁怀栩也不由得惊疑扫了对方一眼。难道怀桢当真人心不足,要贪自己那块贫瘠封地?——抑或,这还是皇上的意思,要从异母兄弟手中收权? 冯令秋心念电转,强笑着接了话:“天下舆图,都在殿下胸怀,殿下为了大胤、为了皇上,真是所计深远。” 怀桢却认真地看着她道:“我哥哥一个人在上面,孤单得很。我不帮他,谁帮他呢?” 冯令秋讥刺道:“殿下养兵千日,身中利箭,也要将亲哥哥推上皇位,这般大公无私的情义,确是令人感动。” 怀桢睁着眼睛,无辜地眨了眨:“你说什么,大公无私?不不不。”他大摇其头,还凑近来些,对着冯令秋小声道:“我哥哥啊,他才是我最大的私心。” 冯令秋脸色一凛,后退一步,怀栩连忙将她扶住,低道:“你的身子——小心一些。” 冯令秋无措地站直,却推开丈夫,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衫。怀栩面色微僵,收回了手。 怀桢看着这对貌合心离的夫妇,嘲讽地笑了笑,径自转身,背向人群与宫殿,竟要向外走去。 怀栩惊道:“六弟,你去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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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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