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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怀桢也换好了衣裳。 他对着铜镜看了半晌自己的脸,拢了拢衣襟,走出来到前殿上,便见早膳都已摆好,十余名脸生的宦侍齐齐俯伏行礼,恭请齐王用膳。他微微一顿,随而鞋履哒、哒,审视地踏过这些宦侍跟前。 “你们是新来的?”他的声音正如传闻所言,清脆又轻佻。 “是。” 十余名宦侍有男有女,男的清秀,女的端庄,都不似低贱出身的奴婢。怀桢摸了摸下巴,道:“行,孤把你们收了,往后不必再去别的宫。” 有几人露出了惊讶神色,有一个口快的已说了出来:“我们是分到温室殿,跟随皇上过来,还需在此等皇上下朝……” “孤知道啊。”怀桢笑道,“孤是看你漂亮,孤喜欢,才收你的。” 那女子脸色阵红阵白,倔强道:“那还是要禀报皇上……” 怀桢笑得更开心了:“好呀,你去禀报皇上。说不定皇上一个不高兴,就把你的脸划花了,再也不许孤瞧见。”他的手里不知何时翻出一只骰子,往空中抛了一抛又接住,“你要不要同孤赌一把?” 结果当然是没有人敢同怀桢作赌。 他们本非贫苦人家出身的奴婢,反而是精挑细选的世家男女,有意为皇帝充备枕席的。这种人心思各异,且胆小如鼠,怀桢也根本不与皇帝知会,便将他们都打包送走。在这新修的常华殿里无聊地转了几圈,便听见宦者来报:“殿下,柳郎君、方郎君求见。” “是柳晏和方桓?”怀桢当即双眼弯弯地笑起来,“自从太子……孤好久不见两位哥哥了!快请他们进来。” * 承明殿。 战情一封接一封地急急报入,皇帝看起来却并不慌张。他盘坐上首,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只略翻一翻,便从容下旨。先是以陆长靖为车骑将军,率南军二十万奔赴云中支援,又调黄为胜赶赴旁郡坐镇,一是为了监督徭役,供给兵源,二是战线漫长,也需伺机出兵相救。大司农呈上今年税目,在往年常例之上加了几种急税,以应军情。魏郡大水,有百姓趁机作乱,着张闻先带皇帝旌节前去镇压。三辅豪强蠢蠢欲动,则由威名素著的酷吏方尚庭钳制。…… 匈奴人牵我之一发而动全身,在无数军机急报之中,丞相冯衷的那一封奏疏反而显眼。 他颤巍巍地走到朝堂正中,手持牙笏,屈身下跪:“陛下!军情如火,臣不敢妄言。在其位,谋其政,齐王冠礼,乃臣分内之事,一应程式皆已拟齐,还请陛下御准。” 怀枳望向殿上文武公卿,复低眉,将那函封打开,拿出简册,抖了一抖。方才一道道诏旨,下达得那么准确又迅速,将群臣的心跳都拨快。但此刻又不得不静了下来。 不长的奏疏,皇帝却似乎读了很久。 齐王怀桢,到三月即满二十,加冠之后,无论如何不应再耽留后宫。君臣悬隔,男女有防,君不见夏姬在室,败乱陈国,董贤蒙宠,卒灭汉室……皆由君臣相狎,出入禁地,国事家事不分,所谓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乱七八糟。怀枳越读越笑。也不知冯衷究竟是要将齐王比作夏姬还是比作董贤,在这饶舌的老儿口中,兄弟共处,最大的危险竟是为了女人反目。这怎么可能呢? 他将简册往面前的案上一扔,“泗水王,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众臣皆是一惊。廷尉张邡立于前方,也蓦地抬起头,好像想要看清皇帝的表情。然而被点了名的泗水王怀栩却似早已预料到此刻,拖着沉重的步伐出列,掸了掸衣袖,伏地奏陈:“冯丞相所奏,是君臣万世相安之道。齐王殿下功劳颇著,望陛下为齐王择地处之,以彰优宠。” 这翁婿二人,一个威胁,说齐王搬出宫去,才能保后宫安全;一个劝诱,说齐王搬出宫去,乃是对齐王的优宠。一唱一和之间,倒有不少大臣暗中点头,以为在理。怀枳沉默望去,阶下跪伏的泗水王,其实,同样也是他的弟弟。 这个弟弟过去毫不起眼,处处谨小慎微,是何时开始竟有了野心?是冯家逼迫他的,还是挑唆他的?是因为冯令秋怀娠,他自觉有了后人?是因为泗水县实在太偏太贫瘠,让他知耻后勇? 抑或他根本也只是随波逐流,被裹挟着推上台前? 怀枳思忖着,审视着,又无情地勾起嘴角。他想起就在前些日,怀桢是如何牵着他的手,流着泪说“我不想同你分家”。他想起自己问怀桢“谁同你讲过什么”,怀桢却隐忍不言的表情。还不明显吗?是谁逼迫得怀桢流泪、隐忍,是谁逼迫得怀桢收到礼物也不高兴,还不明显吗? 他倚着凭几,目光飘落在那一份散开的奏疏上。又见众臣一派森严戒备的模样,他先展颜一笑,温和安定地道:“些许小事,不足以贻误军机。此事可再议。” 皇帝此言,没有当场驳议,已是给足了冯衷面子。但身后黑压压的无数目光盯视着,冯衷总不能退却,梗着脖子又道:“马上就三月了,齐王冠礼在即,陛下如不御准,臣与众礼官恐无法做好……” “既然做不好,那就不要做了。”怀枳懒懒地截断他的话,“——钟世琛。” 钟世琛步出行列,“臣在。” “你不是与阿桢情谊甚笃?”怀枳笑了一笑,“阿桢想要怎样的冠礼,你去问一问他,筹备起来。” 五十根廊柱的承明前殿陷入一片落针可闻的寂静。 皇帝明明眼带笑意,坐姿舒展,但冯衷的整个身子却都开始发抖。骨骼在肉身之内恐慌地相撞,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格格”之声。 皇帝的意思,竟是要为了齐王而放弃他了。 “臣遵旨。”最终,是钟世琛一板一眼的声音响起。 怀枳抬眼,扫过面目各异的群臣。这些人的表情色彩纷呈,好像他们从来都不知道齐王与皇帝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他张了张口,看似对钟世琛说话,却要敲打殿上所有人都听见:“朕与齐王共治天下,不分你我,齐王若高兴,便是朕的意思。” ---- 谢谢大家的鼓励呜呜呜!
第74章 宜无谋 ====== 25-1 下朝之后,皇帝在侧殿更衣,一名小黄门来到门边,伏低身子道:“陛下,冯丞相还有话,希望呈陛下清听。” 怀枳抬起头,由宫人纤手伸到颌下为他解下冕旒,珠串摇出一阵清音。他平和地道:“还有什么话,不能在朝上说?” “冯丞相说……”那小黄门咽了一口唾沫,飞快地道,“请您即刻回常华殿,看看齐王正在交接些什么人,便可知他的奏疏无一句虚言。” 怀枳停顿下来,披着解了一半的袍服转身。他身材挺拔,日色自菱窗外透入,便如一座玉山将阴影倾在这小黄门的身上。小黄门双膝一软跪了下来,连连叩头,怀枳却仍平静极了,连眼底的波纹都不曾一动。 待小黄门磕得头都要破了,他才开口:“冯衷给了你什么好处?” “陛下明察!奴婢……奴婢本不认识冯丞相!是方才下朝时,冯丞相的一名家臣拦住奴婢,让奴婢向皇上进言……” 怀枳微微一笑。“朕也想不到,朕的身边,竟是冯家的人。” 小黄门大吃一惊,脸如灰土,磕头如捣蒜:“陛下恕罪!奴婢真的不是冯家的人,奴婢连冯丞相的脸都不识得啊!” 他泪流满面,动作激烈,衣袖里忽而跌出一只金器,骨碌碌滚到皇帝跟前,被皇帝一脚踩住。 怀枳低头,才发现这器物乃是一只翠鸟形状的酒盅,鸟身为黄金,鸟头上点缀青绿翡翠,一望可知价值不菲。 看来这小黄门的确是一时利欲熏心,才给冯家做说客来了。 他朱履一踢,那酒盅酒盖分离,鸟头鸟身断开,鸟头又骨碌碌地滚回了小黄门的膝盖边。 “带走。”他道。 小黄门哀叫着被拖了出去,悲惨的声音高亢震动殿顶的平棋。殿内宦侍皆一动不敢动,而为他更衣的宫人手都在发抖,花了比平常更多的时间,才终于解开那繁重的朝服,金龙在衣料皱褶间腾舞,又转瞬灭没于海浪。怀枳微微眯了眼,看向这个并不熟识的宫人。 有一股烦躁之气郁结胸中,升至喉咙,他强压下去。 “阿燕呢?”他问。 宫人道:“阿燕不在,今日是奴婢伺候——” 怀枳抓住了她不知所措的手。她又是一颤,眼睫上几乎要坠下泪来。然而下一瞬,怀枳的手已钳住她的下巴。 而他的声音仍是温和的:“那么你,又是谁家的人?” 宫人的泪水终于盈盈而下。目睹之前的教训,她不敢再有所隐瞒:“奴婢、奴婢身受柳太傅的大恩……” “一个两个,都来算计朕。”怀枳叹了口气。他说的话如此稀松平常,好像只是在说今日天色不好,对弈输了两子,御花园里有新花落下。他放开了宫人,宫人跌出数步,又不敢走,只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都在朝他下跪。朝服穿久了太热,汗水流下脖颈,像是被热火炙烤。每一个人,明知犯了大罪,还要朝他下跪。就不能自己去领死吗?君君臣臣的把戏,有时让人激昂,但更多的时候只让人无聊。 冯衷是以为朕离不开他吗?就敢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若说殿上谏诤是刚直,那么方才放话就是愚蠢。而柳学锦,柳学锦又是什么东西?前朝余孽罢了。 更衣之后,怀枳又接见了几名将领,尤其是陆长靖,此次他委陆长靖为车骑将军赴云中御敌,嘱托不少。君臣谈至黄昏,皆已困乏,久安见机行事,吩咐御厨先备好酒菜。承明后殿陈有软榻矮几,一应用物俱全,皇帝每每忙于朝事,经常直接在此歇宿,久安便以为今日也是如此了。 然而看着满案珍馐,一双孤伶伶的筷子,怀枳心头那股烦躁之气忽而再次冒出,沿着喉咙横冲直撞,令他不得不咬住了牙。 ——“请您即刻回常华殿,看看齐王正在交接些什么人……” 已经数个时辰过去了。 阿桢纵是真的背着他见了什么人,此时此刻,也该已经掩饰好了吧? “陛下,”久安觑着皇帝脸色,偷想了想,自以为聪明地提议,“不然,奴婢去唤齐王过来,陪陛下一起用膳……” “不。”皇帝却道,“朕亲去找他。” 话音未落,他已径自抬步,上楼,往那新建成的复道走去。初时脚步还稳重,渐而越来越快,穿过紫藤花阴,穿过沙沙作响的春天的长廊,好像一意要匆忙地甩下身后追逐的鬼影。 复道折了两折,他一眼便看见弟弟着一身纤白无尘的长衣,正伫立在尽头等他。 他隔着紫色的日光望了半晌,认出那长衣原来是他自己的里衣,丝缎纤薄,几乎能看见肌肤,而腰间的那一条红绳也若隐若现地招摇。怀枳的眼神飘忽暗了下来,又往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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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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