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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鞭。”怀枳淡淡地道,“父皇罚了朕二十鞭。” 冯令秋轻道:“冯氏满门上下,俱感念陛下恩德。” 怀枳将几片空白木牍在手心里拍了拍,平和地道:“父皇教导朕,王道荡荡,天下只应有一党,便是君王之一党。” 冯令秋立刻道:“冯氏对陛下的忠心从未变过……” 怀枳无声息地一笑,终于转脸看她:“怀栩怎么会自己掉下井去?” 冯令秋抖了一抖,仿似又要哭泣,她知道只要她哭出来,再多的逼问都可以被囫囵过去。“阿栩他……他同我一样伤心,刚失了孩子,家门又出不幸,他总是睡不好,怕陛下您不肯原谅冯家,又担忧深宫中的母亲……” “冯家若是忠心,他为何要担忧郑太后?”怀枳道,“朕难道会用郑太后来要挟他吗?” “妾身绝无此意!”冯令秋险些咬断自己的舌头,狼狈极了,“只是郑太后年老,骤然失去亲孙……” 怀枳的目光坦然落在她重重衣料交叠的腹部,“朕却听闻,王后此次小产,无中生有,倒转乾坤,比齐鲁的方士还要厉害。” 冯令秋脸色一白,身子一瘫,只能用双手支撑在地面,发丝散乱地披落下来。皇帝愈来愈像一个全知的妖物,让她惊惶觳觫,再如何巧舌如簧也不敢辩驳。——可是皇帝又怎可能知道?! 她明明瞒得很好,连最亲近的怀栩都没发现…… 唯一的可能,便是前日她与怀栩在宫门边的谈话,被人听见了。 思绪稍稍理清,她重整旗鼓,复挤出几滴眼泪,抬起头,切切道:“不论妾身用了怎样的法子,如今泗水王已殁了,先帝血脉,唯余陛下与齐王。陛下天命正统,齐王是陛下亲弟,从今往后,陛下可高枕而无忧。” 哒,哒。 怀枳的锦靴踏至她身畔。沉水漏中,漏箭又往下坠落了一格。 怀枳拿手中的木牍挑起她下巴,凝视她的泪水。她不得不仓促抬头。怀枳好像在认真思考她所奉献出来的可能,为这一个可能,她或许能救下自己的全族。 “冯娘子。”怀枳的声音变得温柔,称呼也像是久远的,“怀栩当年获封泗水,是他亲向父皇求来的。” 冯令秋惶惑地睁大眼睛。 “你是不是很瞧不上泗水?泗水四战之地,被齐鲁、中原包挟,位置确实不好。但他唯有将你带去泗水,才能免了父皇对冯家的戒心。长庆十一年至长庆十四年,朝中相安无事,并不是偶然。” 冯令秋的脸色一点点灰白下来,双眸失神地偏开。“我……我不知道。他没有同我说过。” 所以,并不是怀栩拖累了她,反而是她拖累了怀栩…… 而皇帝只是温柔地笑。 是真的。 怀枳想起今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时,郑太后披发素面,一步一跪,哭着来向自己请罪的模样。 他真是在自家兄弟身边埋了一个祸患。 郑太后素来温良,怀栩也并不擅长争斗,何况他们这些年来每一次主动请求,都是为了冯家——这个莫名其妙攀上来的亲家。若真生下儿子也便罢了,如今竟敢拿怀胎十月来欺君! “启禀陛下!”立德在外间送来奏报,“廷尉杨标有事上奏。” 听见杨标的名字,冯令秋的泪水又被吓了回去。 怀枳面无表情道:“念。” 立德展开奏疏,大声念道:“丞相冯衷,为国竭忠,然家事未修,自觉惭恨,臣至冯府时,冯衷已引颈自裁,以谢圣恩……” 冯令秋愕然惊住。 后面的奏文她都听不清了,只化作一片嗡嗡然,在四壁间冲撞着转圈。她的一生仿佛也受困在这沉闷的牢笼中,身体里的血液在流失,而她再没有力气重新站起了。 怀枳却笑了。“不愧是冯公,最后还是留了个体面。” 冯令秋呆呆地抬头,只见皇帝长身玉立,仍是她记忆中那挺拔英俊的模样,夕阳为他的绣金长袍镀上冷漠的辉光。她曾经认定他会是天下四海之主,她曾经向往过他身边一人之下的位置。如今她看清了自己的认定是正确的,而自己的向往是毁灭。 他早就什么都知道了,却还要假惺惺地传她相见。 他早就授意杨标杀了父亲,却还要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与她交谈,给她一些万一的希望,看着她竭力演戏扮丑,到最后揭开谜底,他竟然会安然地笑。 她突然惊怖地双手爬着向后退,好像在皇帝背后看见了什么鬼魂——鬼魂!是怀栩吗?怀栩一身青衣,神情温软,宁定地朝她伸手——这个男人没有给过她荣华富贵,却总是朝深渊的她伸手。 曾经,在她所有的困境里,都有怀栩。 而如今她没有了。 她的一生,只如一场空虚的错误。 皇帝看了她许久,仿佛在端详她,而这种端详也令她感到恐怖。最后,皇帝百无聊赖地走到她身边,俯下身,对着她耳朵亲昵地道:“你们,一次、又一次、又一次……谋算阿桢,以为朕都不知道吗?” 齐王?冯令秋慌乱四顾,眼神逃避。她与父亲谋算齐王,难道不是皇帝默许的吗?就连郑太后上书请婚,不也是正中皇帝下怀?他凭什么又把黑锅推给她…… “朕的弟弟,朕自己管。”皇帝平静地又道。继而他站直了身,径自拂袖往里走去,声音甚至没有抬高半分:“来人,将泗水王后带走。” 她之于他,从此已没有任何价值,他想扔也便扔了。 ---- 也许这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第94章 31-3 ===== “长安传信,道是泗水王薨了。”黄为胜将文书收卷好,双手呈递过来。 云中郡治之外,旷野连天,营帐千里,二十万大军不是小数,皆旌旗招展,枕戈待旦。齐王怀桢坐在主帐上首,身披银甲白袍,手中拿着一卷残旧的兵书。听闻此事,饶是他多智也不由惊奇地皱了下眉,示意陆长靖接过文书:“什么?” “许是因为痛失爱子,心智失常,自己摔下了未央宫外的废井……泗水王后哭得失心疯一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黄为胜叹口气。 怀桢沉吟片刻,“冯衷呢?” “不知杨标用了什么手段,冯衷在自家府上自尽。”黄为胜说着,又不由得感慨,“长安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待这一仗打完,我还是回我的金城老家去。” 怀桢笑笑,但眼中的笑意很快也就灭没,让旁人都看不出他有无几分惊讶。 他以为自己还要花多大的力气才能扳倒冯家,却没想到哥哥会先出手。一时没想明白,接过文书,只轻声道:“冯衷自尽,冯家便是倒了。泗水王薨,还不知郑太后作何反应。泗水王后受不了,大约也是情理中事。” “是。据传泗水王后跪了三日三夜求见皇上,皇上到底见了她一面。” 怀桢展开简册的手顿了一顿。抬眼:“他们说了什么?” “这臣就无从得知了。不过泗水王后从承明殿出来,就被卫尉抓去,软禁掖庭。或许——或许这就是皇上对她的最终判定。” 怀桢沉默下来。四哥哥的死,的确不在他预料之中。不过,前世……他皱起眉头,思索。前世,四哥哥是如何死的?他却记不清晰了。井……他忽然头疼起来,像有一记重锤在叩门,他一下子用手扶住了桌案。 一定有些什么记忆,是和井有关的。冯令秋,井,梁怀栩…… 他突然站了起来。旁边的陆长靖吓了一跳,愣愣抬头看他。 ——立德还在未央宫中! 前世,立德被冯令秋和张邡联手绞杀,正是因为冯令秋在宫中散步时,朝井水中望了一眼,就像疯了一样,迁怒立德…… 他一直以为冯令秋只是随意寻个借口。那么,她到底在井水中看见了什么? 难道上一世,怀栩的死,也和冯令秋有关系吗? 立德,立德……尽管如今张邡已死,冯家也倒台,但怀桢仍不放心。早知如此,他就应该将立德带来边关!多留一个人在长安,就是多一个人给哥哥做质。 “云中城中有何动向?”他转脸问陆长靖,声音急促,“今日已是第五日了。” 五日之前,他以一支铁箭传书云中城,向匈奴单于下达了最后通牒,宣称只要他们肯交出叛贼钟弥,自己就可解围,让匈奴退回草原以北,王号不坠。算来五日到如今,城中也该有些反应了。 陆长靖朝怀桢一拱手,双手飞快地比划起来:“如殿下所计,铁箭传书,城中尽人皆知,群情纷纷。匈奴名王骚动,都希望能送出钟弥讲和,而匈奴单于似乎还有所犹豫……” 他的手语十分复杂,但怀桢已能看懂。他轻笑一声:“钟弥想必是许了他更大的好处。孤允许匈奴回漠北,但单于还想要中原呢!”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都瞪大眼睛,想不到单于如此贪婪,都忿忿地骂了起来。怀桢笑意更冷,目光投向面前的地图。这一张舆地图与未央宫中的又有不同,更重地形地势,从云中、雁门直至三辅、长安,绘出了所有峡谷关隘,其上有戍守的银色小马,都属机密中的机密。此时此刻,一只醒目的箭镞正插向长安以北甘泉道的位置—— 那是所谓太子遗孤带领的叛军。据说他们实际上的首领乃是方桓、柳晏,而三辅募兵在方尚庭死后群龙无首,不少也都投向了方桓麾下,使叛军声势更加浩大。甘泉距离长安不过数百里,这是在大胤朝的心脏上杀人放火。 怀桢想着,想着,心态竟更从容。身子舒服地向后方倚靠,手指点了点下巴,澄亮的眼睛眨了眨,像个终于被玩具哄诱得快乐起来的孩子。内忧外患,烽火连天,不知哥哥又会如何应对? 就在此时,帐外有人通报: “——禀齐王殿下,长安御使到!” 怀桢一怔。帐中的议论声也都微妙地停了一停。 如今正在围攻匈奴、取得最终胜利的关口上,长安却要派使者来? 怀桢慢慢扫视过诸位将领的面庞。有些他还不算熟识,但他知晓,自己的每一次胜利,都只让这些桀骜的武人对他更加死心塌地。之前坑杀戍卒,他已将不服的守将一同军法处置,此时此地,他只留下了他能信任的人。 在关键时刻,他们甚至可能抛弃皇帝,而选择他。 这也就够了。 怀桢从一旁的兵器架上取下自己的佩剑,将披风向后一挥,便冷下脸色,快步出帐。 天高地阔,风吹草低。茫茫的原野上,中常侍留芳已经下马,正立在营帐之前,手中捧着一封加了玉玺大印的诏书,向南方天子之位高举过顶:“齐王梁怀桢接旨——” 怀桢带领诸将来到留芳面前,单膝跪下,铁靴铿然一响:“臣在!” 留芳在众目睽睽之下拆开诏书上的封泥,将简册哗啦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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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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