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制诏齐王梁怀桢、车骑将军陆长靖等:三辅作乱,兹命齐王、车骑将军即刻回京,并赐齐王黄金千镒,快马一骑,与陆氏婚——” 怀桢猛地抬头。留芳竟被他的目光慑住,险些要后退,好容易稳住了脚跟。 数十只沉重的铜箱打开,灿烂的黄金耀眼地亮了出来。而那一骑快马,遍身黑亮,四蹄矫健,也正带着明显的寓意,在留芳身边长声嘶鸣。 “与——陆氏——婚?”他无表情地重复。每个停顿,都像以石击水,溅起往而不返的水花。 留芳的背后是苍茫的天与地,更遥远的东南方,他的哥哥是不是正以一副胜券在握的神容,等着他被这一纸赐婚召回? 怀桢并不接旨,却反问:“二十万南军如何安置?是否让陆将军领兵平叛?” 他问得太过直接,当着许多人的面,留芳咳嗽两声,只能道:“陆将军即将成为您的岳丈,婚事繁琐,皇上会将南军交与稳妥的将领,去迎击甘泉道上的叛军。” “孤问的是回程。” 留芳只得道:“奉皇上钧意,二十万南军清点折耗,重算民籍,北人可留守边塞,由黄太守、张将军统领;中原人、南人可随归长安,由陆将军压阵。至于殿下,”他咽了口唾沫,“请您与奴婢一同,乘此快马而归。” 怀桢蓦地笑出了声。 想要他交出兵权,想要关住他的野心,想要让他孤身一人地去死——梁怀枳大可以直说,毕竟都是一言九鼎的皇帝了不是吗? 留芳被他的笑逼得有些局促,顿了一下,又恳切地道:“陛下想您得紧,只望您安心回朝,不必在意旁的流言蜚语,至于您不喜欢的东西……陛下都会帮您料理。” 怀桢笑得愈深:“孤知道。” 他当然知道!他哥哥毕生只是虚伪。梁怀枳下达这道诏书的时候,是不是在常华殿的寝阁边?有没有想到过他们不伦的缠绵?有没有想到过他在怀桢身上如野兽般喘息射精的模样?有没有想到过他曾经发过的誓,他说喜欢,说爱,说不走,像针一样一句句扎人心肺,原来它们既是真的,也是假的。 也可能梁怀枳根本没有想到过。他眼中只有军队与皇权。 方才没想明白的事,终于被留芳点明。原来梁怀枳甚至以为只要杀了冯衷,杀了怀桢不喜欢的大臣,怀桢就会乖乖地听他的话,做他那痴痴呆呆的好弟弟了。原来这就是梁怀枳取悦于人的手段,用高高在上的威慑与杀戮。 他真是笑得要吐出来了。 怀桢笑着转头,看了一眼陆长靖。 皇帝有意将南军切割,如剔骨刮肉,将齐王剥得只剩一个人,还要处在宦官的监视之下。陆长靖显然惊骇至极,但又害怕怀桢疑他,只能不停地向怀桢打手势,示意自己事先绝不知晓。怀桢抬手让他少安毋躁—— 那么,这就是哥哥的应对了。 冥冥之中,命运纵横交错,也许有些关卡,他终究不得不过。四面风起,塞北的秋天漫长而冷冽,多年前他来此地时,前路未定,仍有蓬勃的气概与命运叫板。如今一切即将收场,胜也好,败也罢,他的心中固然有很多很多的失望,但已经不能回头。 这一日终于还是到来。 “孤会回去的。”他平静下来,回答,“但常侍想不想再立一功?” 留芳问:“什么功?” “至多三日,再等三日。”怀桢将目光投向远方,那座已经开始骚动的云中城,“孤若恢复云中,便是常侍之功,如何?” * 三日光景,足够齐王调兵遣将,部署善后,万一横生变故……留芳犹豫,他并未从皇帝处得到有关时限的严令,不知是否能擅作主张。然而再抬头,齐王的目光却那么澄净,像是满怀信任地望着他。 恢复云中,驱逐匈奴…… 这的确是一件利在天下的大功业,若是成了,自己在皇上面前从此有了底气,若是不成,也并不耽误回朝平叛。 留芳沉吟许久,最终道:“好。我等殿下三日。” 齐王便笑起来。他的笑容也很好看,映着草原上一望无际的秋空,胸有成竹的模样,让留芳突然对自己刚刚出口的话感到后悔。 齐王到底有什么算盘? 谁料根本不必等到三日。就在这一日的黄昏,云中城门,訇然中开。 匈奴诸王联手叛变,毒杀不肯投降的单于,命五百轻骑出城,将一个由毛布包裹的人形丢了出来。 那包裹在草原上滚落,最终是里头的人自己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站直了身躯。 ——钟弥。
第95章 一尺布 ====== 32-1 隔着大约半里之遥,怀桢披甲上马,身后张闻先、陆长靖、黄为胜等副将皆严阵以待。上千骑兵谨慎地包围出一个圆,马蹄踏得野草低伏,将钟弥围在了中央。 钟弥穿着一身胡式的皮毛长袍,蓄了浓密的胡须,当年被刺瞎的右眼紧紧闭着,眼窝深陷,看起来十分疲惫。他身材本来高大,这段时日却瘦得脱了形,使他整个身躯都似一副骨头架子在秋风中晃荡,只剩下一只左眼仍透出冷漠的精明。 “齐王殿下。”钟弥放缓了语速,不无轻佻地叫他,好像在反复咀嚼这个新鲜的称呼,“想不到这么久过去,你还在为你那哥哥卖命。” 怀桢勒马一笑,“我的命不给他,还能给谁呢?” 钟弥冷道:“上天留老夫一条性命,老夫终于能活到你们兄弟反目的一日。” 怀桢眸光微沉。钟弥不愧曾在朝堂疆埸驰骋数十年,怀桢已感受到留芳的目光带着思索沉沉向他射来。但怀桢并不惧怕,手指摩挲了一会儿马鞭,才道:“也要多谢钟将军曾留孤一条性命。自那之后,许多事都变了。” 他像在闲话家常,眸中云淡风轻,但又诚恳。雪谷一夜,御极称王,他与哥哥的感情与梦想,可不就是在钟弥扔下他之后,天翻地覆? 他转过身,温声吩咐:“请黄太守去同匈奴交涉,孤信守诺言,从此解围,也望他们不要再南下侵边。请张将军分队列阵入城,安抚云中百姓。请陆将军押住叛贼钟弥,务必让他活命到长安。” 不知是不是留芳的错觉,当齐王如此平和而有条理时,他那从容的侧脸,却特别像他那君临天下的亲生哥哥。那目光凛冽,竟让留芳的后背缓慢爬下冷汗。 * 是夜。 北方的秋夜冷浸骨髓,空虚的大风将军帐吹得呼呼作响,营旗飘荡,四面寂静。陆长靖已经去看过钟弥,后者被关押在一座铁制的牢笼中,见了他也只是冷笑:“陆将军,如今独当一面了。” 陆长靖也已老了,鬓发衰减,长眉低压。望着他,却似不受挑衅,只平静地比划了几个手势,便转身离开。 钟弥自然看不懂,毫不在意地冷哼。但听旁边看押他的兵士笑道:“陆将军说他没有舌头,无话可说呢。” “想不到,陆将军这泥人也有土脾气啊,哈哈!” 钟弥一怔,望向远处陆长靖渐渐消失的背影。许久以前——总有几十年了——自己与梁晀、陆长靖,三人征战南北,饮酒啖肉,何其壮烈慷慨。然而斗转星移,时势变幻,他们没有马革裹尸,却也已经分崩离析,过往的一切,都只如一场露水中的梦境。 天地有万物,尽应输苦心。 主帐之中,一灯如豆。 陆长靖掀帘而入时,怀桢正在书案边,一手裹着毡毯,一手执笔写着什么东西。一见他来,便笑着招呼:“陆将军来得正好,有什么话要跟梦襄说,孤一并给你带过去。” 陆长靖讶异地看看他,又看看他手中的书简。 怀桢笑意更深,“陆将军对孤也无话可说吗?孤同钟弥可不一样。” 陆长靖震了一震。齐王看似亲切,但若自己方才与钟弥多说了几句话,此刻的光景就会全然不同。当即双膝跪下,朝齐王毫不犹豫地磕了两个头。 怀桢眸光渐隐,锋锐棱角从水底冷酷地披离而出。他放下书简,走到陆长靖面前,陆长靖只能看见他那无情的铁靴。 “孤收到了方桓的回信。”怀桢的声音轻如烛烟,一只手搭在陆长靖肩膀,却好像要将他压到地底深渊里去,“他同意了,不日就会北上。” 陆长靖目光震动,伸出双手似想比划什么,又犹豫,最终说不出话。怀桢低头看他,拍了拍,“孤知道你要说什么。皇帝夺走南军,孤与留常侍只能带万余人押送钟弥,这在兵法上是极险的一招。但皇帝尚且不担心,孤又担心什么呢?”他干笑一声。 陆长靖做手势道:“小女……” “嗯。”怀桢温和地道,“孤会同梦襄说好的。” 陆长靖放下手,眼中满是担忧。怀桢笑笑。 陆将军与独女相依为命,恩深义重,他从前世就明了了。陆梦襄甚至不是他的亲生女儿——只是他在匈奴之地捡来的弃婴;然而做父亲的,会为女儿出生入死,做女儿的,也会为了父亲以身犯险。 至于他——父皇是不必提了,鸣玉又自顾不暇。唯有母妃,或许还会这样舍生忘死地爱他。但母妃终竟已离去,他在这世上,也再没有这样的亲人了。 “陆将军,孤向你许诺。”怀桢的声音一字字落下,“孤若赢了,你有一世的荣华富贵。孤若输了,也绝不会牵连你。孤……一人做事一人当,成神成鬼,都是自找。” 陆长靖闭上双眼,胸中激荡。 他知道,齐王永远不会放松对他的怀疑,但齐王也永远不会轻易抛弃他。 他有许多话想跟齐王说。他想说齐王曾是多么天真任性,却一步步变成如今这样子,他看在眼里,有时难免觉出苦涩。他想说齐王的计策万无一失,最终仍是要着落在皇帝那反复无常的心情上,但他相信齐王能赢。他想说不论最终结果如何,他的命是齐王救的,他的地位是齐王保的,他愿意为了齐王肝脑涂地。 但他的女儿,梦襄,他还是希望她能远离纷争…… 可是这么多的话,他抬起手,却不知如何传达。此时此刻,齐王的心绪,难道就如此平稳,难道就一丝一毫也不会乱吗?皇帝步步相逼,虎视眈眈,在得胜的关口收回兵权,那么齐王未来的每一步,都势必将踩在悬空的陷阱之上。 怀桢却像能越过所有纷纭,直接读懂陆长靖内心深处,藏得最深的那一句话:“陆将军放心,孤一定会保住梦襄。” 寂静摇曳的烛光中,陆长靖再次俯伏下来,双手向前,向他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这是面对皇帝的大礼。 齐王久久没有言语,只是将毡毯拢得更紧了些,手指用力,骨节都泛出青白。 陆长靖离开了。 灯火飘摇,一人孤坐。怀桢衣衫单薄,脸色冻得剔透,眸光淡淡,没有别的表情。他写完了信,封好,又去处理案上堆叠如山的文书。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13 首页 上一页 7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