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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弟离京前,命将作署配合太仆寺,日夜监造此乘舆,本是想在明年元会上贡献陛下的。”他轻轻地道,“今日陛下平定劫乱,玉宇还清,臣弟心中激动,索性将它拉出来,供陛下一笑。请陛下登车。” 他又重复了一遍,怀枳便是一颤。 也许怀桢自己都不知道,这一乘轩车曾在怀枳梦中出现过太多次,他已经无法辨明它到底象征着什么样的未来。 李劭不在,连久安都不在。但立德却在,太仆寺与将作署的主官也在,这些本不应该出现在战场前线的宦官、工匠、车夫。全都是怀桢的人罢了。 自己终于是把自己送进怀桢的陷阱里了。 怀枳抓住车边横栏,又看了怀桢一眼。终于将心一横,在立德等护卫下举足登车。微微地一摇晃,即刻身后就传来“砰”地一声,是车门被关上了。 车中立刻陷入一片幽暗。 怀枳凛然一惊,转头便道:“你做什么——” “哎呀,哥哥!”不料怀桢就在他身后,身子一耸,手上护着的灯火险些被撞倒。 狭窄的车厢中,怀枳震骇莫名地凝视着他的脸。而怀桢只是平静地笑着,走上前,将那盏灯放在长榻边的几案上,光焰盈盈地摇舞、盛大,怀枳才发现是那盏已敝旧的羽人灯。 羽人残缺的翅膀仍兢兢业业地举起那一轮太阳,将光影扑朔在兄弟俩难以捉摸的脸上。怀枳忽然感到一阵心悸的恐慌,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奔去推那车门,一边厉喊:“来人!开门!” ——然而这车门竟推不开!外头也不知上了什么锁,他以手握拳用力捶击,也只在车厢之内发出“咚咚咚”的沉闷回响。他又侧过身去撞它,“砰通——”“砰通——”撞得半边身躯都发麻,肩膀几乎被压碎了,灯光在视阈里碎了千片,荧荧似琉璃片洒痛他的眼,这车好似也不会多动一下。 门扇严丝合缝,透不进外间的一丝光亮。 他一瞬间红了眼睛,回头去看怀桢,那双狭长眼眸中的感情,不似愤怒,更似苦涩。 “这车做得不好。”怀桢慢吞吞地说,“它还有门。” 怀枳沉下声:“朕要见李劭。” 怀桢歪了歪头,很无辜似地道:“哥哥不要我陪着吗?这车上没有旁人,只有你我。” “李劭至少还有三万人,你如何处置?” 怀桢撇撇嘴:“我又不会坑杀了他们。” 怀枳心头一寒,一巴掌拍在门板上,车身俱簌簌地一震。 怀桢却好似并不在意哥哥在做什么、想什么,自顾自寻出一叠彩绘的八宝碟,盛了暖洋洋的热汤果,配上胡饼小酥,自己先咬了一口,又眨巴眨巴眼睛,与哥哥对视。 怀枳清晰看见弟弟的脸上,浮出一种恍惚而满意的笑容。 他很开心。 他看见哥哥的绝望,只开心极了,畅快极了,甚至愿意将自己的食物推出来一些,撒着娇道:“哥哥,你也尝一尝。” 怀枳一步一步,认输一般,慢慢地坐了回来。怀桢给他塞了几口胡饼,他不得不嚼了嚼,只觉苦涩的味道从心头涌上,又从喉咙咽下。 “援军是何时到的?”他闭上眼,低问。 怀桢歪着脑袋想了想:“昨夜。” “昨夜的什么时候?” ——其实何必再问呢。问出口的刹那,怀枳已感到自己的失败。 果然,怀桢眯起眼睛,像有些不合时宜的暧昧,燃着转瞬即灭的火星子:“你说是什么时候?” ——是他最意乱情迷的时候。是他最无保留的时候。是他最爱他的时候。 怀桢又凑过来一些,膝盖与哥哥相碰,好像对他的表情很好奇,一定要伸长脑袋看清楚。怀桢根本不掩饰自己志得意满的快乐。 “所以你并不需要我救你。”怀枳花了很久,说出的却是这样干瘪的一句话。他并不迎接怀桢的端详,苍白着脸,一丝表情也无。 怀桢稍稍坐正了身子,笑道:“你救了我,于我也不过多费一番周折,无伤大雅。” 怀枳突兀地一笑。 他将天子行玺都丢出去了,在弟弟的眼中,不过是“多费周折”,但又“无伤大雅”。 “不过,”怀桢顿了顿,又道,“你若不来,我抢了方桓的军队反攻长安,或许还不会如今日这般得人心。我原想做个逼宫的叛贼,你却让我做了勤王的忠臣,哈哈!”说到激动处,他甚至像个孩子般天真地拍手大笑。 怀枳没有笑。他看着弟弟,心想,原来自己是真的自作多情。多少年,总想庇护着阿桢,为他谋划出一切后路。最后,众叛亲离的却是他自己。 许许多多的往事电光石火般从脑海中掠过,一件件都连成了线,寂静之中,他竟然都想明白了。 若说手刃张邡还是出于阿桢的怂恿,那么杀冯衷,诛方、柳,推陆氏,却都是他有意为之,心甘情愿的。是他自己,一步步把所有自己的盟友都消灭了,于是,他的身边就只剩下这一个狼子野心、口蜜腹剑的好弟弟。 原来这就是阿桢的陷阱吗?终于陷阱上的鲜花都被大风吹散,他看清了底下鲜血淋漓的棘刺。 “阿桢。”他张了张口,才发现自己声音嘶哑得可怕,“你昨日,在阵前流的泪,也是骗我的吗?” “什么?”怀桢的眼中还带着笑影,自己将手掌拍红了,还自己给吹了吹。 眼睫抬起,又轻蔑地扇了扇,像蓄积着一场危险的风暴。他好像还想了一想,才明白过来怀枳在问什么。 “你爱我如此,”然后他轻飘飘地说道,“我怎样都能骗住你的呀。” * 咸宁元年冬,天子厄于甘泉,齐王救之,同辇还朝,世称其忠。 ---- 明天也会继续更新哒~
第109章 36-3 ====== “你爱我如此。” 将他骗尽之后,阿桢终于给出这一句判词,像是给了怀枳什么金口玉言的肯定。怀枳感到茫然,自己果真爱弟弟到这样昏聩的地步吗?或许是的,或许在过去自己都未曾察觉。陷阱上的鲜花会盛开直到掉落的那一日。地图必得全部展开了才会露出铮亮的匕首。赌徒若不是输到一无所有,千娇百媚的庄家就不会收起诱惑的笑。 继而,怀枳便听见外面三军开拔,乘舆起行,车轮粼粼而动的声音。 哐——当当。哐——当当。哐——当当。…… 与梦里重合的声音,单调地重复,像在脑海深处不断地拨动同一根弦。冷汗从额角缓缓流下,他说不清楚自己在抵抗着什么,袖中的手攥紧成拳,抠出了血痕,身子却支撑不住地向后倒。 车壁上的华美涂饰坚硬地刺痛他背脊。 一时间,车中的两兄弟谁都没有说话。怀枳知道,因为自己已被完全地掌控,阿桢也不必要再对他笑,不必要再为他铺陈那鲜花了,因此表情也变得寡淡。亦可能这才是阿桢真正的表情,大笑转瞬即敛,一口还咬着吃食,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灯火。 灯芯旧了,烧一会儿便发了暗,光芒滞了脚,油腻腻地伏在车壁。怀枳忍痛坐起身,拔下发髻上的铜簪拨了拨灯火。火光亮起来的刹那,怀桢却突然闪电一般伸出手,将那铜簪劈手夺去。 怀桢死死地瞪着他,像野地里突然龇了牙的幼兽,将那一根平平无奇的铜簪保护了起来:“你不能死。” 怀枳怔愣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我只是……我想起你怕黑的。”发丝散了几绺,他别过脸去。 怀桢冷道:“一盏灯而已,迟早要灭的。” “是。”怀枳静了片刻,“我不会死。我死了,你便是大逆,我活着,你才是大忠。” 怀桢那两弯秀气的眉毛奇异地拧了个结,又奇异地舒展开。“不错,看来你很明白。”他咧了咧嘴,嘶声,“我要做哥哥的大忠臣,只要我不杀你,我就不算谋逆。” 再没有比这更颠倒是非的话了。君臣忠奸,都闪烁在阿桢的眼睛里。 怀枳一径地沉默。 而阿桢还在说话。怀枳努力去听阿桢在说什么,那娇脆的声音似山中鸟啼,似雨后泉流,他曾经那样喜爱。就连那一口尖牙利齿,也包裹在柔软的嘴唇中,任他含吮。许多东西他已经彻底地失去了,可他仍感眷恋,于是连阿桢骂他他也想听个明白。 可他听不明白了。脑中的那根弦再次震鸣,嗡嗡地,沙沙地,漏下无数往事的尘埃,积少成多,渐渐要将他掩埋。他并不为自己救了阿桢而后悔,只是一场热梦被浇透,青烟乍起,冷风交激,他仓皇四顾,喊着阿桢、阿桢,可是连阿桢也不见了,阿桢连最后的惩罚也不愿给他了。 “哐当”。 怀桢走到轩车的前厢,按下左壁上一个机括,便有一道木制漆绘的板墙落下,将他与里厢的哥哥分隔开。接着那板墙前方又飘飘荡荡地盖上一重软红的帘帷,使那影影绰绰的里厢看上去仿佛一个令人留恋的温柔乡。 他看不见阿桢了。 接下来的路程,齐王怀桢就在这轩车上理事、见客、平定天下。车驾行经诸县,官吏皆洒扫以待,但皇帝连乘舆都未下过,只让县令长、郡国守尉一一上车述职。诸吏面向齐王口称万岁,心中知晓齐王身后那一道帘帷之后便是皇帝,不过天子之容,渊默如神,不能让人随意瞧见,也很少出声——对外是这样说,但他们猜测皇帝亦可能是病了。 病了也不碍事。每有封赏决议,齐王都会向皇帝恭恭敬敬地请玺,在皇帝的恩准下往诸吏奏疏上画可。偶尔齐王还会从帘帷底下递些点心用物过去,嘴巴里细细碎碎与里头的人叨着话,眼神也温温软软的。他受了天子之命是那样恭顺,公卿百官怎么也挑不出错处,便明白齐王一举一动,都是可以为他哥哥做代表的。 兄弟同辇,亲如一人,众目所睹,众耳所闻。 车驾至离石,陆长靖率领南军接驾。陆氏父女相见,自有一番感动。两军会合需重新编列,有不少庶务要料理,于是在离石县北郊安营扎寨,休息了一晚。这一晚宴饮不禁,陆长靖与诸位将军端着酒碗在营地间穿梭呼喝,篝火毕剥,人语鼎沸,很有些热闹。难得的是齐王竟也从那轩车上出来了。 他一身白袍,高冠木髻,大摇大摆地拎着酒壶走来走去,按着士兵们的肩膀抢肉吃,烫得呼哧呼哧地出气,一边走一边往两颊上扇风。原在赌博行令的士兵见了他来,慌慌张张地要收拾,他却一撩袍道:“这个孤也会!”一坐下就赌至半夜。他从来不擅长赌戏,十局有八局是输,士兵们不敢拿他的筹码,他便凑过脑袋让人给他贴纸条,还大着舌头说:“孤知道是这样玩儿的!孤就是知道!” 月至中天,众兵士喝到东倒西歪时,齐王忽然顶着一脑门的白纸条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拍了拍手,高声:“今日还有个好消息!来,将那小娃娃押上来,给诸位将士们助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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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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