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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名高大的国人结伴而行。 他们大多白发苍苍,面容苍老,身上带着数道伤疤,代表他们不止一次上过战场。有一人还是独臂,左肩以下空空荡荡,衣袖别在腰间。 此刻,他们皆喜气洋洋,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我有三子,一人斩首两级。” “我子仅一级,然为犬戎首领。” “我子不能战,五孙随君上出征,合计斩首十一级,俘二十余人。” 独臂老人话音落下,周围顿时响起吸气声。 “十一级,若为一人功,必得爵!” “五人各有战功,怎能归于一人。行事不公乃乱家根源。”独臂老人摇摇头,沉声道,“今上有烈公之风,怀霸道之志。从军征,立功机会无算。何必囿于一时,反倒让兄弟离心,得不偿失。” 众人沉吟片刻,陆续点了点头,赞同独臂老人所言。 “翁明智,我等自愧不如。” “虽不能得爵,凭战功也能分田,还有奴仆,家中不亏。”独臂老人哈哈大笑,拍了拍身旁人的肩膀,十分自然地揭过话题。 彼时,君驾已至晋侯宫,骑士下马,玄车停靠宫门前。 缪良和许放出宫门相迎,分左右站立。 侍人分别站在两人身后,手中提着宫灯,照亮青石铺设的宫道。 林珩走下玄车,恰遇夜风袭过,袖摆被鼓起,悬在腰间的玉环互相碰撞,发出一阵轻音。 “恭迎君上!” 众人磕头礼拜,迎接他的归来。 “起。”林珩信步穿过宫门,召众人起身。 许放和缪良跟上他的脚步,马桂和马塘退一射之地。 兄弟倆步伐趋同,双手袖在身前,行动姿势一模一样,如同两道影子紧随前方的国君。 行至中途,缪良告辞返回南殿。 “转告大母,我稍候去问安。”林珩说道。 “遵旨。”缪良躬身行礼。见林珩没有别的吩咐,再拜后转身离开。 宫道尽头直连正殿。 丹陛上有侍人站立,各自手握提灯,火光照亮脚下的台阶。 林珩拾级而上,迈步进入正殿。 一瞬间香风袭来,清爽的气息萦绕鼻端,驱散赶路的疲惫,令他精神一振。 “恭敬君上。”紫苏和茯苓伏身行礼。随即笑盈盈抬起头,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起来吧。”林珩抬手示意两人起身,命她们取来衣履和发冠,同时大步绕过屏风,果然看到准备好的热水。 “稍后去南殿。”林珩自行取下发冠,解开腰带,随手挂到木架上。 紫苏和茯苓跟随他多年,行动十分有默契。闻言不再多说,一人送上衣袍和皮履,另一人捧来一顶玉雕发冠。 “先下去。” 沐浴时,林珩习惯独处,不喜旁人在侧。他挥退两名婢女,全身浸入热水中,缓缓呼出一口气。 紫苏和茯苓退到屏风外,安静的守在近处,随时听候吩咐。 为能缩短返程时间,林珩率军日夜兼程,途中罕见休息。如今回到宫内,骤然间放松,疲惫和困意一同涌上,让他昏昏欲睡。 连打两个哈欠,他强迫自己睁开眼,保持住清醒。奈何困意不由人,睡意汹涌而来,终将他拉入黑甜乡。 许久没听到水声,茯苓和紫苏相视一眼,同时起身来到屏风后,果然见林珩睡了过去。 “去唤塘翁和桂翁。”紫苏一边说一边从架上取来里衣,就要披到林珩身上。 柔软的布料刚刚触碰肩膀,她的手腕就被攥住。 “君上?”紫苏未见惊慌,抬头看去,就见林珩已经睁开双眼,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茯苓停下脚步,不知是否还要去唤人。 “更衣。”林珩声音响起,直接为她选择答案。 从梦中被惊醒,林珩瞬间恢复清明。 这是在上京时养成的习惯,时至今日从未曾改变。 外袍是越绢裁制,领口和袖摆刺绣花纹,技艺巧夺天工。 玉冠雕刻玄鸟,展翅包裹其上,不似晋人的手艺,更像是出自越人之手。 “君上没猜错,确是越匠的手艺。国太夫人命人送来,衣袍、发冠和玉饰足足六大箱。”茯苓一边说,一边弯腰为林珩整理腰带。从盒中取出玉环悬在腰带下,同发冠玉质一般无二。 林珩提起丝绦,指腹擦过玉环,不期然想起送出的那一枚。 算一算时间,国书早该送到越国。假若齐楚联合,不知公子煜如何应对。 短暂思量后,林珩压下念头,绕过屏风走出寝殿,迈步来至廊下,道:“去南殿。” “诺。” 许放和马塘留在正殿,马桂率侍人提灯跟上。 一行人走下台阶,穿过青石宫道,踏着夜色向南殿行去。 星月交辉,流云飞动,恰似浮光掠影。 银光洒下天空,笼罩恢弘的晋侯宫,为宏伟的建筑覆上一层冷辉。 夜空晴朗,晋地摆脱暴雨侵袭,不复见洪水阴霾。 与之相反,越楚交界少见晴日,雨势滂沱。 暴雨连下数日,始终不见减小的迹象。数千越军包围邳城,楚军坚守城内,两军多次在雨中鏖战,越军明显占据上风。 中途陆续有楚国援军抵达,松阳君采取伏击策略,连续击退三支援军,抓获数百俘虏,其中还有一名县大夫,战果十分辉煌。 经历过三次失败,支援的楚军不再冒进,但也没有退走,而是同越军展开拉锯,貌似在等待着什么。 入夜,越国大军鸣金收兵,城头守军不敢放松警惕,唯恐遭遇偷袭。 越军大营内,松阳君身处大帐,正对不久前送抵的信件皱眉。 “待命?” 察觉到楚军有异,他不敢托大,迅速给都城送信。 消息送出不久,一只信鸟飞入大营,带来楚煜的回应。 “大军待命。” 短短四个字,松阳君看过一遍又一遍,始终参不透楚煜下一步的计划。 正在他凝神思索时,帐外忽起骚动,紧接着脚步声传来,帐帘被掀起,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帐中,身上的斗篷犹在滴水。 松阳君本想呵斥,待看清来人的面孔,不由得惊讶出声:“公子?!” 同一时间,一队骑士自北而来,直奔甘究大营。 雷声轰鸣,紫红色的闪电碎裂云层,暴雨倾盆而下。 电光落向大地,劈开一棵巨木,火光瞬间燃起,很快又被雨水熄灭。 又一道闪电砸落,恰好击中前方道路。 战马受惊,倒退着发出嘶鸣。 马上骑士勒住缰绳,尽量安抚坐骑。动作间,俊美的面孔现于光下,纵然被雨水浸湿,仍不损半分风采,反而更添一抹冶艳。 来者不是旁人,赫然是从历城赶回,亲赴边境的公子项!
第一百四十八章 公子项轻车简从,一路风驰电掣,黎明时分抵达甘究大营。 彼时雷声轰鸣,大雨如注。天像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倾盆而下,覆盖漫长的边境线,笼罩数座边境城池。 甘究等人提前得到消息,全部冒雨出营,在营门前驻足等候。 雷声不断,闪电爬过天空,紫红的电光撕裂云层,一道光柱笔直砸落,爆开刺目的电火花。 百余骑穿过雨幕,飙举电至。 马蹄声被雷鸣掩盖,似无声在雨中奔驰,瞬息闯入众人眼帘。 队伍中不见旗帜,骑士的面孔被斗笠遮挡,蓑衣覆盖全身,唯有耳上的金环浮现光辉,成为醒目的标志。 一行人来至营前,为首之人猛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阵嘶鸣。 骑士们纷纷停住,在营前列成长队。 雨水沿着众人的蓑衣滑落,下摆飞散开,稍显得臃肿,却掩不去高大魁伟。 甘究等人伫立在雨中,长袍下摆被雨水浸湿,染上大片暗色。皮履抵不住积水的凉意,双足发冷,逐渐蔓延至膝盖。 众人始终一动不动,腰背挺直,肃穆庄严。 公子项骑在马上,单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折起马鞭,用鞭梢顶起斗笠,鹰目扫视而过,压力如有实质。 “参见公子!” 甘究等人叠手下拜,目光低垂,无一人敢同公子项对视。 邳城受困至今,越军连战连捷,楚军却频频失利,众人实在面上无光。纵然对方设下陷阱,有心算无心,以两国之间的实力,这样的碾压也实属罕见。 甘庆不敌松阳君,差一点命丧战场。此刻站在甘究身后,遇公子项视线扫过,头埋入胸口,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 “起。” 公子项策马进入营门,径直穿过营地,来到竖立图腾旗的大帐前。 粟黑和石林等人不敢倨傲,下马步行跟随,与甘究等人保持两步左右的距离。 大帐内燃有铜炉,专为驱散湿气。 多盏铜灯落地摆放,灯身造型夸张奇诡,人俑双眼奇大,近乎占据半张面孔。人俑头顶延伸出数根铜枝,末梢托起灯盘,盘中盛满灯油,燃烧中散发出一股奇特的香味。 帐帘掀起又落下,公子项摘下斗笠,解开蓑衣。暗红色的长袍半湿,他却毫不在意,接过布巾擦拭脸上的雨水,振袖坐到屏风前,见众人还站在原地,简洁道:“坐。” “谢公子。” 帐内空间宽敞,容纳二十人绰绰有余。 甘究等人在右侧落座,粟黑和石林等位次在左,自然而然分成不同阵营,彼此间泾渭分明。 楚国氏族性情高傲,家族争斗延续数百年。倾轧最激烈时,街头殴斗时有发生,不亚于晋国内斗。 氏族间竞争激烈,互相看不顺眼,遑论是粟黑这样的外来者。哪怕身为公子项的门客,得公子项重用,依旧被楚国氏族鄙夷,从不被看在眼里。 众人落座后,侍奴送上茶汤,熬煮时加入姜和蜜,苦后回甘,还有一丝辛辣,是楚人喜好的味道。 粟黑有些喝不惯,饮下一口就放到一旁,不再端起茶盏。 茶汤冒着热气,似白烟袅袅,轻纱状弥漫开。 公子项托起茶盏,待茶汤适宜入口,缓慢送下腹,过程中一言不发。 持续的沉默,使得不安急剧攀升。 甘庆因战败惶恐,下意识看向甘究,希望兄长能给他指引。 甘究眉心深锁,猜不透公子项的用意,心中七上八下,不敢贸然开口。 他猜测公子项会有旨意,没料想对方会亲至战场。 邳城被围至今,城内守军死伤惨重。越军围而不夺,分明是以城为饵,专为钓驰援的楚军。 吃过三次亏,援军停滞不前,无人敢冒进。 表面上是顾虑战场变化,避免踏入越军圈套。事实上各怀私心,不想损耗太多自身力量,更想让别人去消耗敌人,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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