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刁泰低下头,凝视手指上干裂的血痕,许久没有出声。 尢厌没有催促,平静坐在对面。 火把立在两人身侧,火光跳跃,烟气攀升。火焰倏地膨胀,中心处发出一声爆响,惊醒沉思中的刁泰。 “如何做?”他抬头看向尢厌,沙哑开口。 尢厌向前倾身,单手按住他的肩膀,附到他耳边道出一番话。 刁泰脸色惨白,完全失去血色。 “非此不可?” “然。” “我死后,家族能保?” “七成。” “我如何信你?” “信与不信,做与不做,全在介卿。”尢厌收回手,笑容冰冷,“就算刁介卿供出主使也无妨,届时,刁氏会彻底湮灭,鸡犬不留。” 刁泰手脚冰凉,霎时间如坠冰窖。 看着尢厌,他不免心生怒火,恶声道:“喜烽可知你是越间?” “我是何身份,同样不重要。”尢厌回到原来的位置,好整以暇说道,“刁介卿莫非忘记喜氏本为中山国宗室,遇氏族叛乱窃国,举家奔逃上京,求天子主持公道。结果如何?” 听尢厌提起中山国,刁泰脸色骤变。 “天子寻借口搪塞,拖延数月不闻不问,最终竟册封叛乱的氏族,使喜氏失去国祚,宗庙也被推倒。这其中,当时的介卿和政令功不可没。”尢厌看着刁泰,轻声说道,“据悉中山国氏族送入上京十车金,有三车在介卿府上。认真算起来,喜氏和刁介卿祖上有大仇。” 灭国之仇,夺家之恨。 喜氏对历代天子忠心耿耿,却被氏族夺权窃国,天子还下旨册封,让他们如何不恨! “比起我是否是越间,家主更想介卿一家族灭。从我之计,刁氏才能留存血脉。介卿以为如何?” 尢厌轻声细语,语速不紧不慢。 刁泰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定格在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自己没有第二种选择。 “我明白了。”他勉强坐正身体,直视尢厌,“我依计行事,望你也能信守承诺。” “那是自然。”尢厌拿起火把,递出剩下的解药,旋即站起身,准备离开囚室,“执政病情大好,明后日就能上朝。不想事情生变,刁介卿最好快些动手。” “我知道。”刁泰握紧陶瓶,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尢厌又看他一眼,没有再多言,转身走出牢门。 牢房外,两名牢奴在左后等候。 尢厌对两人示意,又朝门内指了指。牢奴连连点头哈腰,谄媚笑道:“您放心,一定办好。” “事成之后,另有重赏。”尢厌抛给牢奴一枚金,没有在走廊久留,快步走出暗牢,消失在夜色之中。 囚室内,刁泰枯坐许久,终于有了动作。 他打开陶瓶,一口气吞尽药丸。其后打碎瓶身,用碎片划破掌心,以手指蘸血在墙上写下一行字:执政结王子害,我知其秘。 最后一个字,他故意写得扭曲,遗落两笔。 待血迹洇入土墙,染血的掌心重重压下,覆盖一个血手印,触目惊心。 做完这一切,刁泰以碎陶片横过脖颈,猛然一划,鲜血飞溅,地面洒落点点红痕。 月光如水,皎洁明亮。 光影穿过窄窗,落入昏暗的室内。 灯盘倒扣,压灭了火光。 残存的灯油缓慢流淌,覆上苍白的光影,侵蚀出一片暗色。 刁泰趴在地上,血从脖颈涌出,手指抓握两下,很快变得无力。生命之火燃尽,双眼逐渐暗淡,他在月影下气绝身亡。 暗牢外,尢厌没有立即返回喜烽府上,而是穿过两条夹道,三绕两绕来至一扇挂有铜锁的木门前,抬手在门上连敲三下,重复三次。 少顷,门后传来声响,紧接着大门开启,尢厌闪身而入。 “告知公子,事已成。” 尢厌在门内停留片刻,很快从另一道暗门离开。 他走出不久,院内飞出三只信鸟,接连振翅穿过夜空,乘风向南飞去。 风中弥漫水汽,信鸟越向南飞,水汽越重。 进入越国境内,蔚蓝消失不见,天空被乌云遮挡,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越侯宫内,上京来使脚步匆匆,随侍人穿过宫道,冒雨去往正殿。 他手捧一只木盒,盒中是册封越侯的诏书。这封诏书早该送达,但因种种原因拖延到今日,早引得越国上下不满。 使者来至殿前,朝会尚未散去。 侍人入内禀报,不多时至殿前宣:“来使入殿!” 使者的发冠和衣袍被雨淋湿,脚下踩出水印,如此面君极不合礼仪。越国君臣却像是忘记了这件事,任由他全身湿透进入大殿。 使者有心发作,跨入大殿后却全身一冷,对危险的直觉令他寒毛倒竖,百般计较登时烟消云散。 越国建筑以华丽闻名于世。 越侯宫是集大成者,飞檐反宇,珠窗网户,恰似神霄绛阙。 大殿内铺设金石,两侧圆柱雕刻於菟,兽身饰以金箔,兽眼镶嵌彩宝,与夜明珠的光芒交相辉映,愈显富丽堂皇。 越国氏族分坐两班,皆是峨冠博带,宽袍大袖。腰间束金带,带下悬金印玉饰,袖摆和领口的花纹华丽非凡。 大殿尽头设一面金屏风,凶猛的於菟盘踞其上,尖牙利爪,昂首咆哮。 屏风前是国君宝座,绯袍玉冠的越国公子高踞其上,轩然霞举,美如冠玉,不负盛名。 没有天子册封,公子煜自登宝座并不合礼仪。秉持立场,使者理应直言不讳。但在这一刻,他突然不敢开口。 似鹿置身狼群,随时将要丧命。又如面对凶残的猛虎,危机感挥之不去。 出于对危险的直觉,他丝毫不敢造次,手捧木盒上前半步,恭敬道:“单氏信,奉旨使越,参见公子。”
第一百五十七章 单信立在大殿中央,不善的目光刺在身上,压力如有实质。 他行礼时,殿内异常安静,落针可闻。 因冒雨穿过宫道,他全身湿透。又因神经紧张,冷汗不断冒出额角。凉风袭入殿内,雨水混合汗水一同滑落,隐没在衣领中,加深领口的暗色。 木盒捧在手中,诏书不过一卷竹简,此时如有千钧重。 “礼令单信,参见公子。”单信二度开口,捧起木盒的手微微颤抖,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据我所知,礼令单冲刺杀晋侯,死于晋。”楚煜终于出声,口中的话却让单信一凛,猛然抬起头。 他仰望上首的楚煜,只见对方靠坐在宝座上,姿态放松,不似殿内氏族庄严肃穆。五官明艳近似锋利,嘴角带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似一头慵懒的凶兽,随时能亮出尖牙利爪将目标撕成碎片。 美丽,却也极其可怖。 短暂的失神后,单信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想到越晋两国的婚盟,他不由得嘴里发苦。 单冲死在晋国,身后背负骂名。 晋侯的奏疏递至上京,明知事情存在蹊跷,天子也无法追究。 殷鉴不远,得知要出使越国,满朝文武避之唯恐不及,礼令这个官位成为烫手山芋。经过数日拉锯,世代出任礼官的单氏被赶鸭子上架,接下这次出使的任务。 单信是单冲的堂弟,入朝不过五载,名声才干不显,未有多大建树。 单冲未出事前,礼令一职压根轮不到他的头上。如今情况不同,族中人人避之唯恐不及,族长联合族内长辈施压,他应也得应,不应也得应。 一番谈话之后,单信被迫点头。 单氏阖族举荐,并有政令、刑令同举,天子不作任何质疑,直接下达任命。 一般而言,家族有人出任三令,必然要大排筵宴予以庆贺。 单信接到任命诏书,隔日就要出发使越,宴席庆祝全部省略。在多数人的观念中,他此去怕是凶多吉少,极可能落得身首异处,就此葬身越国。 “天子压下公子煜册封,迟迟不肯下诏,越国上下很是不满。此去务必小心,凡事谨慎,存身为要。” 母亲的殷殷教诲犹在耳畔,单信用力一咬牙,进一步放低姿态,口中道:“单冲刺杀晋侯,实是胆大包天,死不足惜!” 这番话态度鲜明,无异于与上京割席。 公子煜挑了下眉,不置可否。 殿内氏族心生诧异,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们设想过使者态度,也做好多种预案,万万没想到,同为上京贵族,还出自一家,单信竟会是这般反应。 对方不上钩,无法公然撕破脸,事情难免有些棘手。 众人的目光扫过单信,悉数聚向上首,落到楚煜身上,等待对方做出决断。 见此一幕,单信暗暗松了口气,庆幸自己做对选择。 同为贵族又如何? 同出一家又怎样? 家族对他不仁不义,弃他如敝履。出发前一日不设宴席,连虚情假意都没有。凭什么要他安守本分,心甘情愿去死? 他父兄早逝,自幼靠母亲养育,受家族恩惠少之又少。及冠后承袭父亲官职,家中刚有了起色,就被族长当做弃子,明摆着送他去死。 他不肯,更不愿! 单信暗暗发誓,他会不惜一切保住性命。如果能平安返回上京,势必要向家族讨一个公道。 “信奉命前来,送上天子诏书,请公子过目。”说话间,单信双手捧高木盒,没有以使者的身份宣读诏书,而是直接呈给楚煜。 他不走寻常路,言行屡屡出人预料。 氏族们不由得皱眉,看向他的目光颇为复杂,难断此人是担小惜命还是另有所图。 楚煜凝视单信,笑容里溢出血腥气,直逼得对方额角冒汗,才令侍人上前取走木盒。 “公子……”令尹想要阻拦,中途遇上楚煜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重新坐回到原位。 左右氏族见状,默契地不发一言。 史官在奋笔疾书,不做任何修饰,忠实地记录这一幕。 木盒易手,单信仍不敢松口气,保持恭敬姿态站在原地。 侍人捧着木盒登上台阶,躬身呈至楚煜面前。 屏风浮动金辉,凶兽威风凛凛,华贵却也骇人。 楚煜斜靠在宝座上,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掀起盒盖,取出装在盒中的竹简,随意展开浏览一遍。 “我父薨后,请封奏疏递上许久,迟迟不见动静。难为天子还记得下诏,寡人感激不已。” 语气懒洋洋,话中充满嘲讽。 不至于说他犯上,却也明摆着傲慢不逊,对天子缺乏敬意。 单信对此全无反应,眼观鼻鼻观心,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好似与他无干。 殿内氏族见状,推断出他的态度,既感到惊讶又不免觉得讽刺。上京三令之一,官位仅次于执政,出使时是这般姿态,当真是匪夷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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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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