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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不开口,不代表事情就此过去。 “单礼令,越国请封合乎礼仪,为何要拖延数月?”钟离君率先开口,语气充满质疑,不容对方回避。 单信心头一紧,心知躲不过去。好在他早有准备,当即回道:“单冲伏法,礼令空悬数月。信平庸之辈,为官数载无甚建树。出使前日得金印,仓促就任情非得已。君所疑,信实是无言解之。” 单信态度诚恳,有一说一,既无掩饰也无夸张。 他不惜自揭短处,专为让众人知晓他无德无才,手无权柄,不过是一枚弃子。如果楚煜处置了他,正合天子心意,八成会借机责难,让越国陷入不利境地,有理也会变得没理。 “君侯,信无才德,唯求存身。望能网开一面,信感恩不尽。” 说话间,单信长揖至地。知晓形势对自己不利,他干脆豁出去,直言自己只求保命,希望楚煜能高抬贵手。 他不在乎颜面,不在乎被指责小人,只想留住脑袋,不落得和单冲一样的下场。 “我观君胆大心细,断而敢行,绝非材朽行秽之人。”楚煜起身离开宝座,信步迈下台阶,来到单信面前。 衣袂摩擦声近在咫尺,单信抬起头,入目一片殷红。 “君胸有沟壑,行事不凡。至今湮灭无闻,非君之过,是缺乏慧眼识才之人。”白皙的手指搭上单信的手肘,楚煜面含浅笑,亲自扶起他,态度同之前大相径庭。 “君侯盛赞,信愧不敢当。”被大诸侯当面夸赞,单信难免心情激荡。强压下心潮澎湃,告诫自己谨慎,绝不能得意忘形。 “寡人知君难处,惜君之才。”楚煜继续道,“君暂留宫中,容寡人尽地主之谊。三日后送君出城,保君平安返回,无人能伤。” 单信正要感激,突然品出弦外之音,不由得心头一跳。 无人能伤? 越人之外,谁会想要他死? 他奉命出使越国,从离开上京那一日起,命运就不在自己掌握。 天子同诸侯博弈,身为一枚棋子,下场就是任人摆弄,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单冲就是前车之鉴。 比起越国上下,天子和执政或许更希望他葬身在此。 思及此,单信不由得齿冷。 “君侯之恩,单信没齿难忘。今后但有驱使,信惟命是听!” “善!” 楚煜莞尔一笑,召来侍人引单信去侧殿更衣歇息。 单信没有推脱,叠手行礼,随侍人离开大殿。 待他的背影消失,楚煜回到屏风前,振袖落座。他收起脸上的笑容,目光扫视殿内,单手提起天子诏书,询问群臣:“诸卿如何看?” 殿内短暂响起议论声,半晌后声音消失,氏族们接连出列,道出多种可能。 “天子故意压下册封,如今下诏定有所图。” “邳城之战,楚之行大白于天下。上京至今不问,暗中必有瓜葛。” “下诏册封一国之君,出使之人临时提拔,视同轻蔑。或是要激怒君上,陷越于不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方向各有不同,看法殊途同归,上京不怀好意! “君上,大觐将近,五年一朝。”令尹在众人之后开口,道出他的见解,“自天子强索质子,诸侯集体不朝,迄今已有数年。上京一直压下册封,则君上不朝合情合理。如今下诏,且在大觐之期,君上需早做计较。” 还有一点,令尹没有明说,众人却心知肚明。 单信是不折不扣的弃子,若他死在越国,上京必要问责。 “单信为使,无由暴死,上京必罪越,责君上不敬。甚者,借口晋君为侯伯,促其发兵征讨。晋不出兵是公然违命,楚、齐等大可借机发难。晋若是出兵,则盟约形同废弃,两国必然反目成仇。臣或杞人忧天,然前有厉公夺爵之事,上京手段防不胜防,君上需引以为戒。”令尹浸淫政治大半生,见多波诡云谲,言辞有理有据,绝非无的放矢。 “令尹所虑甚是,寡人必慎重对待。”楚煜颔首,采纳令尹所言。 钟离君想到另一关键,补充道:“君上,越晋同盟,上京谋越,亦会谋晋,臣以为当书信晋侯。” “正是。”松阳君在一旁点头,难得两人会想到一处。 群臣也纷纷开口,赞同钟离君所言。 “季父言之有理。”楚煜高踞上首,听完钟离君的见解,忽然想到父亲对他的评价。父亲慧眼识人,只可惜…… 思绪翻转间,杀意又起。 目标虽非殿内众人,仍让众人感到心惊,不知楚煜的杀意因何而来。 莫非是针对上京? 在群臣的忐忑中,礼乐声响起,宣告朝会结束。 殿外雷声稍歇,雨却未停。 众人行出大殿,由侍人撑伞送出宫门。因雨势太大,长袍下摆被打湿,留下大片暗痕。 楚煜返回寝殿,尚未来得及更换外袍,就听侍人来报,去往晋国的信使返回,携带晋侯书信。 “宣。” 楚煜解下发冠,随意丢到托盘中,任由长发披散在身后。 转过身时,长袖振动,袖摆带起一阵风,霎时间冷香萦绕,沁人心脾。
第一百五十八章 信使等候在殿前,手捧一只木盒,上刻玄鸟纹,象征晋室图腾。 侍人先一步入内禀报,数息后折返,引他前往殿内。 “君上在殿内。” 听出侍人称呼的变化,信使不由得一怔,想到入宫时的听闻,迅速收敛心神,迈步进入殿门。 殿外阴云密布,大雨滂沱,白昼堪比黑夜。 殿内矗立数盏铜灯,灯身铸成鸟兽,灯盘形似花瓣,或被鸟喙衔起,或被兽掌上托,火光在盘心跳跃,释放橘红的暖光。 一架漆金屏风落地摆放,屏风前不设桌案,仅有一张矮榻。 数级台阶横亘在矮榻下方,上雕精美图案,鸟兽栩栩如生,鱼虫惟妙惟肖,工艺精湛,在他处难得一见。 楚煜斜靠在屏风前,绯红的袖摆铺展,袖口刺激金纹。金红辉煌,犹如一团烈火,刺痛观者双眼。 信使上前半步,躬身叠手,呈上雕刻玄鸟的木盒。 “禀君上,仆至晋都拜见晋君,晋君问公子安好,书信命仆带回。” 木盒送至面前,盒盖上的玄鸟纹流淌金光,鸟瞳竟是一枚彩宝,色泽艳丽,浑似凝固的血珠。 “晋君问我安好?” “正是。” 白皙的指尖擦过盒盖,触感微凉。 猜测林珩的本意,楚煜轻掀嘴角,无声地笑了。 “下去吧。” “诺。” 信使再拜后站起身,维持垂首的姿势退出大殿。 一门之隔,暖香瞬息消散。 风雨袭入廊下,雨珠落到信使肩上,干爽的衣袍又被打湿,让他不自觉皱眉。 望向烟灰色的雨幕,耳边闷雷声不断。料定一时半刻不会雨停,信使没有在殿前久留,顺手接过侍人递来的雨具,快步穿过廊下,冒雨踏上宫道,向宫门疾行而去。 殿内,侍人移近灯盏,使灯光愈亮。 楚煜打开木盒,看到盒中堆叠的竹简和绢,眸光微动,抬手挥退左右侍婢。 “下去,无召不得入。” “诺。” 侍人婢女鱼贯退出殿外,无声合拢殿门,分别守在廊下。 风雨短暂飘入大殿,随即被门扉阻隔,仅在门槛处留下几点水痕,很快被暖意蒸干。 竹简以布绳系紧,绳结处盖有蜡封。从晋都到越都路途遥远,蜡封依旧完好如初。 楚煜取下发上的玉簪,以簪尾划开蜡封,轻松挑开绳结。 信使星夜兼程,途中遇到连日暴雨,木盒也被保管得十分妥当,始终未染水汽,竹简和绢都不曾被浸湿。 系绳脱落,竹简展开,遒劲的字体闯入眼帘。矫若游龙,入木三分,乍一看,似有杀伐之气迎面袭来。 “君侯的字着实与在上京时不同。” 轻笑一声,楚煜逐字逐句看下去,笑容开始收敛,深情逐渐变得严肃。 “以商谋魏?” 林珩用词简练,三言两语说明要点。 楚煜一眼看出关键,放下竹简陷入沉吟,思量此计是否可行。 “大量向魏购麻,诱之以利,使魏人少种粮乃至不种粮,断其储。”他垂下目光,摩挲着竹简上的字迹,推断事成后的结果。 此计若能成,魏不灭也会伤筋动骨。 楚未必会施以援手,更可能乘人之危鲸吞蚕食。 “可行。” 不过,如何下手还需从长计议。 邳城之战,魏国和吴国想做渔翁,不承想事与愿违,没能坐收渔利,反而在城下损兵折将。吴国公子峦被请至越国,魏国公子展则被迫入楚,至今未能归国。 遭遇这番打击,魏国君臣必然会变得收敛,戒心会比以往更强。 “欲要成事,越和晋还不够。”楚煜喃喃自语,指尖轻点桌面,许久陷入沉思。 灯光微暗,他随手拿起玉簪,发转簪身,以簪尾拨动灯芯。 火光闪亮,焰舌跳跃。 灯芯一团幽蓝,外层包裹着明亮的橘红。 暖色照亮芙蓉面,长发如瀑流淌,迤逦在绯红的长袍之上,浓烈到极致,非凡间之色。 “齐人好经营,齐商遍布天下。知晓有利可图,必蜂拥而至。” 楚齐结盟,盟约并不牢靠。 魏附庸于楚多年,不甘于久居人下,两国间的关系变得岌岌可危。 施行弱魏之计,齐国若为推手,事将如何? 思及此,楚煜掀起嘴角,笑意不断加深。明亮的火光映入眼底,眼尾染上一抹红,冶艳秾丽,勾魂摄魄。 “来人。” 声音传至殿外,立即有侍人应声:“仆在。” “宣令尹入宫,言有要事相商。” “诺。” 侍人领命而去,不多时消失在廊下。空出的位置立刻被填补,几名侍人并肩而立,随时听候国君吩咐。 殿内,楚煜合拢竹简,暂时放到一旁,从盒内取出叠起的绢。 有弱魏之计在先,他颇有些好奇,这张绢上会写些什么。 楚,齐,亦或上京? 绢布纹理细密,不同于越绢的薄透,略有些厚,分明是晋国织匠的手艺。 绢上内容不长,迥异楚煜之前的猜测,一目十行看过去,令他颇感意外。 在这封信中,林珩丝毫不提及军政,更无天下大事,专门评价楚煜之前送出的情诗,言辞直白,甚至有些过于直白,让人不知该作何反应。 “珩不擅诗词,不慕风月。公子高情,珩恐负知音。” 简而言之,楚煜的诗他收到了,也读过了,写得很好。可惜他不擅长风花雪月,为免浪费时间,下次别写了。 捧着这张绢,楚煜凝视半晌,眸光深邃。倏而有一抹情绪闪过,在眼底蔓延,充斥无尽的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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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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