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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月止笑盈盈看他:“阿厚何出此言呀?”
阿厚低声同他说:“我看罗郎君进的店,不是书铺子、就是画铺子,要么是兼卖文房墨宝的,总之和我们东家的生意脱不了干系,您这不是刺探军情是什么呢?”
“商场如战场,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罗月止赞同他,“阿厚‘刺探军情’这个说法听着夸张,实则妥当。”
阿厚被他夸了,忍不住得意,美滋滋走过两步后又好奇追问:“那,郎君可刺探出什么结果来了?”
“阿厚觉得,刚才我们进的那些铺子,和钱员外的画店比如何?”
阿厚想都没想便答道:“那自然是没我们铺子金贵,装潢点饰,差得十万八千里了。”
“可经营情况又如何呢?”罗月止接着问。
阿厚这次停顿了一会儿,不知道怎么说,只一句:“比我们铺子好太多了。”他不得其解,挠挠头发:“怪事情,这些店铺方寸大小,陈设也简单,却有那么多人逛游,我们家那样金碧辉煌,跟天上仙宫一样的地方,怎得他们反而不去了?”
“仙宫是仙人居所,哪里是凡人高攀的。”罗月止笑道,他转身往回走,“走吧,回店里去。我都饿了,不知道你们东家把我借过来,晚饭管是不管……”
罗月止借调画店第一天,日落戌时过后才归家。罗斯年这样的小孩子早都睡了,但青萝竟还醒着,安安静静托腮帮子坐在门口,等着给罗月止开门掌灯。
罗月止看这么小个丫头,大晚上独自坐在门外头,心脏吓得都漏拍子了,赶紧把她拉起来:“丫头胆子太大,这附近灯火都没有,你自己坐在门阶上,被人掳走了都没人瞧见!”
青萝有点困了,迷迷瞪瞪的:“二郎君,你回来了。”
“你真是……”罗月止对着这么个娇滴滴、满身憨劲儿的小丫头,也不知道该怎么教训,把小灯笼从她手里接过来,领她回家,“以后不能这么等了,知道吗。若等也在门里头等,听着我来叩门。”
“我往常也是在门里等了,只是今天困,怕听不着叩门就睡过去了。”青萝揉揉眼睛,说话声音小得很,“我下次不敢了。二郎君,夫人怕也一直等你,没睡呢。你要不去她房前同她说一声,说你回来了,她才能好好睡觉。”
“我省的。你这丫头操心太多。回去睡觉去。”罗月止把小灯笼递给她,“今夜月色明,我在家里用不着灯笼,你只管休息你的,熬夜可是长不高。”
“啊……”青萝第一次听这个理论,有点害怕了,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拽着裙裾,闷头往自个儿屋里跑去了。
罗月止来到父母门前,果然看见里面点着一豆小灯,他轻叩房门,低声道:“父亲、母亲,我回来了,你们早些歇息。”
“阿止等等……”李春秋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片刻之后,她散着头发,披着外衫走出房门来,罗月止扶住她:“娘亲,三月虽入春了,但晚上还冷,小心风寒。”
李春秋拉着他的手:“哪儿有这样娇气……你父亲已睡了,娘一天没见到你,便出来看看。你怎的突然开始同你父亲一起做生意了?都没跟娘提起过。”
罗月止怎敢同她讲欠下巨款的事,只温言道:“我都及冠了,也该做些事,总游手好闲也不是办法。”
“行,好,你想做什么娘都支持。”李春秋双手捂着儿子的手,轻轻摩挲他发冷的手背,“你之前……你之前脾气不好的时候,娘都没想到能有这一天……”
“大晚上的,说这些做什么。我不都好了?好整两年了……娘亲是不是困糊涂了?”罗月止轻声嘟囔。
“那娘不说了,娘是心里高兴。”李春秋拍拍他,“行了,好孩子,回去睡吧,既然要学着做生意,就好好做,但也别累着身子,知道吧?”
“对了娘亲。我方才见着青萝。”罗月止道,“她虽是咱家侍女,但年纪尚小,熬夜等门的事情,以后可别让她做了,你可知她今天等我,不知道在门外头坐了多久,不够危险的呢……”
“她在外头等了?”李春秋也是刚知道,眉头微微皱起来,“这傻丫头,我明天说她……个子长了心智不长,不够让人操心的。”
“我是这么想的,这段时间,也和爹爹商量一下,准备再给咱家雇个厮使。我若以后跟着爹忙生意,在家里呆的时间便更少了,阿升年纪小又还要到书院读书,家里都是女眷,我总觉得不放心。”罗月止道,“以后这种事,还是得有个汉子来操劳。”
“阿止。”李春秋看他一会儿,轻声问道,“娘问你一句,你对青萝是怎么想的?”
罗月止一懵:“娘……你说什么呢?青萝她才十四!”
“十四怎么了,再过一年,不正好是嫁人的年纪?我跟那丫头实在投缘,喜欢得厉害,你若有心思……”
“没心思,一点没心思。”罗月止头摇得跟个拨浪鼓似的。“娘,你可别突然跟我说这些,我要睡不着觉了!”
“这孩子……”李春秋搂搂他,“行了行了,睡去了睡去了。可不能叫我儿吓得睡不成觉。”
“别想了啊这事儿。”罗月止走之前强调,“我真当她是妹子!”
“好……”李春秋小声答应,目送他离开后,也回房歇息去了。
罗月止站在月光底下,遥望着高踞夜空的银盘,兀自愣了一会儿神。他心想,莫不是赵宗楠那一眼,真的撬动了什么玄秘的关卡,不仅让他重跌进俗世,也叫众人都清醒过神来,李春秋竟就这样突兀地起了给他娶媳妇的心思。
难道这悠闲的日子,就要过到头了。
翌日清早,阿厚已经和其他伙计们一起收拾好卫生,无所事事站在店铺里。不是他们怠懒,实则是老钱画店从来门可罗雀,他们一天到晚也没什么可忙的,只能发着呆打发时辰。
阿厚张大嘴打了个哈欠,眼中雾蒙蒙的,正看见罗月止抱着一叠子纸进门来,用袖子挡着,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阿厚打招呼:“罗郎君,早上也犯困呐?”
“甭提了,睡得晚。”罗月止回答,“你们东家呢?”
“东家估摸着要巳时之后才到呢,郎君不如先去后院歇歇,我去找人伺候郎君茶水。”
“有劳了。”罗月止没推脱。
他昨儿晚上想着李春秋的话,焦虑起来大半宿都没睡。罗月止翻来覆去熬了一个时辰之后,心想,横竖都睡不着了,不如做些正事。
他便起床点了灯,披散着头发坐在书桌前头,一边戳羊毛毡解压,一边把要交给钱员外的广告策划方案写了个大概,再抬眼的时候,天色已至熹微。
他将纸笔收拾好,滚回榻上补了一个多时辰的眠。罗月止穿越前做广告总监的时候没少熬大夜,咖啡水似的喝,就算通宵过后第二天早上起来开晨会,依旧能生龙活虎的。
但宋代这具身体,自殿试后不被逼着读书了就从未熬过夜,每天都八九点钟睡觉,生物钟调不过来,偶尔熬一下真是不适应。
如今人是醒的,头却疼得厉害。
宋代没有劳什子咖啡,能喝盏茶水提提神也是好的。
两盏茶水下肚,再加上阿厚陪着说了会儿话,罗月止才终于清醒不少。正巧钱员外也来了,两人正好精精神神地谈起正事。
第12章 扇底松风
罗月止将自己写好的策划方案敬递给钱员外,并同他一项一项讲解。
在罗月止看来,钱员外的画店生意如此萧索,归根结底是在两件事情上出了差错:
第一,露财太甚,不接地气。
第二,不交学子,志趣难合。
钱员外脸色变得凝重了些,仔细看着罗月止的策划,抬头问道:“贤侄,何为‘不接地气’?”
“昨儿个我同阿厚上街去,叫他随我一同逛遍了方圆一里之内的所有画店书铺,文房摊子。我问他,这些摊店比起钱叔父的画店如何,生意又如何?阿厚回答,它们装潢藻饰都与咱家画店相差百倍,可奇也怪哉,明明咱们铺子雕梁画栋鹤立鸡群,仙宫一样的地方,怎得反而没人来呢?”
“我当时回答:仙人所居是桂殿兰宫,可凡人要去的,是建在地面上、平易近人的门铺。”罗月止认真道,“钱叔父,咱的铺子开在大相国寺东街,本是人头攒动,行人最密的地方,但大相国寺热闹交易,来往的尽是布袜青鞋,寻寻常常的老百姓。
他们出来游玩,是图个快乐轻松,可一见咱家铺子,富丽堂皇,贵气逼人,谁能放松得下来?
不瞒您说,我昨儿个早上刚过来,但在外面看咱家的门牌匾额,便吓了一跳,差点不敢进去。我尚且如此,小门小户的客人们,怎么能敢进来呢?”
“再者说,您的店铺里所有装饰摆件,无一不是奇珍异宝、价值连城,但凡一不小心有什么磕了碰了,谁能赔偿得起?就说您挂在柱子边上的珀斯帷幔,我昨天一整天可都是绕着走的,生怕我身上哪里粗糙,给你勾断了丝。”
“世间行走的皆是凡人,芸芸众生。金银钱帛的压力您感受不到,但对于寻常人来说,正是仙凡之别。所谓‘露财太甚,不接地气’,便是如此。”
钱员外呆呆看着他,消化半晌,忍不住摇头喃喃:“我只想着坐商开店,便要登峰造极、力压群雄,却完全忘了这层厉害!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么第二条呢?”钱员外忍不住往外探了探身子,“这一条,其实我也是知道的。我开这家画店,从一开始便是起了同秀才学子们结交的心思。我想着他们有些出身寒门,囊中羞涩,便琢磨着漏一漏财,叫他们知道老钱这里财源富足,想吸引他们售卖画作,可谁成想,上门的人还是寥寥……”
“钱叔父的心思我明白,但劲儿有些使偏了。”罗月止点头,“侄儿不才,年少时被父亲按头读过几年书,如今腹中还剩下几滴墨水,也常与太学的学生们饮宴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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