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霜铭不由轻笑一声,伸手为他抚平眉峰:“不过是个猜想,不必如临大敌。你只需当这是一场普通的试炼,顾好自己的安危就行。为师再不济,还不至于提不动剑。”
当雒洵把一切都打点好时,已临近天光放亮,玉清派与陌林约定好天色一明便要启程,师徒二人干脆相对在矮几旁坐下,无声地等着日出。
雒洵倒还好,年轻人精力旺盛,即使一宿几乎没有合眼,依旧神采奕奕。但凌霜铭已不由地闭阖眼眸,单手支着下颌头一点一点地打起瞌睡。
雒洵看他实在辛苦得紧,干脆将人打横抱起来放在软榻上。
凌霜铭似是真的困倦极了,几乎一沾到枕头,呼吸便舒缓下来,沉沉睡了过去。
左右无事,雒洵望着他的睡颜,放任自己的思绪胡乱飞散。
记得九年前师尊在落星渊前救下他,之后返回试剑峰,也是这般依着软榻昏睡。那是他第一次参照药经为师尊熬药,可惜之后不慎中了堕仙的招数,没能得到师尊的赞许。
蓦然雒洵像是想到了什么,匆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阿洵?”浅眠中的凌霜铭被动静吵醒,睡眼惺忪地问,“何事这般惊慌?”
“没什么……师尊继续歇息,弟子去去就来。”雒洵对他笑了笑,架起灵剑便飞掠下山。
凌霜铭拦阻不及,只好拥着手炉在殿内静候。
过了片刻,雒洵果然又赶了回来:“师尊,弟子方才去药仙谷打探消息,师兄们都说,外门的林萧师兄和那几个负责抬担架的师兄也没了!”
“凡是和死者有过近距离接触者,皆已身陨?”凌霜铭难以置信道,“此等霸道的魂术,到底是何方神圣?”
雒洵听了此言,面上神情却是一滞,艰难地看向凌霜铭:“师尊,并未全部遭难……”既而慌张地抓起凌霜铭垂在薄被上的手,“师尊您目前并未觉得有哪里不适吧?”
凌霜铭倒没有惧怕凶手找自己的麻烦,反而被雒洵的反应吓了一跳。
“我没有感到任何异状。”他沉默一下,安抚地拍拍雒洵的手背,“你可有问过死去弟子的修为境界?”
“均是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左右。”雒洵答道,接着他瞬时明白了凌霜铭此问的用意,改口说,“但他们的魂力应当只有筑基期。”
“这便是凶手没有找上你我的原因。”凌霜铭与雒洵对视,肯定地点头。
雒洵斟酌道:“但它初时只是挑选云天城毫无修为的凡人下手,莫非它是依靠吸食人的魂魄养精蓄锐……”
凌霜铭:“具体情况要到云天城探查过,方能下定论。”
于是即便雒洵再反对凌霜铭掺和此事,也只能放下异议。可他执着师尊那细腻冰凉的手,心中总有些不安,沉甸甸地压在胸膛上。
如果他能再强些,实力能与师尊比肩,师尊是否就不摆卷入这些云波诡谲的案件中?
默然坐了一会,窗外晓风吹散阴霾,天际云头处金光浮动,乍然将天幕染亮。
跟随凌霜铭再度前往太初峰后,雒洵却后悔了。
陌林心系门派安危,早已在三清殿前云台上等候。见玉清派负责带队的凌霜铭来了,立刻迎上来:“听闻阁下不宜动用灵力,便让在下载你一程。”
凌霜铭皱了皱眉,并不习惯被萍水相逢之人这般照料,当下便欲开口婉拒。
然而雒洵早就快他一步,拦在他身前冷冷一笑:“陌长老好意弟子替家师心领,但家师近几年只乘弟子的灵剑,怕是乘坐他人的会颠簸劳累。”
“御剑术不都一样?”陌林显然并不满意雒洵的说辞,一脸莫名其妙,“不知道友用的是什么材质的灵剑,以何工艺打造?”
“凡铁罢了,门派铸剑堂随手捡的。”雒洵继续冷笑,丝毫不打算给陌林面子。
凌霜铭默默揉上眉心,方想出言制止雒洵继续冒犯下去。
谁知陌林听了,竟真的颦起眉仔细思索:“凡铁御剑真有这般功效?”
雒洵眸中闪过一丝冰凉的恶意:“陌长老自是无法发挥凡铁之威,只因御剑的人是弟子,而非旁人。”
“还望雒小友不吝赐教。”陌林虽没有听说过这样的功法,但并不妨碍他为此大惊,当下就想与雒洵比试一番。
凌霜铭:“……”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不想看这两个活宝论辩,他默然将视线移向他处,却见身侧不知何时静悄悄地站了位青年。此人一袭内门弟子的长袍,衣服上的绣纹比同辈还要精致些,面容有几分熟悉。
凌霜铭仔细想了想,并无印象。幸好系统已贴心地提示了此人的名牌,是那日知行堂中被他抓个现行,罚站许久的倒霉鬼,易千澜座下大弟子楚怀。
见他看了过去,青年立刻吓得一个激灵,哆哆嗦嗦地递上一本小册子:“凌、凌长老,这是家师,整理的,名册……请您过目!”
凌霜铭有些好笑地接过册子,粗略地扫了一遍,再度把目光放在楚怀身上,打算询问他云天城的住宿安排。
岂料后者看他望了过来,又开始战栗不休,磕磕绊绊地半晌憋不出一个字。
只是在学堂中对其略施小戒,竟将他视作洪水猛兽。
凌霜铭郁闷地收起名单,默叹一声。
易千澜怎会把只受惊的小白兔派给他作左右手?
不过他家师尊似乎对自己的笑从无抵抗力,不知同样的招数对徒弟是否管用。
这样想着,他试着扯出一个还算和善的笑容:“楚师侄,大师兄可有说我派弟子到时宿在何处?”
似冰消雪融,露出其下明艳的山桃,楚怀顿时忘却了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也跟着傻笑起来。
“家师说全由陌长老安排,不过凌长老若不愿屈居云华门,弟子这里有些私存的灵石……”
那厢还在与陌林争锋的雒洵无意中往这边看过来,正瞥到这惊鸿一笑。
跟随了师尊将近十载,都未曾看过几次师尊的笑颜,楚怀这小子到底哪点比他强,竟初见便博得师尊展颜一笑?
嘴中泛起一股难言的酸味,雒洵再无心思与陌林这直肠子纠缠,懊恼地走到云台一角坐下。
哀怨地看着凌霜铭发了会呆,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他扭过头去,原是成镜影带着座下的女弟子到了。
成镜影顺着他先前的视线看去,立时明白了缘由,打趣道:“雒师侄,今天怎么不粘着你家师尊了?”
“师尊忙,做弟子的不应为他添乱。”雒洵几乎在瞬间收起了面上的沮丧,面无表情地行个弟子礼。
“师尊,这位就是试剑峰的雒师兄?”
成镜影还未答话,站在她身后的女弟子却是上前一步,对雒洵莞尔一笑:“原来这就是师尊常说的雒师弟,在下上遥峰何扶华。”
雒洵这才注意到这位同门,不由循着笑声看去。
但见三千青丝衬着一对皓目,脱俗气质叫人见之难忘,这便是同窗们倾慕甚久的上遥峰第一仙姝,据说在整个上仙界都能排上号的美人何扶华。
“弟子雒洵,见过何师姐。”雒洵无甚兴致地回礼。
“师弟不必多礼。”何扶华笑容一滞,也换上清冷神色,“听闻雒师弟在知行堂内,无须丹炉便炼成地阶丹药。我亦对丹术有所钻研,不知稍后御剑时,可否邀师弟共乘?”
雒洵不由凝眉:“我需照顾师尊,师姐的好意……”
刚要拒绝,却见成镜影在何扶华身后对他眨眨眼,把目光瞟向不远处的凌霜铭。
雒洵顿时会意:“多谢师姐相邀!”
作者有话要说:
第40章
待一切筹备完毕上路时, 天色还未大亮。
楚怀虽看起来不甚靠谱,在处理门派杂务时手脚倒还麻利,为凌霜铭省去不少时间, 难怪易千澜对这个弟子爱护得紧。
不过陌林与雒洵争执了半晌, 到头来却无一人邀凌霜铭御剑。他只好自己架起沐雪剑, 紧随着在队伍最前方带路的云华门弟子。
这一路上除了成镜影随行外,只有陌林偶尔过来询问凌霜铭的状况。至于雒洵, 竟是一改常态地没有再黏着他。
凌霜铭有一搭没一搭地接着成镜影抛来的话题, 反复回想着前夜那名死者的细节。
凡亲密接触者,魂力未到金丹境皆暴毙而亡。此等诡谲的魂术, 他活了两世都未曾听闻。如果不是术法所至,只怕凶手本身便是非人之物, 如堕仙那般可以潜伏在人身上, 随时操控人的魂魄。
“凌师弟,在想什么这般入神?”成镜影是个嘴闲不下来的, 见凌霜铭低眉思索得入神,不再接上自己的话头, 便出声询问道,“可是对这次的案件有了什么想法, 不如说来给师兄听听。”
凌霜铭道:“二师兄见多识广,不知对鬼修了解多少?”
成镜影皱眉思索片刻:“此案凶手行事, 倒真有鬼修的风格。据说鬼道不是活人可以修行的,且千百年来出名的鬼修一只手可数,因此上仙界对其知之甚少。”
“鬼道修为大成,是否能够做到依附于人的神魂, 进而出其不意地吸食活人生魂?”
成镜影神色一紧:“师弟是在怀疑云天城的鬼修附在云华门弟子身上, 引发了这一连串怪事。如果这个猜想成立, 那鬼修岂不是很有可能就在我们之中?”
凌霜铭正欲点头,余光却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雒洵正立在飞剑上,扭头与一名女修有说有笑,似是聊得特别热络。
青年身如修竹,仙姝风清月莹,瞧着极为养眼,宛如一对璧人。
看凌霜铭的视线再也移不动了,成镜影悄然偷笑,打趣道:“你的小徒弟可真是出息了,我家扶华向来待男弟子十分生疏,从没有几个人能和她说上话。”
说罢,她饶有兴致地打量凌霜铭的神情,想要从中找出一丝不悦来。
凌霜铭确实对雒洵居然会主动与同门来往而感到惊讶,不过他更多的是欣慰。
——孩子长大了,总要找道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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