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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秋筠感受到帝王那沉重的视线,他垂首,将记忆中的回答复述了一遍。 崇德帝勃然变色,拍桌道:“‘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孟子》到底被你读到哪里去了?!” 刷的一声,众人齐齐跪地。 慕秋筠看到了记忆中的自己:他低下头,脊背脖颈却挺得笔直,只当父皇心情烦躁,又拿他做了出气筒。 他并不觉得自己回答有什么不对。 如今,相似的龙威笼罩头顶,慕秋筠垂首,双臂平举,颤声道:“儿臣不解,请父皇明示。” 崇德帝看着他,轻轻吐出一声叹息:“‘乐民之所乐,忧民之所忧’,你可知百姓忧在何处,乐在何处;为何而忧,为何而乐?” 慕秋筠遽然抬头,冒犯地直视龙颜—— 他看到了崇德帝眼中沉郁的担忧。 帝王的嗟叹轻得像风:“这天下交给你,朕如何放心啊……” 皇袍玉冠的皇帝走下御座,来到他身边。他跪在地上,背对君王,却仿佛借助君王的眼睛,看到了书房外的桂树,视线又穿过桂树,俯瞰纵横交错的山河。 然后来到了麦田间。 “真正的帝王术不在书里,不在太傅口中,不在朕,”他沉沉拍着慕秋筠肩膀,指着门外道,“在山野间,在集市上,在百姓众口-交传的言语里。” 慕秋筠急促地起身,转头却发现门外是千亩良田,金黄的麦子无边无垠,天空清澈得如同洗过,穿着汗衫的百姓在田中劳作。 紧接着——不过转眼——滔天洪水直冲而下,浑浊黄汤以破云之势冲垮麦田,遍地浊水,根苗不见。 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官兵竭尽全力拖拽他们到远方安顿,他们却不依不饶,哭着喊着: “我的田啊——” “我的家啊!” 多少人跪倒在地失声痛哭,在那粗布长衫的人群中,慕秋筠看到了白青禾和李成收。 两人悲痛欲绝,恨不能手脚并用奔向浊水,奔向自己侍奉了那么久的幼苗。 有人在身后拽他们,但他们用尽全身力气不肯离开。 这是在土地上生长起来的人,他们的脚时刻踏在这片土地上,他们全部的心血都交付给这片土地,官府可以硬拉着他们安顿去别的州府,但…… 转瞬场景又变。 青天白日,明镜高堂。 巡抚大臣送来新的消息:“禀陛下,转移灾民不堪移居,病死者众,仅此一月,黄河几州病死者达……” “噗——” 听到臣子报上的数字后,崇德帝一拍龙椅,颜面骤红,竟生生喷出了一口血! 周遭骤乱,慕秋筠疾步冲上,不住安慰:“定有方法可解,父皇莫要心焦……” 他仍记得崇德帝那个眼神。 那个明明亮得惊人,却隐含着无数沉郁情绪:痛惜,不解,失望,悲哀…… 那是一个令人一看就感到揪心的眼神。 曾经,慕秋筠不懂,他的父皇为何在那种时刻,对他露出那样的眼神。 现在,他却依稀明白了。 怎么能不心焦呢?那可是整整数万条人命! 怎么会不心焦呢?如果连皇帝、太子都不心焦,谁来替那些安土重迁的黎民百姓心焦? 他想起自己成年后,某次与崇德帝同游花园,两鬓斑白的皇帝望着远方天空感叹:“你什么时候才能做一个体恤民情的好皇帝啊。” 彼时慕秋筠以为父皇怪罪自己懈怠,忙保证必定认真批阅奏疏。 崇德帝露出一个复杂的微笑——那时慕秋筠不懂,现在才知道,那是一个苦笑。 就和他当年锒铛入狱,崇德帝望着他,露出的悲哀苦笑一样。 帝王说:“你若不是我儿,若没有这么聪明,就好了。” 他心头泣血,暗恨父皇昏庸,竟不知他一片忠心,当真以为他等不及登那皇位,信了他谋逆的说辞。 现在想来…… 现在想来! 知子莫若父,崇德帝岂会不知! 但他更知,这个自幼聪明过人的嫡子,却没有理解他人情绪的能力。皇城之外民众叫苦连天,皇城之内他仍在玉座上做着自以为正确的命令。 而他那向来不得皇帝“喜爱”的大皇兄——今日被派去这个州,明日被派去那个州,每每回京,定然要与京中贵族一番唇枪舌战。 他也曾与皇兄同心协力,力排众议,肃清朝堂,激浊扬清。 那时崇德帝总用他不甚理解的复杂目光看着他。 归根究底。 是谁在为百姓谋福? 是谁动了京中权贵的利益? 为何大半京城都默认继位的会是太子,最终登上帝位的却是那“流落在外”的大皇子? 朝堂皆知太子为人刚正,谋逆的风声到底从何处传来? 慕秋筠心念乍变,几欲泣血。 眼前的画面变了。 城郊外,柳树下,清酒坠地溅起灰尘。 不知多少年过去了,须发皆白的老皇帝,在心腹老监的搀扶下,走到那片土地,靠坐在横斜的矮树上。 苍老的手抚摸着枯干,老人一语不发,目光悲切。 片刻后,他忽然捂住口鼻,哑声闷咳。 “陛下……”老监声音哀戚,正欲劝说,却被帝王抬手止住。 “咳——!” 一声剧烈的咳音后,鲜血陡喷,溅在灰黄的尘土上。 “陛下!” 老监心神俱惊,忙扶住他。皇帝却只是哀切地笑了,叹道:“老了,老了……” 他仰头看着灰蒙的天空,目光像在怀念什么人。 末了也只是溢出轻叹:“老了啊……” 还算盛年时选择了最合适的继承人,将聪明而充满威胁的那个替中意的人选除去。 到了暮年,却想起那个沉默寡言而惊才绝艳的孩子。 但再也找不回来了。 …… “父皇……父皇……”慕秋筠满目悲戚,声声泣血,眼角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灼热与滚烫。 “慕秋筠?慕秋筠!” 远方却不知何人一直叫着他的名字,那声音带着一股力量,将他从无穷的漩涡中拽离出来,慕秋筠感到自己握住了一块浮木,便紧紧抓住,猝然睁眼—— 林宥辰坐在他的床边,紧紧握着他的手,满目惊讶。 慕秋筠胸膛剧烈起伏,身体好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一时分不清哪里是彼岸,哪里才是归途。 他鬓边的发几乎都被汗湿了,素来清明的眼睛不太聚焦,细细看去尽是惊惶。 林宥辰从没看过他这副模样,既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梦,也不清楚他到底经历过什么。 心急之下,他大力将慕秋筠拽起来,揽进自己怀里,手掌自上而下抚过慕秋筠的脊背,一遍一遍地重复:“没事了,没事了,都是梦,梦醒了就没事了……” 是……梦? 慕秋筠迷茫的视线这才有了焦点,熟悉的声音一下一下落在耳畔,他轻轻启唇,声音犹带着刚刚冲破洪水的沙哑:“……林宥辰?” “对,是我,”林宥辰拍着他清瘦的脊背,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我在呢,我在呢。” 慕秋筠逐渐定神,像是要确定他回到了这边的世界般,低低地道:“林宥辰。” 是林宥辰。
第96章 久在樊笼 林宥辰拎着早餐回到院子, 一推门,慕秋筠正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是一张A4白纸, 手边放着他的黑色签字笔。 这人正仰头,看着头顶渐变的蓝橘色天空,听到门响,清亮的眼睛看了过来。 “没多睡会儿?”林宥辰走过去,就势把早餐放到桌上, 自己在慕秋筠对面的石凳坐下。 昨晚慕秋筠半夜惊醒,林宥辰也没怎么睡着。隔着屏风,他依稀能看到对方半坐的隐约轮廓。 那轮廓大概维持了半个晚上。 慕秋筠摇头,接过林宥辰递来的早餐。林宥辰拈起他面前白纸, 看到两列工整的行楷: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横渠四句》?”林宥辰心情复杂地笑笑, “你怎么……” 怎么跟这几句话过不去了。 “我在想, 一直以来, 我是否太过好高骛远。”慕秋筠慢慢吃着手中的包子, 林宥辰愣了下,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他却懂了慕秋筠的意思。 慕秋筠微微一笑,将另一半早餐推给他:“要凉了。” …… 一早上工,众人的脚步都有些沉重。 好在今天阴天, 不像昨天那么大的太阳。但昨日的疲惫还没歇过来,学员们嘴上不说,满脸都是痛苦。 副导演罗升忙着给众人打气, 等人群散去,各自走向田地时,他眼睛一扫,发现了个与众不同的身影。 罗升吓得不轻,一阵小跑拦到对方面前,笑道:“哎呀,您怎么也过来了。”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罗升心里忐忑,按着慕秋筠的手把他往回带:“这边还有点事想跟您商量商量,咱们回去说。” “什么事,说多久?” 出乎意料的,慕秋筠脚步没动,眼睛直视着罗升。 罗升心里一咯噔,心说我哪知道什么事,我昨天刚听丛立说了您这背景,万一下田摔着碰着累着晒着,节目组哪里赔得起,管大管小先回去吧。 慕秋筠向他略一点头,正欲继续向田里走,天气闷热,罗升急出一脑门汗,正在那儿想说辞呢,忽然旁边有个男生说:“慕哥,你就跟副导演回去吧。” 另一个也说:“我们昨天已经把地方分好了,现在每块地方都是正好的,你用不着过来的。” 还有两人跟着“是啊是啊”。 罗升一听,乐了:“那正好了。今天咱也也开了辆车过来,您还是去车那边看着?” 慕秋筠微抿着唇,逡视四周,果然每人一块地,都是正好的,到的早的,已经挥动镰刀在收麦子了。 罗升见他踌躇,乐得不行,连请带推给他拉到树荫下,还特意让人拿来一个板凳。 那边说话的几个男生看他们走远,才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有种心照不宣的嘲弄。 慕秋筠抿唇站在树下,很快,丛立跑过来,一顿夸捧,还说又接到了几个代言合作,等慕秋筠回去挑。 “……”慕秋筠一直沉默,丛立也不知道马屁是不是拍到了马蹄子上,打了个哈哈,借口有事,就走了。 片刻,林宥辰踱步过来。 “你不过去吗?”慕秋筠望着麦田,对林宥辰讲话的语气,带着他自己也没察觉的亲近。 “暂时没事。”林宥辰简单解释了下,问,“制片刚跟你说什么?” 慕秋筠省去夸赞,简略复述,林宥辰听得轻笑,看着他的眼睛,问:“你听得不舒服?” 慕秋筠不语,神色却是默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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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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