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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知年跟在后面慢慢追。 但到底是追不上江旋安的,云知年迈开腿刚行几步,就捂住心口停了下来。 朔风吹掀袍摆一角,结了痂的暗色血珠儿凝在腿上,像一条丑陋蜿蜒的长疤,一直延伸向腿根。 身后不住传来细细麻麻的痛楚,云知年面色灰白,无力地抬手,撑住一旁的槐干,勉强稳住身子,却见江旋安已经跑出苑林边缘,忙唤道。 “小郡王!慢些!” 纸鸢迎风而上,却又被簌簌而落的骤雪压垮,从半空直直坠落而下。 * “所以?除了大发雷霆,父将叫你过来还有何事?” 裴玄忌一路目不斜视。 他今日一早便请人通报进宫,可偏那狄子牧也寸步不离,随他一道,紧随在后。 “裴将军的意思是,既你入了这京城,不妨就去拜见一下钟后。” 狄子牧好声相劝,“毕竟,裴氏的立场,如今且还不能分明。” 裴玄忌脚步一顿,刚欲开口,忽听不远处穿来一声震耳欲聋夹杂着哭腔的暴喝。 “臭裴三!臭裴三!你快过来!过来啊!” “是你?” 裴玄忌瞧见江旋安这个小团子跌跌撞撞向他跑来,立时抱臂闪到一侧,板着脸道,“你不在你叔父跟前好好待着,在宫道里乱跑什么?” 裴玄忌张望了下,发现江旋安身后竟没跟着其他宫人侍卫,眉头轻皱,“其他人呢?” “那…那帮人早被我赶跑了!我跟哥哥在放纸鸢,才不要他们跟屁虫一样守着!” 江旋安同裴玄忌之间向来不对付,他比裴玄忌年幼,却毫无忌惮地直呼对方为裴三,“现在,纸鸢,挂在了树枝上…哥哥帮我取的时候…摔倒动不了…哥哥的腿在流血,你去看看他!” 江旋安因为着急,一句话说得那是个上气接不了下气,裴玄忌听了好久才听明白: 江旋安口中的哥哥,就是江寒祁的贴身太监,云知年。 那日自从撞见在和欢斋撞见姚越欺负云知年之后,裴玄忌便又寻了机会,在太医署里逮着了姚越,细细盘问过云知年的事情。 姚越告诉他说,云知年其实是君主的禁脔。 还问他明不明白禁脔是什么意思。 姚越说,禁脔是没有地位,没有身份,只供君主玩弄的奴才,还对裴玄忌说,云知年早就已经被江寒祁干得快坏了。 姚越还问他为什么要特意过来打听云知年的事情,明明同他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难不成是你也想干他? 若你真想干他,也好办,向君主示意裴氏愿意臣服帝威,求个恩赏,把人讨去干一回,江寒祁大抵是愿意的。 虽已经猜到云知年同君主的关系,但从姚越口中得到证实,裴玄忌还是有些浑然不痛快,他又想到那日,云知年哀求姚越的那句帮帮我,我想要争宠,一种陌生的,十分不舒服的感觉瞬间充盈在心头。 他无法描述这是什么感觉。 明明姚越说得没错,一个皇帝身边的太监,跟他有何关系。 但这几日只要空下来,便就会想到云知年,而一想到云知年,这心口就悬悬发空,连同呼吸便也促了起来,所以,裴玄忌的神色渐次晦暗,他敛下眉,慢悠悠看向满脸期待的江旋安,一字一顿问道,“我凭什么,要去看他?”
第19章 江旋安呆了一下。 小脸气得发红:“这是命令!” “小郡王,这里不是阳义,我不需要听你差遣,你也无权命令我。” 裴玄忌拒绝得理所当然。 “那,那你去帮我把纸鸢取下来,总成了罢?” “不取。” 裴玄忌自始至终,都未表露出任何好脸色,他长腿一迈,对狄子牧说道,“我们走。” “喂!裴三!你等等!” 江旋安见裴玄忌是真的要走,情急之下,扑过去拦人,“你是不是要去见我叔父啊?他去宁妃娘娘那里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得去他殿前等着。” 裴玄忌果然止住脚步。 狄子牧却出声提醒,“裴三公子,将军的意思,是要你去见钟后…” 裴玄忌斜乜狄子牧一眼,“你是我父将的手下,你替他去拜见就是。” “那怎么能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 裴玄忌眼里的痛愤一闪而过,他自嘲地弯起嘴角,挥手道,“反正在父将眼里,我是永远也比不上我大哥和二姐的,或许,连你这个副将也比不上,否则,他又怎么会千里迢迢地派你过来看管我?” 裴玄忌回身对江旋安道,“走,领路。” “好!我带你去!” 江旋安见裴玄忌松口,赶忙拉住他往江寒祁殿后的苑林那边去。 他看到云知年受伤,心里慌乱,又还惦记着自己的纸鸢。 但云知年跟他说,自己没事的,坐一会儿就好了,不要江旋安去喊宫里的人过来帮忙。 江旋安急得团团转,现在看到裴玄忌,就如同是寻到了救星。 裴玄忌不算宫里的人。 他可以去帮云知年的。 * 浓云裹夹着细雪密密而落,不多时,刚被清扫干净的青石砖面上又积起一层薄冰。 长靴踏雪,扬起飞尘雪泥。 苑林外原是有人把守,裴玄忌因手持有江寒祁给他的令牌,所以出入并不受阻。 此处皇家苑林并不算大,一条主道,行上数十步便望见正中央的那棵黄古槐,槐叶早已枯落大半,光秃的枝桠下,果然正坐着一抹纤薄娴静的身影。 裴玄忌呼吸微滞。 云知年不算太高,但体量颀长匀称,他无力地微屈住左腿,袍摆上卷,如瓷皮肉上蜿蜒攀了一道深色长疤,他似是在尝试站起来,可扶住枝干尝试几次都未能成功,指节便轻轻发起了颤,而因喘气太狠略显干枯失水的唇则轻启着,露出珠贝光彩的齿。 红齿白唇,乌发墨眼。 偶有碎雪从枝桠间隙落于眉睫,宛若一副浑然天成的水墨画。 雪声衬静景。 人却比景更静。 唯有裴玄忌的一颗心,不静。 他略略失神,直到江旋安扑向云知年,才猛然清醒。 他这是在做什么? 该死! 云知年分明是江寒祁的禁脔,且他根本就不喜欢男人,最是不屑军中狎弄男宠伶倌的军痞子,也向来看不起那种柔弱扶风以色侍人的男子,可为何偏偏,心里却没来由地抑起一股冲动。 这冲动毫无根据,只像是股热气在他心口不住乱窜,挠得他心头发痒。 裴玄忌闭了闭眼,压下情绪,走至云知年近前。 云知年抿着唇,仰头同他对视,神情是一派惯常的疏冷。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太痛的缘故,浅茶色的眸里氲了层濡湿的水汽,于是,那沉俊的脸便倏地柔和下来,仿若是在无声哀求帮助。 只这一眼,就将裴玄忌原本想好的措辞彻底打散。 他喉结上下滚动,几息后,才从牙缝里挤出几字,略显生硬地问他,“怎么回事?” 顿了下,又补道,“怎么受伤了?” “哥哥是,是替我取纸鸢摔伤了!裴三!你快帮我把纸鸢取下来!” 裴玄忌根本不搭理江旋安,视线仍落在云知年身上,眼里聚着看不透的光亮。 云知年这时大抵也猜到裴玄忌是被江旋安强拉过来的,便冲他颔首点头,“裴参军。” 他回答,“是这样的。” 裴玄忌便也不再多言,抬头望了一眼头顶被层层枝桠缠起来的纸鸢,足尖一点,便伸臂攀上,他很轻松地爬至最顶端,将纸鸢取下,扔给了巴巴看着的江旋安。 江旋安拿回纸鸢,自是开怀不得了,但很快,就又扯住裴玄忌的胳膊说道,“你带哥哥回去罢,哥哥受伤了,天又这么冷,不能一直坐在雪地里!” 裴玄忌再度望向云知年。 云知年知晓江旋安心思,便对他道,“小郡王,你去放纸鸢罢,有裴参军在这里,我没事的,你将绒帽戴好,仔细在雪里跑时冻着了。” 见江旋安抱着失而复得的纸鸢一溜烟跑进雪中,才转而温声对裴玄忌道,“裴参军可是要去见陛下?” “我带你去陛下殿前等候。” 云知年说着,就扶住枝干,企图站起来,可他两腿发颤,便是勉强起了身,在雪冰上刚行几步,脚下就生了趔趄,直直往前栽去。 幸而,一双手及时扶住。 “伤成这样,还要勉强?” 松雪气息转瞬即逝。 裴玄忌帮他稳好身形,就飞快地缩回手,捡了根趁手的长枝,随手摘去带刺的前梢,方才抛给云知年道,“用这个。” 云知年默默接过,尝试用长枝做拐走路,但长枝在冰面上总是打滑,裴玄忌默默看了两眼,终是忍不住,伸手够起了长枝的另一头。 他牵住长枝,长枝连着云知年。 他带云知年往回走。 有了支撑后,使不上劲的腿总算是也能向前迈开步子了。 云知年于是低眉道了句谢。 裴玄忌没有应声,只同他一前一后地走。 这处苑林同欢和殿相隔不算远,寻常情况下,也是没有宫人往来的,但不排除,会有人暗中窥探监视。 云知年略有不安。 “你对谁都是这么关心?” 裴玄忌的声音忽冷不丁地炸响 少年的音色本是略沉磁的,钻入耳廓,却仿佛含了冷气凉风,烈烈袭来。 云知年周身微滞。 “什么?” 云知年微微睁大眼睛,一时间并没有意识到裴玄忌是在说什么,那向来古井无波的面容上难得出现一丝懵然。 “那个小崽子,江旋安。” 裴玄忌握短树枝,跨行几步,身形欺近,“他又烦又蠢,戴着绒帽时活像只没心没肺的兔崽子,你还关心他冷不冷?” 原来是在说江旋安的事。 阳义小郡王江旋安同这个被凭空调去的参军裴玄忌之间向来不对付,江旋安平常也没少在云知年跟前骂裴三,便了然。 “我…” “你不冷吗?” 云知年刚要说出口的话,被裴玄忌再度打断。 裴玄忌停下脚步,垂目望向他。 裴玄忌个头太高了,所以看人时,眼睛总是微微垂下的,将好能收住原本的锋芒。 他的皮肤也比寻常在军营中糙长大的兵将们要白上许多,此番一身军装立于雪中,低声诘问,夹杂着那份莫名的关切。 既清贵且温和。 虽然,云知年听不出裴玄忌话里一闪而逝的尬然。 是了,裴玄忌话一出口,便已然后悔。 云知年是太监,是宫里的奴才,是君主的禁脔。 云知年穿什么衣服,戴什么配饰,全由君主定夺,自己哪里能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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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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