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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问得实在多余。 可他还是不痛快。 他见云知年明明冻到身子发僵,还要陪江旋安在雪中胡闹放纸鸢,他见云知年明明自己穿得单薄,宫袍里边甚至连一条棉裤都没有,光着的那条腿都生出了青紫冻疮,却还要替江旋安扣好绒帽。 他不痛快。 不痛快极了! 于是不经脑子的话就这么脱口问了出来。 见对方不明所以地停下,唇瓣轻轻抿起,似是在想回答的措辞。 这不痛快之意便就更甚。 他希望得到什么答案呢。 是云知年向自己哭陈在皇宫遭受的不公待遇,亦或者是向自己抱怨失宠失爱? 他又能做得了什么? 是替云知年向君主陈情苦楚,借由江寒祁对他的倚仗请求君主善待奴才,还是不疼不痒地安慰云知年要好好表现,重获圣心,以后不用再挨冻受苦? 这些,裴玄忌统统都做不到。 且光是想想,都觉得受不了。 裴玄忌将目光转向别处,“我的意思是,你穿得实在单薄,你可以…可以多穿一些…或者至少在袍服里再加一层棉布…从前在军营训练时,我们冬天就是如此改造军服的。” 裴玄忌说得磕巴。 “没事的。” 没想到,云知年耐心听完他的建议,随后,竟勾了勾唇,冲裴玄忌说道,“我习惯了。” 云知年笑起来时,清丽隽美,眼角微微上翘,形如柳叶状的眼形成一个弯弯的好看弧度。 像小狐狸。 常来军营偷吃腊肉的那种,毛色雪亮光泽的小狐狸。 狡黠,娇憨,最懂如何惹人怜爱。 裴玄忌感到自己的心腔一阵乱跳,便禁不住地往云知年身上看。 越看越像。 他大概并不是第一个觉得云知年像小狐狸的人。 心跳倏地回落,渐至平缓。 习惯了,说明一直被君主如此对待,不逃不反抗,却还想着要争宠讨男人欢心。 是只被驯养成宠,没什么骨气和野性了的狐狸。 正低落间,裴玄忌的手腕竟被猝不及防地抓住。 紧接着,小狐狸的两只手居然堂而皇之地攀上了裴玄忌僵直如板的后背。 云知年眨眨眼,用低到几乎只剩气音的声儿凑在裴玄忌耳边道。 “裴参军,有人在监视我。他们往这边过来了。” “你不要动。” “帮帮我。”
第20章 风雪漫天。 不至黄昏,天光便被浓云遮蔽,殿前檐下已三两两亮了灯,而不远处的苑林中,正有几道灯影向他们二人所在的方向行来。 裴玄忌不明白,云知年一个本来就是在御前伺候的太监为何会害怕被人发现,但出于本能,身体还是迅速做出反应。 他闪身反扣住云知年的手腕,将人贴近怀中。 两人之间的体型差别甚大。 裴玄忌年岁比云知年要小,可身形分明要高大不少,从小习武锻炼,生得肩宽腿长,猿臂蜂腰,加之今日进宫时他将好着了件对襟加厚的裘绒大氅,此时拉开些衣襟,竟能近乎将云知年整个人笼在里边儿。 “…” 云知年没想到裴玄忌会如此配合,一时愣怔,连腕骨被人攥握在手中也未有察觉。 他只是觉得很热。 他同裴玄忌靠得太近,少年胸膛间勃勃喷涌而出的热意铺天盖地向他袭来,混合着若有似无的冽然松雪香气,竟让他一时间有些头昏脑涨。 禁不住想要逃避。 因为是很陌生的感觉。 陌生到他同江寒祁在一起三年,也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于是,云知年就果真微微晃动了下身子。 “别动。” 裴玄忌意识到他想要逃,宽大颀长的手掌拍了下他的腰身,指尖有些抖,很明显,也是在故作镇定。 裴玄忌俯身看他,“不是说,不想被发现吗?” “那就别动。” “交给我。” 他的唇瓣几乎是擦碰着云知年的耳廓说话的,所以,裴玄忌发现,云知年露在发根后的那截白皙耳根居然绯红了一片。 灯影依旧在逼近。 云知年终于不再反抗,轻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于是,裴玄忌便自顾冲那灯影扬手厉问。 “何人?” 灯影停下。 许也是心虚,良久后,才隔着苑林中的那条长桥应道,“奴才们是钟后宫里的,来此是受了钟后委托,向陛下问安带话,这位是…” “阳义汔州司法参军,裴玄忌。” “陛下现下不在殿中,我正在此候他归来,你们不必空跑一趟了。” 天色昏得有些很了,将藏在大氅之下的云知年遮得严实。 长林落雪,风啸叶卷,裴玄身姿笔挺,立若劲松,竟平生生地止住了这些人想要一探究竟的念头。 因为裴氏,本就是谁都得罪不起的主儿。 几位宫人面面相觑一番,皆都不敢做主,遂又不甘心地问,“裴参军在此可曾看见过云公公?” 怀中之人闻言微怔,长睫垂下,在苍白的眼底投下阴影。 他并不敢看裴玄忌。 因大概是不知裴玄忌会不会帮他撒谎隐瞒,云知年被裴玄忌握住的那只手,指尖因为紧张轻轻蜷起,像是收起尖爪,摊开肉垫向人示好哀求的小狐狸。 裴玄忌久不答话。 小狐狸便将爪子蜷得更深,连呼吸都促了好多。 耳根却是更红了一些。 一颗心仿佛悬在心口,坠坠地,惹人慌乱。 “裴参军?” 那几人仍在问,得不到回答后,又晃着宫灯朝这边看。 不过大半都被裴玄忌的身子挡住,只能隐约瞧见一丁点儿稀薄的光亮。 云知年的心却更乱。 他终是忍不住,豁然抬首,白如宣纸的脸上印着明显而鲜红的掌印,而尖巧纤细的下巴上,也依旧残留着方才被江寒祁用力掐出的红痕。 裴玄忌的指节顺势覆了上去。 力度不算大,却也足够让云知年挣逃不开,只能仰起头,任由裴玄忌肆意打量。 “未曾看见。” 裴玄忌就这么勾勾地望进云知年避无可避的眼瞳,视线瞥过微肿的颊肉,眸里跃动着的光亮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灭了下去。 云知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浅茶色的眼亦黯淡着,闪过一丝少见的怆然和耻意,他咬住唇,想将脸偏开。 却被对方更用力地抓住。 而那只攥着他腕骨的手,也在这时,摸到了他戴着的那只手串。 裴玄忌好像十分好奇,指尖竟从缀玉珠串,一颗一颗拂动滑过,每滑过一颗,都能感受到,隐藏在肌骨下身子在颤抖。 云知年的唇瓣几乎快要咬出血丝。 他生怕被裴玄忌瞧出自己身上戴着这被江寒祁骨血饲养的肮脏蛊虫。 他压住嗓子,声调却喑哑得有些厉害,“裴参军…” 话未说完,是无声的祈求。 裴玄忌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明白了一件事,云知年很怕这只手串。 裴玄忌不动声色地将手移开,接着向那几个探寻的宫仆沉声撒谎,“我午后来时就未曾见到过。” “应是同陛下一道出去了。” “如此…那便改时再来,不再叨扰了。” 灯影渐远。 林间沉寂,唯风雪潇潇,以及那颗犹自跳动不止的心。 裴玄忌轻巧松手,强自平静。 云知年则以手抵胸,轻喘两声,又将露在腕上的手串塞进袖摆,对裴玄忌道了句谢。 “不必。” 裴玄忌很克制地同云知年隔开距离。 今日的裴玄忌同上次在和欢斋冲他发火时,很不一样,分明也隐有怒意,方才掐住下颌看他时,眼里是清清楚楚藏着一簇火的,只那簇火熄得太快,稍纵即逝,所以,许也只是他看错了。 云知年抚住胸口,将自己心腔中翻滚着的,一些难以名状的绪潮亦只归结为一时之间的意乱。 他没有走近裴玄忌,只继续艰难地挪着步子,在前方缓行引路。 裴玄忌也没有再扶他,但应是刻意放缓了速度,两人之间就这般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但苑林大抵还是太过幽静,两人的脚步声踩踏冰面,发出愈加刺耳的脆响。 所以,云知年还是忍不住回首,望向同样不言的裴玄忌。 “刚刚…为何帮我?” 裴玄忌默了一瞬,旋而笑道,“萍水相逢,顺道相助罢了。” 裴玄忌这样说,“日后,我许也常会在宫里走动,今日帮了公公,他日,说不定也有需要仰仗公公的地方。云公公…” 裴玄忌笑得坦然,他本就生得俊美,一笑便愈发朗致,“不必介怀。” “嗯。” 云知年飞快应了一声。 雪籽落于长睫,一些被风吹到了眼中,扎得发酸,他便也只好重新低眉。 他同裴玄忌也打过几次照面了,但这还是裴玄忌第一次唤他公公。 但听到这声公公,云知年便也明白了,对方是要同他划清界限。 云知年眨着眼,感受到冰粒雪籽在眼中彻底融化,带来些微寒意,“奴才明白了。” 但他仍不放心,便又很直白地问,“裴参军,是决定投靠陛下?” 他想了想,竟开口相劝,像是在劝裴玄忌,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裴氏战功硕硕,陛下亦乃明主贤君,若有裴氏相助,必可相得益彰,开创盛世伟业。” 裴玄忌听到云知年在为江寒祁说话,便很矜冷地抱住手臂,从鼻腔里发出冷哼。 “我没想好。” “况且,我的意思,代表不了裴氏,我父亲,我大哥,我二姐,都在我之上。他们说了才算。” 裴玄忌语气平淡。 将一些不甘和委屈很巧妙地抑制住了。 他年岁虽然不大,但从小被下放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心机城府自是有的,所以他绝不会轻易向旁人表露自己最真实的想法。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江寒祁的人。 心头又起了莫名的躁意,裴玄忌正转身欲走,远远却传来江旋安清脆的呐喊,“裴三!裴三!你在哪?快过来帮我!” * 肉乎乎的小团子从苑林另一头跌跌撞撞向两人冲来,因为跑得太快,几乎一头栽进雪堆中。 云知年上前,扶住江旋安。 裴玄忌则挑眉,很不客气地问他道,“怎么?你那只小纸鸢又缠树上了?” “不,不是!” 江旋安上气不接下气,圆圆的眼眶却已然变得红澄澄,“是,栓纸鸢的线,线断了!” 他抬起手,指向上空,“纸鸢飞跑了!” 日暮钟晚,穹空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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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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