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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吃这个。” 他神情委顿,嘴角的笑意也已然泯去,不知是否是天太冷的缘故,眸里亦也起了层水汽,看着好生委屈。 “好好好,不吃不吃。” 柳廷则只好将糖人随手赠给几个正围在摊前的小孩子,随后握住云知年的手道,“想吃什么?我买给你吃。” “随意就好。” 云知年轻声回应。 三年了,业已三年了。 他体内的蛊毒现在已不会再胡乱发作了,但代价却是… 云知年神思恍惚,兴致缺缺。 柳廷则拉他穿过一条巷弄,来到一间临街面铺前。 “我从前读书求学时,最喜吃这家的油泼馎饦,口味鲜香爽辣,配上汤料后更是可口,只这家价格颇高,我那时常辛苦替同窗抄书,抄个十本才能攒够一两银子,来这里换上两碗解馋。后来我才知,这面铺原是老字号,熟客甚多,你常年在宫中,对于此等民间小食大概尝得不多。” 柳廷则动作娴熟地替云知年面前的那碗馎饦蘸上酱料,“尝尝看,好不好吃?” 云知年便小小口吃了一点。 确如柳廷则所言。 “好吃。” 他腹中又开始空空发慌,吃得更快了些,最后更是连面汤都喝下不少,柳廷则只当他是喜欢,心中便自开怀,间或还有些得意邀功的模样… 像极了小景。 “小景…” 云知年恍恍惚惚,便当真唤出了声。 柳廷则的脸色登时沉下。 他自认心气高傲,但这几年来,他逐渐明了,当初他一介寒士,之所以能受君主青睐,在御前被钦点探花,并非全然靠得是才学,而是他的性子…像极了君主早死的爱人,亦是云知年的弟弟,云识景。 云知年将他错认成云识景,也并非一次两次。 尤其是三年前他们从陇西归京之后…这种错认几乎会出现在他们每一次的单独相处之中。 柳廷则并不知晓,那是因为同裴玄忌分开后的戒断实在太过苦痛,所以,云知年才会下意识地寻求解脱之法,他同柳廷则走得近,也是在希求着一个永远都无法实现的梦:他的弟弟还活着,他的弟弟正在陪他走出这种痛。 是有些自私的。 云知年被江寒祁当做替身,柳廷则又何尝不是被他当做替身… 可他控制不住。 尤其是那种药喝完之后,他常会神绪混沌,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就好像现在,他被柳廷则用力地握着手,却竟觉得是小景回来了。 小景正带他回家。 回家同爹娘团聚。 云知年便又笑,“小景,你手劲好大啊,轻些,弄疼我了。” 手上的力度并没有丝毫松懈。 云知年被柳廷则一路带至护城河畔。 柳廷则同云知年并立于朱雀桥头。 桥下正有人往水里放花灯,夜风拂过,灯影摇曳,荡起圈圈碎波,而那支花灯队伍亦也开始表演舞灯,舞姬踩着鼓点蹁跹而过,晃着的灯火将黑夜照得亮若白昼。 这样的亮夜,阿忌合该会喜欢。 阿忌如今在哪里? 他是否也能看到这满京华的璀烂灯色? 他应是看不到的。 他不可能赴京的。 那枚裴玄忌赠与他的,被他藏在衣里的玉锁益发坚硬,咯得心口生疼,他犹记得,那人言笑晏晏地为他戴上玉锁时的情形,原来,三年的时间并不算长,以至于他根本就无法忘却同阿忌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这思念犹若野草,在他心头疯长,偏要被他自己放一把火烧去干净,再连根拔起,即使绞出血肉,即使痛不欲生。 冰凉的泪水顺着眼眶滑落至腮边。 “小景…” 他哽着,“我不想看灯会了,我想回去了。” 可他的“小景”并没有应他。 云知年有些急了,他睁大眼眸,视线却益发模糊,在一片烂光灯影里,他的脸颊被人捧起。 紧接着,一个吻便猝然落在了颊肉,吮去他的泪滴,“小景小景…” “你的小景会这样亲你吗?” “这样亲自己的哥哥?” 柳廷则亲云知年时,是有罪恶感的。 因他明知云知年是君主的人,而他作为臣下,是不可能,也不应当去肖想云知年,他也从未向云知年表明过自己的心迹。 就做好一个尽职守责的臣子,能陪在云知年身边多一日,便算一日就是。 可到底,这位年纪轻轻便官至一品的柳相做出了连自己也觉得荒唐的事情。 而云知年则更为震惊,他大抵是终于反应过来,面前的这人根本就不是云识景。 “罢了,我命人送你!” 柳廷则见云知年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更感痛心,遂甩开云知年的手,自顾去唤随从。 可就在这时,桥下长街忽起喧哗,原来,那游行献舞的花灯队伍中似是出现了盗贼,有人竟在持弓射箭伤人,混乱中,人群开始躁动逃离,而云知年站在桥头向下望去,只一眼,便如同石化般,因他瞧见了一个挺括飒立,酷似裴玄忌的背影! 可那身影一顿而错,晃眼儿的几息功夫就已没入人群,犹如水落沸汤,再瞧不见踪迹。 这人射出的冷箭却已破空而至。 箭簇在月色灯影中泛出幽寒冷光,直取柳廷则心口。 云知年瞳孔骤缩,耳畔嗡鸣,仿佛又回到了几年前他亲手杀死小景时的那个落雨的夜晚。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地纵身拉过柳廷则,广袖翻飞间,箭矢已擦着他的小臂落地,带起一串血珠。 “当心!” 惊呼声中,鲜血顺着他的衣袖蜿蜒落下,在桥面的青石板上凝成一个个血洼,云知年却恍若未觉,任由血水浸透衣袖,他的眼仍不死心地,扎钉在人群之中。 可却再也没有见到那个转瞬即逝的人影了。 “快!快护住柳大人和云掌印!” 随从们高喝而至。 当街巡逻的戍卫兵认出二人,忙列阵护持,云知年被搀扶着上了马车,这才觉出臂上剧痛,他掀开衣袖,侧目看了一眼,那道箭果然又稳又狠,是冲着拿人性命而去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已将半边衣袖染头,他抿住唇,任由冷汗沿着额角滑落。 “是你吗…” 失了血的唇瓣径自哆嗦不停。 云知年捂臂蜷在辘辘前行的马车中,竟用指更加用力地按碾住自己的伤口,唇角浮出惨淡笑意。 “你到底还是打赢了,你回来寻我了,是不是…” “阿忌。” “阿忌…” * 十五上元一过,春意便至,只倒春寒时,似比冬日还要冷些,廊下残冰被来来往往的宫人碾过,发出细碎轻响。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 云知年斜卧在床榻,盯着那火红的光亮,却连伸手过去取暖的力气都聚不起来,悬而落下的指尖轻垂在榻边,像是一截淋了雨湿透了的素纱,被从窗隙进来的冷风掀起一瞬,又再度落下。 了无生气得很。 小太监山紫看在眼里难受在心里,他捧着鎏金手炉走近,看到云知年榻边堆了如小山般高的边关军报,便轻声劝道,“大人,不要再看了,您受了伤,又染了寒,该多歇息才是。” 他将手炉塞到云知年手中,便手脚麻利地将那些军报折子收起抱走。 “咳…放下…我叫你放下!” 云知年眼底一派阴霾。 他鲜少有生气的时候,这几年更是消瘦得厉害,苍白的皮肉裹着伶仃的骨相,就连发怒都透着脆弱的矜怜。 但山紫仍是被吓到,僵在原地。 云知年遂叹息一声,问他,“可认得字?” “认得几个,能写自己的名字。” 山紫老实交代。 “我差人教你。” 他现如今身子已彻底不大行了,光是撑着气儿说出这么些话,都会气喘发虚,“学会后,替我看军报,然后禀报给我听。” “陇西的事情,一点一滴,全都讲与我听。”
第68章 三年前, 云知年随江寒祁等人归京后不久,陇西阳义便先后发生动乱。 先是裴千峰病故,陇西一应军政事务便统统交由其长子裴元绍处理, 虽消息被压了近三个月,但最后还是引起轩然大波, 尤其是那些曾被裴千峰收归的西境小国, 蠢蠢欲动, 几次在边境犯事。 裴氏兄妹率兵苦战良久,与此同时,已同裴家结盟的艾南钟氏竟也以襄助为名, 将大军开往陇西,明为保护, 实则威胁。 至于阳义,亦不太平。 上奏来的军报说是那阳义督军原来早被钟逊收买, 在某次军练中带人劫持了小郡王江旋安, 最后是裴玄忌成功解救江旋安, 还将那督军斩杀于军前, 成为阳义事实上的军事长官。 然而,一年前,陇西周边小国又联合率兵攻打陇西,此战陇西告败,已叛出陇西的裴玄忌前往驰援,从此便再无消息, 陇西所呈军报也大多语焉不详,因此,云知年才会每日翻看,企图从中寻到些蛛丝马迹。 至少他想知道, 那人还活着。 云知年又咳了几声,忽像想起什么,喊来山紫道,“备轿,我要去见陛下。” 欢和殿外,细雨绵绵。 云知年被钟后的人勒令不准进殿,他仍不死心,便嘱人进去禀告,片刻功夫后,总管太监撑着油纸伞走近,语气里带了几分怜悯之意,“云掌印,陛下说,若是为陇西战况一事,就不必再来了。” “这又天冷多雨的,您还是先行回罢。” 云知年恍若未闻。 雨势渐大,山紫虽极力替云知年撑伞,可还是有雨丝溅落到面上,顺着他的长睫滑落,堪堪模糊了视线。 殿内灯火亮堂。 钟后听到侍从回禀,从嘴边溢出一抹讥笑,转动手中的念珠道,“祁儿,你真忍心不见你那宠儿?” “自然。” 江寒祁的目光越过雕窗,望了眼那道没在雨中的单薄身影,表情极是漠然不屑,“母后教训的是。他一介罪臣之子,能留下一条性命已实属是皇恩浩荡,朕不应再被他的美色迷惑,更不应为了他…” 这最后一句话,江寒祁说得竟异常坚定,“同母后作对。” “母后,儿臣知错了。” “哈哈!” 钟后抚掌大笑,只这笑声里却自透了股阴冷,“祁儿,你能够想清楚,母后甚是高兴!你早该清醒了,云长贺当年能做出那般通敌叛国之事,他的儿子又怎可能不觊觎我江氏河山啊?母后年岁大了,国政大事已帮不了你太多了,以后,你若有何难处,便自去向明妃多多商讨,她是哀家收养的义女,一直在族中悉心教养,文采政论皆不输男子,明儿,还不赶紧过来,替皇帝分忧?” 钟绮明闻言,十分小意地替江寒祁斟茶,同时,执起江寒祁惯常用的鼻烟壶,熟稔地换上新的草药,再恭敬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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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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