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沾了泥点的一双双长靴踩断地上枯枝时,发出‘咯吱’脆响。 兵贵神速,龙骧卫来去如风,即刻便能拔营出走。 此番沈清和赫然在列,也决定与萧元政一起返回京都。解决一桩大事,他心中轻松不少,从前若只是小试牛刀,那这次干戈绝对够敲山震虎,天下世家垂眸静待徽州一役的归结,这些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老狐狸,不知现在的结果满意否? 都好说,就一个越家。 沈清和脑中掠过一个身影,心又缓缓沉下。其他人不知道,但这家伙,怕是没那么容易偃旗息鼓。没解决这个盘踞百年的第一门阀,就算不上到事了拂衣的时候。 萧元政覆住他手背,沈清和眼中神光一凝,就见一只形制简单的香缨进了手心。 沈清和单指挑着荷包,翻来覆去看看。 “宫中御医配好的,倍日并行,可以缓解乏累。” 沈清和将这小东西凑到鼻尖嗅了嗅,药香清宜,确实心旷神怡。 “好贴心,那我谢谢陛下了。” 萧元政看他手腕一翻,别在了腰间,视线不动声色在那处转过一圈。 沈清和:“怎么?” 男人伸出手,探向他腰间,沈清和那处禁不得痒,条件反射向后躲。萧元政落了空,眼珠也没向上抬一下,“歪了。”两指拨弄,三两下将囫囵作一团的挂绳拆开,沈清和没怎么看清,那香包就在他腰上端正了。 沈清和这时才想起他们二人间已然揭开最后一层纱,生出些后知后觉的感觉,不算羞赧,但的确抹不太开。 萧元政将他的反应收入眼中,没说什么。 才二十的年纪。 太轻了。 他不止一次问过自己,这段脉脉水下的情感,能否或者说该不该存续。但一见沈清和,他自己也知道答案了。一切阻隔,一切顾虑,不待他好好自矜自持,思量君臣人伦,都只作飞灰散去。 “沈清和!” 沈清和回过头,平云郡主衣袂翩飞跑来,高容与她同来,脸色不好看。二人看他与谁站在一起时陡然顿住脚步,行了个礼数。 “怎么了?” “有点事……” 萧玉姬吞吞吐吐,见她看着皇帝的目光闪动,沈清和抱臂往萧元政的方向倚了倚,“自己人,你说吧。” “你的学生……书院一些尚且在外的学生,可能有不测。” “什么?” 沈清和姿态一下不再闲散,他声音迅速沉下。平日时时带笑的人,一下脸色变得这么难看,也是心下有虚,一向无法无天惯了的萧玉姬也收敛起来。 已经准备好动身的沈清和瞬间消了念头,“我不是早一月就说过,书院该关的关,学生该藏的藏,这段时间都要低调行事!” 有力的手掌在他身后稳住,沈清和抬头对上萧元政沉静的双眼,意识到自己太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怎么回事,说清楚!” 高容定了定神,“老师,马上就是隆冬,每年入冬都会死一大批人,尸体能铺满一整条溸水。能捎话的都捎了……他们都是自愿留下的。” 隆冬时候,遮挡风雪的坚固房屋,热腾腾的暖炕,看诊治病的游医,传火人只要多存在一时一刻,便有无数性命得以喘息。 很多人是自愿留下的,即便知晓危险迫在眉睫。 只要散在外边就会留下踪迹,无人扫尾,被追查到也只是时间问题。 萧玉姬吐了口气,她出身显贵,虽说中间经历不善,吃到恩怨爱恨的苦,算富贵的苦,不缺衣,不少食,从不至于忍饥挨饿。至于开办书院,授学天下,她是没有这样的好心的。 萧玉姬扯了扯唇角,这样的人,在从前叫做圣人。含着轻嘲说:“唉,连你的学生,也学得一副救苦救难的菩萨心肠。你现在和那些人碰上,即便有——”她目光在昭桓帝身上飞快转了一圈,“有我一个,也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既然都叫我一声老师,有出事的,我会为他们讨回公道。”沈清和后退一步,扶着车辕,背后的托持叫他从震动中缓过,露出一颗尖尖的犬齿。 “郡主,不和我一起干这桩大事,你将来会很后悔的。” 他语气无比笃定,萧玉姬看了他一会儿。好吧,她承认,现在是有点佩服这人的。若所有事都要思量权衡,那活着太无趣,成也好败也好,萧玉姬没多想就押了宝。 “算了,当我上辈子欠你。” “当不起。” 高容眉见间有些忧心,错眼间,他看到老师身后的男人,他垂着头,手心一直搭在青年的背上,目光从始至终没有犹疑过。 男人的存在感很强,他从一开始他就注意到。这样的气度,他猜测是某位显贵,但看平云郡主的态度,或许还有其他令他望而却步的答案。 高容佯装镇定收回目光。 “很般配啊,是不是?”平云端详着远行的车马,没来由冒了一句。 高容喉头有些涩,“什么?” “嘘,沈清和的聪明学生,可要好好保守秘密。”萧玉姬笑了一声,“说不准天地造化,还有你我一分功。” —— “就是这东西,我们从关内走到这里,偶有几个小城在传。我寻思这东西有意思,带来给你们都看看。”越隐大马金刀坐在禄王下座第一席,扬手示意仆从将一沓纸样的东西呈给所有人看。 这纸倒是奇特,宽大一张折成两折,并不如他们平日用的书纸名贵细腻,摸上还有些糙。 毕竟是隐公子带来的,在场的世家主事人都很给面子摊开瞧。 禄王这两日不知是突然改了地方不服水土,还是因为一路心惊胆战,饭都吃得少了。本来以为又是在谋划什么攻讦的破事,一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目光蓦地在捎带放他手边的折页上凝住—— 顶上书《雍朝清北新报》六个苍劲的大字,下面的小字规整许多,行行列类,左侧白话写的什么什么农技,他不感兴趣,右边基础算数,嗯看得眼花,最下头的《寒门状元打脸记》倒是抓了他的眼球。 ——‘我重生了,回到被诬陷科举舞弊的暴雨夜。前世,我被权贵换了考卷,求告无门,乱棍打死在贡院外……’ 萧天心一会儿眉心紧锁,一面抚掌含笑,看的不亦乐乎,尾巴上‘未完待续’几个字意犹未尽地泼了盆凉水。重新端起王室宗亲的架子,禄王含笑问越隐:“这是哪里得来的,竟有这样有趣的……” 越隐似乎早在等着这一问,咬着后槽牙打断:“弄出这东西的,是陛下身边新提拔的中书舍人,那可是个了不得的家伙。” “想不到,陛下身边还有这样的能人……?” 萧天心是清闲富贵的宗室,少不得精于玩乐,可惜是他皇帝侄儿的人,不然他也想召作门客解闷啊! 越隐瞥他一眼,似乎还嗤了一声,似乎对他说的话嗤之以鼻。萧天心摸摸鼻子,也觉察气氛不对,难道这人还有什么其他特别之处? 其他家主可没他这么‘天真’,越家亲点的人,这个节骨眼,他们自当用百般玲珑心思琢磨,魏宏理听这名字,越发觉得耳熟了。 沈清和,沈清和。 这不是将魏生打得半死,魏宏伯恨不得啖尽血肉的人嘛! 他视线移向坐在左侧首席的越隐,和对方轻飘飘对视了一下。越霁今日没出席,但事发之时,他可是亲自来了云中郡,他们的魏家府邸。 穿针引线,魏宏理顷刻便掐住了线头,面色变了几变,将那‘新报’往案上狠狠一拍,“竟是那个狂徒!” 所有人都被他吸引去目光,听他一番分说道来,各自义愤填膺,就连几日前还同他呛声的逄明德也为他说话。 “散布这些不明不白的东西,还做出这样狂悖的事!” “听说他从前在京都时名声就不好,行事令人不齿,父母亲族,恩师故友都与他断了交情。” “现在一跃到了中书舍人的位置,不知道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这样的奸佞在陛下身边,实在是令我等忧心啊!” 一言一语间,就已经替人断好了罪,似乎他们仰赖的天子受了多大的蒙蔽,萧天心坐在主位,听了也觉得十分汗颜。他将手里被指名的‘罪证’看出一个洞,也没觉得有什么的。 至于吗这。 下刻这火就烧到了他自己身上,魏宏理红着眼珠,盯着他看,“这次鼓动陛下起兵动我魏家,分明是这沈清和心怀怨愤,此人不除,定要动摇我雍朝江山!禄王殿下您说是不是?” 禄王本人张口结舌,半天也没说出个是与不是。至现在他的想法是最不重要的,来回几个交睫间,所有人心中都定了。 他们要与皇帝调和,皇帝不会错,势必有一个人替罪伏诛。 显而易见,有个好人选。 “可龙骧营都出动了……”禄王讷讷开口,就连他也知道龙骧卫的重要,凡非大事,必不出营的。 因为心情好了,甚至有人窃窃地笑出声。 做出这样震惊朝野的大事,难道真为了个宠臣?天大的笑话!不过是皇帝羽翼丰满,忌惮他们门第权势过重,使唤不动,想要震慑敲打一番罢了。没有人比他们自己更清楚,门阀这两个字,是什么样的分量。 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何况他们可远不曾到那步田地,原本借口清君侧,想不到真落到实处。 都退了一步,还亲手递上台阶,别说一个中书舍人…… 他们含着笑意,斜眼看了战战兢兢的萧天心一眼。 就是牺牲一个宗室亲王,也是很不要紧的。
第92章 大雍深冬最富庶之处, 北面凌空的不再有向南的群鸟,遗留在此的只有无尽肃杀的风。 另有设富贵暖阁,层层帷幔, 暖如朝春。 “你找我,就想说这个?” 越霁声音平淡, 透过芽绿的纱幔看着外头拱手垂立的人,听不出喜怒。 “清北书院的学生我见过, 著的书,做的事我也见过, 虽然与堂兄作对, 但……未尝不能化为己用, 何必赶尽杀绝?”越芥双手有些颤。 越霁诧异, 从小到大, 他这个堂弟从未有过忤逆, 竟然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 一次两次对抗他。 “我以为, 上次你已经知道了教训。” “九辩中说,清玄者万殊之大宗, 他们做的都不算恶事,于我们也是有利的……” “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越隐很不快, 他抱臂站在越霁身侧, 视线从上刺到下,“没想到, 我越家竟出了个叛徒。” “那姓沈的给你灌什么迷魂汤了不成?他在世上一日, 就……” “可以。”越霁清淡的声音叫屋内两人俱是一惊,“清学自然海纳百川,我从没说过不可以。” 越芥猛地抬头, “兄长……?”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2 首页 上一页 9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