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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霁开始犹疑,自己斩钉截铁地拒绝陈太傅是否明智,倘若真避免不了被杀的结局线,陈太傅或许是他唯一的出路。 “陛下,泡好了吗?”顾弄潮用温和的语气询问,面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却看得言霁头皮发麻,连连点头。 “换好衣服就出来。” 说罢,顾弄潮率先走了出去。木槿早已捧着衣物候在外面,得到吩咐才转进屏风,将衣物放在言霁够得到的地方:“需要奴婢伺候陛下更衣吗?” “不用了,你先出去。” 等木槿也出去后,言霁感觉体内的寒意泡散了,离开浴桶将身体擦干,衣服穿在身上后发现大了些,领口无法完全遮住,精致锁骨隐约可见,而且......这衣服有点像顾弄潮的。 再想脱下已经不行了,他总不能光着身子出去。 言霁将头探出屏风,略显不安道:“木槿,这套衣服你是从哪弄来的?” “是梅侍卫给奴婢的。”木槿小心观察言霁的脸色,又看衣服确实不太合适,懊恼道:“要不奴婢去裁缝铺重新给陛下买一件?” “算了。” 他们正在画舫上,上岸后他都可以直接回宫了,自然不需要再费周章去别的地方买,既然是梅无香给的,暂且穿着吧。 言霁接过木槿递过来的姜汤,喝了一口就嫌弃地想放下,木槿又哄着他多喝了些,待言霁放下碗,发现木槿正傻呵呵地看着他,见言霁发现,又立刻仓皇地低下头,只是嘴角的弧度没下来过。 奇奇怪怪的。 言霁眨了眨眼:“你有事?” “没。”木槿可不敢说,民间唯有心意相通的人能穿对方贴身的衣物,但小皇帝和摄政王毕竟出身高贵,自然不知道这些俗理,木槿才敢接了这套衣服给小皇帝穿。 而且以前她听说过,小皇帝差不多是摄政王带大的。 应该更没有这些顾忌了吧...... 木槿晃了晃脑袋,心惊自己怎么如此异想天开,摄政王和小皇帝......就像火和水,哪能相容。 木槿在想什么言霁自然并不知晓,他还惦记着绑架他的那群人,将腰带系严实,就起身出了房间。此时甲板上正跪着一群护主不力的侍卫,顾弄潮背对而立,夜间的凉风吹动那袭广袍,乌亮黑发在火光下晃起一道绚烂的弧度。 梅无香汇报道:“那艘船上的人都在救起后服毒而亡,唯一抓住的活口已经押入大牢,暂时还没找到有用的线索。” 顾弄潮看着前方熊熊燃烧的残骸,没有回应。 梅无香斟酌道:“这些侍卫......” 走得近了,言霁才发现跪地的侍卫们发着抖,怕极的模样。 今晚这事,其实也怪不着他们,想着,言霁开脱道:“皇叔,是我让他们在外面等着的。” 空中一阵难言的静默,顾弄潮这才转身,星目寒光乍现:“无论缘由为何,护主不力就是失职,应该被清理掉。” 那声音冷极,像是再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言霁不想自己的一个决定就让这么多人葬送了性命,却在顾弄潮漠然的面容下,说不出多余的话。 在侍卫们捡起地上的毒药服下前,言霁颤抖地挤出句:“别......” 他不要类似廖平的事再发生一次。 眼中浮出一层清浅剔亮的泪光,如蒙着水雾的黑曜石,清晰倒映着顾弄潮的模样:“皇叔,我认不出你,或许,我从没认识过你?” 到了这时,内心终难免生出股兔死狐悲的凄凉来。 眼前这个人,跟他在镇国王府惊鸿一睹时,天差地别。 如果顾弄潮依然是从前那般,他就是违背父皇遗愿让位归隐又何妨。 但现在的顾弄潮...... 太过陌生。 言霁张了张口,始终没有说出那句话——我好想你。 顾弄潮抬了抬手,侍卫们放下毒药,死里逃生地瘫软在地。 水面浮悬的花灯碎光中,顾弄潮将言霁揽进怀里,躁动□□的情绪悄然隐没,声音变得郑重温柔:“别怕。” “只要陛下听话。” 作者有话要说: 木槿:民间唯有心意相通的人能穿对方贴身的衣物。 摩挲下巴,沉思、恍然:四舍五入他们在一起了。 木槿露出姨母笑。 言霁:......?
第15章 从飞鹤楼出来后,车帘一落下,强忍的疼痛感便争先恐后地席卷全身。顾弄潮后靠车壁,微仰着头急促地喘了口气,冷汗沿着锋利流畅的下颌线滑过,汇集下颌将落不落。 无数画面纷乱交织着闪过,鲜血与战火、恸哭与嘶吼,战死盘安关的冤魂盘绕着他撕扯,仿佛要将他一同拉入地狱。 正在这时,一道清越明朗的声音刺破重重梦魇传来,一剎间神智回笼,眼前依然是垂落的车帘。 言霁站在车驾下,隔着簟卷喊道:“皇叔,我刚看你脸色不太好,要不一起回宫让御医看看?” 顾弄潮垂下纤密眼睫,微微皱起眉。 明明之前看他的目光如同看着洪水猛兽一样恐惧,这会儿又粘上来,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不用。” 顾弄潮闭上眼,将外界屏蔽,等着车辆起驾,然而迟迟也没有动静,小皇帝又在外面嘟囔道:“那朕叫御医去趟摄政王府?” 顾弄潮静了会儿,撩起簟卷朝下看了眼,小皇帝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出现在一方窗口中,乌溜溜瞳仁在看到他时微缩了下,又再次睁大,亮起清澈的光。 “有事?”顾弄潮问。 言霁抿了下嘴,见顾弄潮不耐烦地要放下簟卷,调整表情露出心碎神伤的模样:“我很担心皇叔,如果皇叔不舒服,这几日好生在府中休养,朝事有各位大臣。” 他依然穿着顾弄潮的那身宽大的黑袍,衬得皮肤雪白似妖,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弱柳扶风般好看。 再加上眉眼含愁,像是一碰就碎的琉璃。 顾弄潮心思并没在言霁的话上,只觉得这衣服穿在他身上十分碍眼,袖下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他想,皇帝果然还是适合穿龙袍。 见顾弄潮没回应,言霁反复思索了遍这句话可有不恰当,回想话里还真有种“夺权”的意图,刚想解释,顾弄潮已放下簟卷,里面传来漫不经心的一声:“多谢陛下恩准。” 言霁怔忡时,马蹄撂起,马车缓缓启程,错身驶入灯火葳蕤的街道,转眼消失在视线中。 木槿捧着披风快跑两步过来,将厚重的披风搭在言霁肩上,说道:“陛下,宫门快下钥了,咱回吧?” 小皇帝神色倦倦的,木槿只当他是困了,将披风系严实了些,扶着他往侯在一旁的马车走。 因今夜变故,飞鹤楼外围着宫廷禁军,大理寺带人彻查飞鹤楼,来往百姓看到禁军腰间明晃晃的大刀,避之不及地躲开,他们并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当是哪位权贵遇险,京中不乏这样的事,只是可惜进行到一半的点灯宴草草落幕。 言霁坐进马车里,听到外面有道略显熟悉的声音,吊儿郎当的语调里少见地添了些担忧,他朝那边看了眼,段书白和祝文渡被挤在人群里,朝飞鹤楼内张望,正跟门口的禁卫军说:“我朋友还在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禁卫军根本没有理睬。 段书白拿出小侯爷的身份震慑,依然不起半点效果,祝文渡拉了拉段书白,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的模样。 言霁收回视线,并没叫人去告知一声,对他来说,段书白只是一个短暂的过客,不值得他上心。 回到宫里,应付完等在承明宫的御医,言霁身心俱疲地躺在床上,那袭换下来的黑袍挂在衣架上,木槿进来后问要不要拿去清理一下,不知为何,言霁摇了摇头,他并没有探究自己意图的打算,阖上眼便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梦里又回到那片寒冷的水湾,冰冷刺骨的深水包裹着他,抢夺仅剩的体温,他艰难地将顾弄潮拖上岸,就彻底晕倒过去。画面再次出现时,一晃一颠,他趴在宽阔坚实的背上,夜色沉暮,呼啸的寒风夹着细雪席卷天地,言霁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 小皇帝生病了。 这下可折腾得整个承明宫鸡飞狗跳,新上任的公公名叫德喜,是太后宫里调来的,为人细致周到,一板一眼。小皇帝生病这事让他问责了一番承明宫的宫人,又按照太医的吩咐忙前忙后照料着言霁,连膳食都再三把关,直到天黑小皇帝的体温终于恢复正常,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言霁醒来时太后正守在他床前,拉着他嘱托了一会身体,就问起他出宫的事,被言霁糊弄了过去,太后见他体虚,也没再计较,说了几句体己话后就走了。 喝完药,言霁又睡了过去,这次没再梦到什么水湾水潭的,一觉睡到大天亮。 再次醒来得知,顾弄潮这两日竟也没来上朝,还是太后临时垂帘听政,才稳住朝纲。 言霁难免担心顾弄潮真出了什么问题。 毕竟他这个工作狂的皇叔,轻易不下岗。不会真要猝死了吧言霁想派御医去看看,如果顾弄潮真不行了,他好提前张罗红白喜事。 他的喜事,顾弄潮的白事。 想了又想,言霁还是怂了,最后什么也没做,毕竟他们之间的身份,无论一方做什么,另一方都会觉得对方图谋不轨。 木槿端着药过来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说是联系上了巡查冷宫那块的侍卫,过几日宫宴,或许能找到机会进去。 几日后太后将以他的名义置办宫宴,届时稍微跟皇室攀点关系的都能入宴,加之朝中各大臣家眷,名义上是为新帝登基而举办,实则是想给他物色皇后。 按照剧情,这次宴会上太后会给他定下个家世颇高的官宦嫡女,而那位女子,一直对顾弄潮痴心不改。 言霁不想跟不认识的人结亲,他理想中的感情,应该一点一滴累积,到了合适的时候带对方见过母妃,再择良辰吉日。 是两情相许的。 对这个宫宴,言霁本能地抗拒。 身体养得好些了,言霁又得开始上朝。小皇帝顶着十足昳丽的面容往那一坐,繁复龙袍曳地,画面煞是绝美,跟个吉祥物似的,只需摆在龙椅上就行,大臣们能自己有条不絮地进行朝会。 他一副什么也听不懂的模样,视线在朝堂游移,最后落到往常顾弄潮站的位置,那里依然不见芝兰玉树的身姿,整个太平殿都因此显得空落落。 下了朝,言霁带着宫人们去了御书房,让他们在外面候着,自己进到里面,坐在书架下翻看跟今日朝会上争论的政务有关的案牍。 时间不知不觉挪到黄昏,金灿灿的余晖穿过书格照在言霁身上,他身边已堆着一迭看完的书册,余晖在侧脸与垂落的眼睫上镀了层橘黄暖光,恍若天人般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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