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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逸点了点头,嘴唇抿起:“时间到了,我该走了。” 他扯过人的袖子,轻轻的吻了一下谢明眴的嘴角,只是一个一触即分的吻:“等我出来。” 等进入考场后,苏逸就寻到了自己的座位,号舍不足五尺。 院试的考试题目是一道五经题,一道四书题,一道五言八韵诗,还有一道书判。 多亏了朱老先生的殷殷教诲,将近大半年的勤学苦练终于用到了实处。 他只需看了题目一眼,便能立刻反映出破题之处。 若是单单只写应试文,那只是两年前的自己会做出的事情。 这段时间以来,他每日辛勤学习,平日里无事在家从早学到晚,闲暇下来的时候又从谢明眴那里了解到了很多家国之事。 民生疾苦,官府贪污。 若是逢了天灾连年,民众百姓更是活得水深火热。 有的时候被那些百姓供奉着的官员,又或者是带着祷告强烈希望州府能有所作为。 结果到头来,甚至还不如那烧杀强烈的盗贼! 穿越过来一年有余,苏逸行路也不免看到流民。 他们皆是身着破烂,拖家带口,只为了能去一个那允许他们待下去的地方。 都说人多少都是有远大理想报复在身上的。 偶尔刹那的煽情,说不定便是浇灌野心的甘露,一次又一次的刺激,才叫那些普通人有了改天换地的本领。 这已经不免在苏逸心底埋下了种子。 他不再只为了单单的考试,心中藏得更多,竟然有了一分对这世界的依恋。 有人观盛世歌舞,把酒言欢,朱门酒肉,有人食不果腹,饥寒交迫,做那长安那路上的冻死骨。 院试的主考官来自京城,是皇帝亲旨下派,天子身边近臣,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又还有什么样的文人风骨没有见过? 苏逸想,有的时候,考试亦不只是考试。 这文章,他不该只为自己而作。 要写的更该是这世,是这天下! 苏逸思虑时,于起讲处悬腕良久,忽将笔杆抵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忽的,他想起谢明眴前两日随手翻过《盐铁论》残卷,意外的念出一句:“桑弘羊与贤良文学之争,争的哪里是钱粮?分明是'义利'二字。“ 思绪破了个口,此后便如洪水波涛汹涌一般,无数字句就此涌上心头。 他心跳极快,提笔写道:“今观漕弊如疽附骨,非刮骨不能疗毒。胥吏之害,在假公器谋私利,以仓廪饲硕鼠。昔管仲治盐铁,首除中饱之蠹;晏婴相齐邦,先斩弄权之佞。今漕粮岁失三十万石,犹病者剜肉饲虎,岂有痊期?” 一番酣畅,苏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捏了一块参片,含到嘴里,苦味混着血腥直冲颅顶,叫他清醒许多,而后再次提笔:“昔闻君子见利思义,如明镜照形。今当效太阿斩麻,断胥吏贪墨之手,还漕运清平之流......” 最后一笔拖出飞白时,天光已漫过号舍矮墙。 苏逸将冻僵的手指贴在怀中黄铜手炉上,目光游移。 紧接着下一道考题是《论语·里仁》的截搭题:“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这题其实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引经据典,理解本意,写出光彩来。 苏逸闭目思索,又听着雨打瓦当的声响,墨香混着陈年桐油的味道在鼻端萦绕,于是下一秒,他破题句落笔,写道:“贤之为德,天理人心所同具也。见之而思齐,非徒企慕其迹,实欲契其精微...” 笔锋在“精微”二字上稍顿,苏逸蘸了蘸墨,“子美作《秋兴》亦不过八首,文章贵在气脉贯通。” 承题、起讲、入手... 八股格式如牢笼,学子却要在这方寸间舞出惊鸿。破题亦需切中圣人微言大义。 “文心贵在抱雪魄,岂因霜寒改素志。昔屈子行吟泽畔,三闾大夫峨冠博带,宁赴湘流不葬俗尘。此非迂也,乃文脉千载不坠之精魂…” 不知过去多久,苏逸揉着酸胀的腕骨,颈后温热,那是谢明眴系在他中衣里的香囊散了药气,眼中不自觉的染上了笑意:“…观杜陵野老秋兴八咏,沉郁顿挫间自有鲲鹏之气。盖文章如剑,淬火则鸣,岂可囿于四六骈俪?” “直言应是:风骨在神不在形,清奇在韵不在辞。犹记寒山问拾得:世间谤我如何处?” “答曰:只待雪消自见真。” 这两题解答完,还剩诗和书判。 这对于苏逸而言,基本上没有半点难处,于是构思完毕,修改了出现的错处,检查无误过后,他便开始誊抄在正卷上。 等到抄录结束,便能将卷子交给书吏走人了。 卷子收上来以后,会有提学道和知府衙门书吏一并,将考生的姓名糊起来,只保留贯籍。 在改卷的时候,各府的府学教谕,县学教谕,都会在一旁监督改卷。 —— 从伯鸿掀帘进值房时,满案考卷正被穿堂风吹得簌簌作响。 他已年过半百,眼神不大好,但仍抱着一丝隐秘的期望,将这些试卷一一翻看。 按道理来讲,这次考试共有一千五百多份卷子,有人帮衬着批卷,他也轻松许多。 可这是在让他高兴不起来。 于他而言,这些卷子无一不是平淡无奇,文辞华丽,却徒有其表,要么遣词造句皆是矫揉造作,属实无法打动他。 直至他看见了苏逸的卷子,面色渐渐红润起来。 他的目光在“见利思义,见危授命”八字旁停留许久。 那份试卷上墨迹尚带潮气,字迹却磅礴大气,文思巧妙丝毫不晦涩,破题立意更是如利刃劈竹,中比似大江截流,最妙束股那句“镜无留影故能常明,水不滞波是以长清”,无一字不雅,看得他须发皆颤。 更漏指向子时,从伯瀚终于提笔在卷面朱批“风骨清奇”四字,又在天头补了行小楷:“使欧阳文忠见之,当浮一大白。” 这是这篇文章应得的评价!
第20章 放榜那日,苏逸按时守在府衙前,一眨不眨的盯着那群学子们看。 今日只有他一人而来,此处人多眼杂,不方便叫谢明眴过来。 苏逸望着周围各种年纪的,却不忍心能看下去。 不知有多少人又要名落孙三,然后日复一日活在考不中秀才的痛苦之中。 周围似乎有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循着感觉望过去,却发现是院试考试那天坐堂的学政。 放榜,开始由高到低唱名,书吏守在衙门前,学政亲自拿来长案。 第一名,是案首。 苏逸目光模糊,只能看得见一片碎光,还有站在高案上的学政,一个恍惚间,他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一个激灵,苏逸猝然反应过来,他中了! 他竟然真的是案首! 他根本等不及,呼吸激烈的起伏着,便往家的方向赶去。 等回家的时候,谢明眴正在门口等着他。苏逸脸上挂着笑,扶着膝盖,气息还未曾听闻,就道:“不问问我考的如何?” “我信你。” 谢明眴话音落,被人冲上来抱了个满怀,怀中的少年罕见的多了些热气,谢明眴心想,跑这么远,就急冲冲的跑回来了,看来他每天逼着让喝药,是见效了。 不再是那个走一步喘两下,让自己担心要死的病秧子了。 不知是欣慰,还是心有余悸,他轻轻拍着苏逸的背,听着他止不住的笑:“那我是不是也要改口了。” “什么?” “年纪轻轻中了秀才,可是要被人改口喊相公的。” “那你叫一声让我听听。” 谢明眴被人抵在门边,声音轻柔:“苏相公?” 苏逸听的耳根子红了,轻轻仰起头,封住了他的唇,绵长的吻过后。 只在对视的下一秒,鼻尖轻蹭着彼此,苏逸道:“复合吧,谢明眴。” “我给你个名分。” …… 明伦堂前的玉兰堆雪,苏逸能清楚看见对方绯色官袍上银线绣的孔雀补子,振翅欲飞的羽尖正对着他低垂的眉眼。 “新科案首请低头。” 他躬身而立,从伯鸿手持银剪,将一朵半开的琼花簪在苏逸幞头右侧,带起清冽花香。 学政望着他面前的那位还带着刚褪去稚气的脸庞,那双眼却透出比若成人的坚定:“说说罢,为何独挑胥吏贪墨之事?” 苏逸躬身:“学生以为,义利之辨不在取舍,而在先后。” 从伯鸿问道:“那你说漕运衙门该裁撤三成胥吏,就不怕得罪人?” “学生只知,蛀虫不除,国既不国。”他抬首直视三品大员的补服孔雀,“蛀虫噬柱时,梁上雕花越精致,倾塌越迅疾。” “裁撤三成胥吏,可知要动多少人的乳酪?” “正因胥吏盘根错节,才需雷霆手段。昔年范仲淹整治江淮漕运,三月罢黜百人。学生不才,愿效希文公'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满庭玉兰忽然簌簌作响。 学政指尖不由得往下探去,点向“文心贵在抱雪魄”五字,“那既知八股是牢笼,为何偏要引杜诗《秋兴》?” “牢笼森严,才要证明枷锁间亦可生凌霄志。少陵野老困守夔州尚存致君尧舜心,学生身在科场,岂敢忘庙堂之忧?” 鼓声恰在此时传来,惊起满庭栖鸟。 从学政望着这个青竹似的少年,恍惚看见三十年前求学的自己,他摸着花白的胡须,笑道:“明年春闱若还有这般文章..本官亲自为你写荐书!” 苏逸规矩作揖:“多谢大人。” 可他无需向寻常考生一样选择府学还是县学,他自是在这世间开辟了一条新的科举之路。 少年穿上那身天青色襕衫,自少年意气,从提学道衙门,游泮入宫,虽是走个过场,但唯独他一人知晓。 彩幡开道时满街喧闹都静了。 道路两旁站满了百姓,皆是应声喝彩。他们穿过大街,前往府学,就挨在贡院的旁边。 游街队伍转过三个街口,锣鼓声停,三重朱门一一打开,门后便是泮桥泮水,宏大的学殿在台阶之上,苏逸听着身后逐渐响起众多急促的的呼吸,心中却突然平静了下来。 “请新科生员入泮!” “入泮桥!” “行大礼!” “诣盥洗所!” 文庙泮池浮着新采的芹叶。 按照惯例,苏逸应该是要同这些其余的生员结交相识,但是他并未被人绊住手脚,而是在大礼结束之后,便无人再发现他的踪影。 无人的角落,暮色漫过碑廊。 谢明眴寻到了人,和他安静的呆在一起。 谢明眴虽然成熟,但是却是第一次谈恋爱,也是第一次接吻,不免的有些僵硬。 他攥住拳头,苏逸便将那只手一根一根的掰开,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目光灼热,似乎要将他整个人上下看透,又很认真的告诉谢明眴:“我很喜欢你,请接受我的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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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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