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怎么突然涨这么快?” 南泽上游三县旁的一个小渔村中,一名七旬老汉蹲在青石板上,眯起眼,看着往日清澈的河水变得浑浊,又漫出黄褐色的泡沫。 他伸手,却捞起上游冲刷下的枯枝败叶,神色一僵,顾不得再去思考冰凉刺骨的水温,急忙站起身,匆匆往村里走,一瘸一拐。 不过半里路,他便冲着隔壁那家媳妇喊道:“要出事了!水要漫上来了!” 那女人似乎是不太相信,怀里还抱着哭的正狠的娃娃从屋子里探出头,扯着嗓子回应道:“前两天不是才下过雨,哪会这么快!” “哎呀!”老汉脸色不佳,手指着不远处的河:“”你去看看就晓得了!那水都浑的不成样子了。” 那女人嘀咕一句什么,老汉没听清,但也猜得到:无非就是骂他疯子。 “燕子也飞那么低,'燕子贴地飞,大水漫过膝'啊!你忘了吗?那年也是这样,村里人都不在意,发大水才死了那么多人。” 看见女人终于有所松动,老汉气的一跺脚,似乎是怪她不争气。 “你还等什么啊,再拖就来不及了!” 像是被这一句话激怒,屋子里的男人再也忍不住,冲出来对着他破口大骂:“死疯子,你再瞎嚷嚷一句!发什么大水?!爹娘早早死了就别咒我们这些人!” 骂完就带着自己媳妇回了屋,木门啪的一下关上。 老汉浑身抖了一下,默不作声缩了缩肩膀,不再废话,瘸着腿转身就要往自己家院子里走,只是刚进门,便眼见得意识到家里的畜生也不太安生,大黄不停乱窜,就是安静不下来,他赶忙上前,还没说些什么,就被急匆匆跑出来的阿贵叫住。 “爹!后院的井里也忽然往上冒浑水!” “坏了!”老汉一拍大腿,声音忽然拔高,头发还是散开,猛地一看,倒真像是个疯子。 他道:“怕是地下河也在涨,这可不是个好兆头。阿贵,你跑快些,快去跟村里的大家伙说说,把家里的粮食都往高处搬,别守在房子里,这水早晚要把房子都淹了啊!” 阿贵咬着牙,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喊人!” —— 天色暗的极其迅速,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其低,黑压压的一片贴着地,给人压迫感极重,风呼呼刮着时而乌咽,旁边的樟树落下枯叶,打着旋。 南泽官衙也算不上平静,苏逸早就预料到这种情况,所以大水真正来临时,他已经有了充足的时间去做准备。 堤坝虽然已经加固,但还是不能完全确定它能撑过几日。官衙的人皆是震惊苏逸竟真的预料到会发大水,提前数日做好最完备的决策,减少损失。 苏逸站在衙门前的廊下,眉头紧锁,不远处主簿手中捏着不久前塘报送来的紧急消息:“上游三县急报,江水已经漫过江岸三寸,隐约有决堤之势。” 若是真决堤,估计南泽也撑不不过半日。 “粮仓那边呢?”苏逸低声问道。 “已经命人加固好仓门。” 苏逸走进房中,关紧门窗。 城东的居住地,坑低洼地,容易蓄存积水,较高的地方,遥遥往远处看,隐约可见林立的屋瓦。 如果洪水持续数日,那么开仓放粮都是难事。 苏逸表情沉重,他有些痛苦地揉了揉太阳穴,脑海中忽然浮现谢明眴的身影。 他随手抽出一张信纸,提笔就写。 这么些天来,苏逸基本上一天两封书信,什么屁大点的事情都要写进去,但向来只说些开心的,并不敢让他知道自己身体又变差了几分。 谢明眴不在,苏逸更是吃不下饭,又被修建堤坝,库银粮食这些关乎民生但是极其琐碎的事情缠住,脱不开身,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 单薄,脆弱。 官府众人也皆是知晓,这位新来的知县大人虽然看起来病怏怏的,给他那张艳丽的脸增添几分柔和,可做起事情来雷厉风行,毫不含糊,若不是每次都是以咳声止住话头,定是要严谨地数落他们办事不严和工作中所出现的纰漏。 等到这封家书写完,苏逸递给属下:“将这封信送出去,安排官员,带领百姓有序撤离。” 下属抱拳:“是。” 外面竟又开始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衙门里的官员披着蓑衣,踩在青石板上的泥浆窝中,急促的敲着铜锣:“铛——铛——” “奉县尊大人令!所有百姓,即刻撤往西山高地!” 里正挨家挨户的拍门:“快走了!快走了!水头离这就差三里了!” 不远处,水浅浅上升,不少百姓用麻绳将孩子捆在背上,一手拽着装有干粮的包袱,一手又揣着祖宗牌位,瘸腿的马驮着快要发霉的被褥,老少搀扶着,等到浑浊的水漫过脚踝,漫过门槛,人群就像是虫蚁群一样慢慢蠕动。 苏逸心中急切,又吩咐下官再多催促一些,他的官袍下摆已经沾满泥浆,一脚深一脚浅的往西山赶。他们寻了处破庙,那破庙算不上小,能容纳约莫二百来人,不过这样仍旧略显拥挤,妇孺老幼皆是挤在庙中,青年男子全都守在庙外,遥遥地望着不远处的黑河。 苏逸盯着远处的堤坝,庆幸加固过后刚好能撑过他们全部转移完毕。堤坝裂开只发生在一瞬间,黑泥迸裂出一道三丈左右的喷泉,然后再是猛如凶兽的洪水,像是一堵移动的青黑色城墙,铺天盖地的朝人压来。 天际很快闪过一道白痕,像是有人用刀剑在灰蒙蒙的云层中划开一道口子。 “轰——” 闷闷的雷声贴着地平线响起,紧接着便能看到那道白痕膨胀成翻滚的银线。 真正的洪水抵达了南泽的时候,不过只有眨眼间的功夫。远处的乡村、小镇,被昏黄的洪水吞没。 “我们的家...” 众人沉默着,不知道是因为这让人震惊的场面,还是他们生活了许久的黑瓦泥房,终于完全淹没于这场早有预料的洪水之中。 一名拄着拐杖的老者,颤颤巍巍地开口:“这样的洪水,人的一生见过一次就够......我见过两次。” “我还小的时候,监河的那老汉是个疯子,平日说话都说不利落,他和亲爹上山采草药,他爹摔下山死了,自己成了瘸子,亲娘被噩耗砸中,不久也去了,媳妇命不好,生孩子的时候也死了,老汉只有一个儿子,他的儿子叫阿贵,二人相依,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过去了,但是意外发生了。” “那是我记忆中,南泽第一次真正的发大水。” “发大水的前一日还出着日头,可是那老汉急冲冲的跑来,告诉村里人,说要发大水了,让人赶紧跑,没人听他说话,都觉得他是在发疯。阿贵去喊人的时候,也没人信他,只觉得天气差了些,一时不察,失足掉进河里,被大水冲走了,连尸体都没见到。......我和伙伴在西山打鸟窝,等到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村子都没了......那老汉我也没再见过,只知道大家都叫他疯子,瘸子。” “后来呢?” “后来,洪水退下去,所有没能逃过那场洪水的人,都被泡的面目全非,幸存者不过十之一二。” “还未喘两口气,灾祸又至,先是村里有第一个人呼吸急促,继而咳嗽不止,浑身起满红疹,此症状传染极快,一人染疾病,举家皆病。不过旬日,那些从洪水中侥幸逃生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又死了大半。” “那段时间,尸骸堆积如山,无处掩埋,腐臭漫天,只能一把大火烧了,曹操了事。最后活下来的,不过寥寥几人。”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只是一场大水......” “是啊”,苏逸的声音打断老汉,众人视线皆是投掷在这位新任县令身上。 他道:“只是一场大水。” “又不只是一场大水。”
第70章 “天地不仁, 良田百亩,房屋瓦舍皆没于此。可本县用头上这顶乌纱帽和自身性命做保,”苏逸正色:“等不日退水, 定会让大家尽快恢复正常生活” “这话说的轻巧, 我们又如何信你?” 不知是谁嘀咕了一句, 接下来便是千千万万条附和。 “是啊, 上一任知县别说赈灾了,饭都吃不饱了还要收税...” “当了官嘛!说什么都会有傻子跟着信,等真到了那个时间,力也出了, 活也干了, 却什么也落不到。” “家也没了, 田也被水淹了, 哪里还吃的起饭?” “赈灾粮又能撑过几日呢?成千张嘴都等着吃饭呢!” 或许是大水过后悲观压抑的情绪让他们无法再正视面前这位新任知县,或许是在死亡面前, 活下来显得最为重要,所以他们愤愤不平, 同仇敌忾。 还未曾反应,苏逸便被一众侍卫拦在身后。 苏月更是拦在他身前,怒目圆睁,望向这些人, 疾声厉斥:“你们这些泼皮无赖, 当真不知好歹,若不是大人辛辛苦苦治理水患, 你们哪里还会活着站在此处?!早已经被大水冲走,尸骨无存了!” 安县丞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有些焦急:“苏大人, 您又何苦说这些!这些愚昧无知的穷苦百姓根本不会在意您付出了多少,更不会心生感激,他们只会把您所做的一切当作理所应当!” 苏逸垂首:“好了,这件事莫要再提,不论如何我已经说过,他们如何去想,与我也无甚关系。现如今的要紧事是派人疏洪,若是快的话,估算着七日便可退水。” “这...人手不够,该如何是好。” 苏逸望了一眼还在小声嘀咕的人群,不乏青壮年劳动力。 “这不就有现成的?” —— 黑压压的天色终于放晴,下了西山,人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泥泞的官道中,被挤搡的人群推着向前走,疲惫至极。 县衙的差役敲着铜锣吆喝:“奉县尊大人令!凡壮丁皆赶赴河堤修筑堤坝,一日两顿粥饭!” 听闻此消息,所有人都激动了起来,不少衣衫褴褛的灾民收拾好,挑着扁担,推着独轮车,就往河堤的方向赶去。 很快,河堤上人头攒动,就连白发老丈都来亲自运送泥沙。 堤坝缺口处水流仍旧湍急,好几个身强体壮的汉子腰间缠着麻绳,跳入水中打桩固基,岸上不少人合力拽着绳子,以防人被激流冲走。 苏逸就站在不远处,他身体一日比一日差,现如今只是往那里一站,便不停的咳嗽。 一旁的下属拿着登记的小册子记录出工人数,闲下来的时候眼神止不住的往苏逸身上看去。 他手中仍旧捏着帕子,面色苍白,看起来随时就会死掉。 他已经好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此时距离洪水已经过去七日有余,离谢明眴离开大约也已经有了半个月,或许此刻刚到京城,还未来得及处理京中事宜。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6 首页 上一页 5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