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术怔怔望着她,后背陡然生出一层汗。他的每个想法和回答,竟然全都在对方的计算范围里。 季康元被抓着胳膊走出家门时才看到外面站着的人,他停住脚步。 “……原来是你?” 景培今天从头到尾穿了一身的白,也幸亏他个子高身材又好,不然大冬天里这个造型,打眼一瞧真像北边跑来的雪人。 他浅浅笑着跟季康元对视,白色针织帽檐下漏出点细碎的黑发,竟然比季康元更像季康元。 而后者盯着他耳垂上一颗熟悉而刺眼的红色,额角长了活物似的跳动:“原来……是你……” 所以说季康元被家里保护得太好,天真又单纯,还容易心软,每一项特质都足够景培在上面花点功夫做文章。 说直白点就是,他太好骗了。 “康元,提前祝你生日快乐啊。” “你!!”被激怒的季康元猛地挣开束缚,一拳砸在景培虚伪的笑脸上。 保镖们领着方总的工资,反应力选择性的慢半拍,硬等季康元把景培嘴角都打出血了才上前制住他。 景培撑在门边俯身低着头,让血尽量不弄脏衣服,姿势显出几分狼狈。 他听见季康元咬牙说:“怪不得景家从来没接受过你,跟你交朋友,我真他妈是瞎了眼了。” 景培开学报名是宿舍里最后一个到的,因为他房间的录取通知书被打扫的阿姨不知道放去了哪里,他找了一个下午。 倒不是谁针对他,只是单纯没有像对景耀元那么上心而已。 景培进门时宿舍氛围很好,四人寝,除他以外的三个人都坐在凳子上聊天。他知道自己性格沉闷不讨人喜,于是沉默地打开行李铺床,套被子和枕芯。 肩膀突然被拍了拍,“诶,同学你叫景培是吗?我是你上床,我叫季康元。你是哪个专业的啊?” 后来只要是朋友间的聚会,那个叫季康元的上铺不管去哪儿玩都总带着他。去得多了,景培虽然不像季康元那样阳光开朗受人欢迎,但花钱大方又不说人坏话,竟也被人归为仗义可靠的那一类朋友。 慢慢的,开始不用季康元特意带,大家都愿意主动喊他。 于是景培有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了,而这一切都是季康元带给他的。 理所当然的,他认为自己应该喜欢季康元。 可这在景培看来很合情合理的‘开窍’还没过去多久,某天却突然得知季康元谈恋爱了。 季康元恋爱了,爱得一塌糊涂,爱得像变了个人,一颗心都挂在恋人身上了。并且他的恋人也是个男人。 季康元把男朋友带来跟宿舍的人一起吃饭,对方比他们大几岁,只是个普通职员,虽然长得好看,但景培苛刻地认为还不至于足够让季康元意乱情迷的地步吧。 每一次有许术在场的聚会他都会控制不住地观察对方,想看看季康元喜欢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看久了他发现,原来是个会给季康元剥虾的人,是个下雨了会把外套脱给季康元挡雨的人,是个因为季康元一句心情不好就大晚上打车来学校铁栏边牵着恋人的手说夜话的人。 是朋友中唯一一个会注意到自己因为母亲的离世而心情复杂去打了耳洞的人。生日那天上午景培生物学的父亲竖着眉说他不男不女,晚上聚会许术把耳钉送给他说这个很漂亮很适合你。 是个景培不可能不喜欢的人。 手机上收到信息,景培打开看,是方慧安发的两个字:上来。 他当然知道方慧安也不会喜欢自己,他们那样的人精,连猜都不用猜就能知道景培是怎么算计的季康元。 以前的景培还会担心自己在长辈眼中的形象会影响父亲对自己的看法,不过那是以前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侵占他近乎一整个青春期的噩梦就已经被许术代替。 季康元不懂得珍惜,那就让他来。 景培的到来对许术而言实在是意料之外,今天发生的一切对被关了太久的他而言都显得有几分魔幻了。 方慧安淡淡扫了眼景培挂了伤的嘴角,转头对许术缓声解释:“是小景告诉我你被关的事。” 许术反应比从前慢了不少,半晌才张了张口:“……谢谢。” 不怪他奇怪,景培和季康元的关系一向好,许术跟他连话都没说过几句,没想到对方会出手帮自己。 “没事,许哥。”景培露出个温良的笑来,“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我开了车,一会儿送你。” 方慧安也说:“其他的事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如果你想在这儿多住几晚调整一下也没问题,或者,资金方面,你有需要可以随时说。” 许术轻轻摇了摇头,突然弯下腰从脚腕上扯下一串珠串,又低头摘下被心口处皮肤捂热的佛牌。 “这是他给我的,我都放在这里了。” “这些你可以带走。”方慧安说。 “不了,”许术慢慢转头看向阳台,“我就……带走一盆没开的兰花吧。” 景培带着许术往外走,他手里的不是季康元考虑良多后仔细收拾出的行李箱,而是一个不大的背包。 太小了,装不下季康元的担心和挂念,于是那些爆满的情绪全都被许术退回塞进他的心脏,胸口处酸胀到快让人无法呼吸。 季康元隔着单向窗户看到许术越来越小的背影坐进景培的车里,然后就再也看不见了。 不见了,如难求得的爱与终将消弭的恨。季康元兜兜转转了一大圈,撞得头破血流,终于明白天地能长久,聚散却不由人。 只是可惜,选了很久的蛋糕,最后还是没来得及尝尝是什么味道。 天色不干净,季康元眼里的泪还没来得及落下,就突然下起雨。 不过幸好,幸好这次没淋湿他的花。
第36章 36.各自轨迹 景培当然知道他和许术一起离开的画面一定已经落进了季康元眼里。他心情不错,毕竟这是少有的能赢过‘元’的时候。 景培心情好,理所当然地认为在自己帮助下重获自由的许术应该也不差,声音轻快地跟人聊天。 “许哥,有住的地方吗,要不要先跟我回家?” “不用,把我放在火车站附近的旅馆就好了,谢谢你。” “火车站?怎么不坐飞机,你把地址告诉我我帮你买机票吧。” 许术握着手机的五指缓缓收紧,坚持道:“不麻烦了,我坐火车就行。”他刚从孤立的环境中脱身,暂时还无法忍受在飞机上与外界断网的两个小时。 景培往后视镜看一眼,终于从自己想当然的‘认为’中脱离出来。 许术看起来很累,精神很差,也瘦了很多。 景培就没再出声打扰他,放了首舒缓的纯音乐。再抬头看时许术果然睡着了。 “真的就住这里?”景培打量这件小房间都不用环视,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全部。床单被套都是纯白的,可感觉上就是有种说不出的脏。 许术笑着点头。 旅馆环境虽然确实不怎么样,但好在有暖气,许术脱了外套,从床上的背包里拿东西,袖口往上爬了半寸。 景培眼尖地看到许术手腕上一道颜色不淡的红痕,只是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又立刻把袖管扯下去遮住了。 许术拿了一只小小的药膏和棉球递给景培:“你嘴角破了,需不需要涂点药?” 景培一愣,下意识点点头,就在刚刚还嫌弃不已的小房间的床上坐下了。 许术看着微微仰头的景培一顿,他本意是想让景培自己来,结果没想对方这么主动,不过左右也不是什么难事,他便从善如流地走过去。 许术低着头给人上药,表情一如既往的淡,但动作很轻,药膏顺着棉花柔软的触感被均匀涂在破口处。 景培仰头呆愣愣地看着,心绪翻腾着一种陌生的滋味。 景培习惯旁人的偏见和冷眼,其实并不觉得自己可怜,毕竟他小时候也不是没吃过苦,现在在景家的日子,至少从物质上来说,已经好过太多。但许术这样不掺杂一点念头的细致温暖,他还是只从这人身上感受到过。 也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景培突然想起季康元曾问自己拿过的两次药。 那时他以为季康元出轨了,乐得看好戏,不但没阻止,还三番五次助纣为虐。可现在看来,季康元非但没出轨,还爱许术爱得死去活来。 季康元没出轨,那从景培手里给出去的那些药又用在谁身上了呢? 涂完药膏,许术转身把东西放回包里。景培趁这时间用力按了按耳钉,感受到明显的痛意才收回手,耳垂顷刻间便微微红肿了。 景培其实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就是觉得心口突然间涩涩痒痒的不舒服,像停了只不停掉粉的扑棱蛾子。 只是没料到这只固执的蛾子在他心上一停就是数年,景培也终于在往后无尽的酸楚中渐渐明白,这种滋味叫做后悔。 当初许术跟着妈妈带着行囊和决心来到A市时那么多艰难,也没有丝毫影响到现下离开的轻松。 可见人生的过去在未来的占比中有多轻,就像火车每天都有,买完票,守着时间,列车员穿着厚厚的外套,嘴边喷着白气招呼旅客们进入各自的车厢,奔赴各自的目的地。 哨声一响,齿轮转动,这辆长条的庞然大物就载着各怀心绪归乡的返途人冲进深不可测的黑夜了。 泡面味充斥着密闭狭小的空间,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为广阔平原,耳边是熟悉又陌生的乡音,许术坐在硬卧上,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在‘现在’,但也没回到‘过去’,这辆列车往故乡的方向开,像凭空在地球上钻出一道独立的时空,所有声色画面与来时无异,只有他在无人察觉的痛苦中悄悄地长大了。 半夜的火车特别安静,发出动静的只有小声煲电话粥的情侣和邻床打鼾的中年男人。许术在梦中感受到一阵强烈不安的被注视感,双眼猛地一睁,醒了。 转头对上黑暗中两眼幽幽的景培:“许哥……我饿……” 许术一个激灵猛地坐起,心跳快到胸口发疼。 他真是被吓得不轻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声音:“……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就跟在你后面的啊,后面两三个。” “……”许术抹了把脸,悄声道,“我是问你,为什么会跟着我出现在这里……你不上学吗?” 景培摇头:“不想上。” 在许术皱眉说他之前,景培又重新把话轱辘转回来:“许哥,我饿——” “……” 最后许术还是去给他泡了桶面,两人坐在走廊窗边的桌子上,一个望着窗外发呆,一个心态挺好地边看发呆的人边吃面。 窗外黛色天边的尽头渐渐撑起一抹微弱的弧光,前路越来越明亮,虽然情节未知,但新的一天总归就此开始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2 首页 上一页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