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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季康元并不觉得自己卑躬屈膝,也就不明白许术为什么突然生气。他抬起眼看人时暴露出单纯的困惑,和一点点做错事的胆怯。 许术别开视线,自己把鞋穿好。 “我感冒了不方便过来,太远了。”他说完不去看季康元反应,拉开门就离开了。 景培的状况时好时坏,近段时间最好的一次是许术把新耳钉给他那天。他当时没换上,但仔细收在了枕头下,隔一会儿就要拿出来看看。 许术见他这样心情也很好,开玩笑说以后要给他买一抽屉的耳饰。 以后以后,对他们而言突然变得特别美好的一个词,景培很喜欢听它从许术嘴里说出来,静静靠在许术肩上,那些还没实现的计划就好像都在清冷的嗓音里经历了一遍。 他露出毫无阴霾的笑来,跟着说:“听起来我好像个销金洞,那你可要努力工作才养得起。” 如果人生的结果来源于每个人每一秒的各自感受,那景培愿意为这一秒,将自己整段人生命名为幸福。 努力工作这件事在景培那里是句附和的玩笑,于许术而言却是每天必须认真推进的程序,他平时很少关注与顾客和自己无关的其他事情,因此也就成了店里最后一个听说老板要辞人这个传闻的员工。 事情发生在许术从季康元家离开的第二天,有个同事因为那天上午有事,就跟许术换了夜班。 白天的棋牌室没有晚上忙,许术早早就没事做了,在包间的沙发上坐着休息。 手机里突然收到张贝丽的消息,很简短,问许术有没有空去员工休息室门口找她。 已经快到饭点了,包间里没人,许术发消息张贝丽也没再回复,怕她有急事需要帮忙,许术关上门赶过去。 隔着很远就听到争吵声。休息室环境条件一般,平常少有人来,显得这声音有些空旷。 许术认出其中一道是张贝丽的,加快了脚步跑过去,头更晕了些。 赵文峰拦在张贝丽身前不让她走,态度很差地吼:“喜欢那种东西你他妈也不怕得病!” 张贝丽左右都走不了,气得想给他人中来一脚:“我看你脑子有病!你神经病吧!” “我草你……我草!我草!” 许术钳住赵文峰扬起来的巴掌大力朝后掰,皱眉问张贝丽:“怎么回事?” “他疯了!他有狂犬病!”张贝丽没好气道。 见赵文峰疼得一脸扭曲,张贝丽心里又快意又恶心,实在没忍住往他腿上狠狠踹了两脚。 她今天穿得细跟鞋,尖尖的头戳进肉里,赵文峰痛呼一声,挣扎得更厉害,嘴里不干不净什么都骂,张贝丽听了更来气,叉着腰不肯落下风。 两个人话密得连根针都插不进去,声音又大,许术更觉得后脑勺一钝一钝的疼,手上的力道就不自觉松了些,让赵文峰找着了空子挣脱出去。 赵文峰一条腿被踹得不敢用力踩实地板,身子斜斜的歪着,嘴里放狠话:“死基佬和臭娘们儿,你俩真是天生一对儿,我他妈等着你们以后得病的消息!”说完就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没拿这伤讹人,也就因为踹人的是女生。一个会那么轻易对女生扬巴掌男人,要让他告诉别人自己被个娘们儿踹瘸了,比剥他脸皮还难受。 “去你爷爷的!傻逼东西!” 张贝丽竖了根中指,还想补上几句,突然发现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许术脸色有些白,才慌忙回头问他:“你怎么了?气着了?唉我……不好意思啊许术,他一开始没骂你,就光拦着不让我走,我给领班发消息他没回,就找你了。后来我想让你别来了,结果那孙子把我手机打飞了。” 她踩着双高跟鞋哒哒哒跑到墙边捡起手机,又哒哒哒回到许术旁边,声势再不见刚刚那么嚣张,愧疚地把手机双手举给许术看:“你看。对不起……” 许术觉得眼睛看到的世界在不断放大缩小,一帧一帧的,脑子晕得厉害,也没精力去管赵文峰为什么又突然发疯骂自己,只问张贝丽:“我来之前他没怎么你吧?” “没有没有,你放心,他就拦着我,我碰到没让他碰到。”张贝丽面上露出不屑:“不过他现在也就是只秋后蚂蚱,我猜最多再忍一两个月,他就得走了。” 原来是要走了,怪不得那么能闹腾,不过他竟然能舍得这份工作?许术问出来。 “他当然舍不得啦,就是舍不得才在店里到处发疯。你没听说吗?老板可能要辞掉一些人,换批新鲜血液。而且,据80%可靠的消息称,会被裁的人里面有赵文峰。” 午饭许术又没去吃,头实在太晕了,正好旁边就是休息室,他扶着墙一步步慢慢走进去。 餐厅原先没打算做休息室,这间是临时改的。单张的宿舍床,上面盖了块单薄的床板,铺在最底下的床垫也不厚,睡上去很不舒服,来休息的人常常一觉醒来发现睡了比不睡还累。 但许术实在有些难受,他打算躺一会儿去把包里的药拿来喝了。 头晕得睡不着,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自动播放了些琐事,全是零零碎碎的,等中断思绪认真回想时又会发现一个也没记住。 像大脑在忙些他不知道的事儿,累,但不知道为什么累。 许术叹了口气。 “哥哥?起来先把药喝了吧,我给你做了点粥。” 许术猛地睁开眼。 门边没人。 许术一时有些愣住,眼神就怔怔落在床尾门的方向。 出现幻听了?难不成刚刚脑子一直在背着他想季康元? “哥哥?”这次声音更近更清晰,从床的左边传来。 许术扭头看去,真的是季康元。 许术没有立刻应声,他有些自我怀疑,不确定这是不是幻觉。季康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正好是他最难受的时候。 似乎是幻觉比是现实更可信。 “怎么这么看着我?”季康元朝许术笑了笑,用唇浅浅试了试水杯里药物的温度,“来,先喝药,一会儿难受起来该不能上班了。” 应该是现实,很会打蛇打七寸。 许术表情有些狐疑,撑着身体坐起来:“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能进来?” 阳光透过房间的一小扇窗户打在米色窗帘上,映出一片金灿灿,那色调成了室内唯一的光源,把仅有的两个人都罩进去,生出一种很安宁的氛围。 季康元的笑在这样的氛围中显得温柔:“好巧的事,我才知道原来跟你们老板是朋友,昨天你回去之后我担心你今天没胃口不去食堂吃饭,就熬了点粥,又问了下你们老板能不能送进来,他人很大方,让我随意。” 不算假话,朋友是真的朋友,一家餐厅的老板,季康元还是有能力决定他们要不要成为朋友的。虽然是昨天刚做完的决定。 许术没有纠结真伪,仰头利落地把药喝了,季康元很自然地把空杯子接过去。 许术没看他,声音低低的:“谢谢你。” 季康元听出他语气里与以往的不同,心中还没来得及升起欣喜,就听许术继续道:“但你还是不要来了。” 他一下有些僵住。 不知道是不是身体难受的原因,许术的情绪似乎比往常波动更大一些,以前他不是没听过赵文峰说那些话,但今天听着就是比以前更觉得刺耳、难听。 许术不清楚赵文峰为什么如此肯定自己是同性恋,不过事实确实如此,过程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他从来不介意自己的性取向被别人知道,但也不代表愿意被人拿着隐私在公共场合用大喇叭喊。 许术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对这种莫名其妙的恶意失去了一半的抵抗力,迟来的委屈在这场不大一点的风寒里积蓄,顷刻间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造成溃堤的好像只是一个赵文峰而已。又好像不止。 许术说不想让季康元来,一方面是不想让他被赵文峰碰见,跟着白白分担那人口中的脏水,另一方面却是心里难受,想要宣泄。 把自己的情绪发泄给别人,许术以前没做过这种事情。 可对象是季康元,他却好像又有些得心应手,甚至有些没意识到自己是在发泄情绪,还是用这种不太成熟的手段。 仇恨会让人变得幼稚吗? 季康元勉强维持着脸上的笑,跳过了刚刚的话题,好似若无其事一般把粥取出来:“吃点饭,不然肚子里空的,喝了药下去伤胃。” 可惜许术实在是没胃口:“抱歉,我真的吃不下,要不你放在那里,我睡了起来吃。” 连被人监督着都不愿意张口的人,就别谈什么自觉了。季康元置若罔闻:“来,我喂你,就吃三勺。” 许术侧过脸去,皱了皱眉:“我真的不吃,你拿回去吧,谢谢。” “那就吃一口,赏赏脸尝个味道好不好?” 许术躲来躲去躲不过,头转得更晕了,烦躁地抬手打开:“我说了不想吃东西也不想喝粥!” 季康元离许术离得近,勺子和碗被他突然的发难掀翻在地上,色泽熬得很漂亮的粥从碗里的美味瞬间变成了地上一滩等待处理的垃圾,两人一时都没动静了。 许术没去看季康元,他又躺回床上,把外套拉着盖过下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对不起,等我睡了起来收拾吧,你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不是还要上班吗?” 季康元安静地坐了会儿,然后许术听见一点布料摩擦的声音,脚步声往门边过去,最后是关门声。 许术抓着外套衣领,对着墙壁发呆,过了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闭上眼睛,他就把眼睛闭上了。 身体很累,脑子不肯休息,让人心里烦得厉害。 许术胸口剧烈起伏几下,想排挤出肺内某股固执的气体,许术觉得那是他难受的根源。潮湿、闷热,像是在季康元家里吸进去的那股气。 当时许术因为季康元的低声下气而烦躁,现在对方生气走了,想来这股气也能排出来了。 许术很遵从自己的逻辑,死死地闭着眼睛等待睡意的到来。 哪怕他此刻很想起床做点什么,比如把地上的粥打扫了,那香味若有似无的在房间里一直飘,就算没人来,这样晾着也很不礼貌。不过最主要的还是许术闻得竟然有些饿了。 许术睁开眼睛。 这时门口突然传来开门声,有人放轻脚步走到许术床边。 “哥哥,我买了点豆浆,还有些清炒蔬菜,你看看有没有想吃的?”是季康元轻轻的声音。
第58章 58.逗号和休止符 不知道是天气还是景培的免疫系统原因,他最近持续低烧,有时一整天都恹恹地躺在床上,垂下的眼皮与泛青的眼睑间,距离只有一小道缝,黑色的眼珠在里面一动不动。 许术请了三天假在家里照顾景培,不过如果再不尽快找到合适的配型,他这样反复无常的身体状况将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许术还要赚钱,不可能每一次都陪他熬过病痛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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