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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眼神和这种眼神带来的压力,苏煜已经习惯。 “我会尽力。”他简短而郑重说,见那位爸爸伸出胳膊来要同他握手,迟疑一瞬,递出左手。 “谢谢。”握住他的那双手很用力,很潮湿。 主任又说了两句客套话,赶去开会,把苏煜交给那小孩儿的主治医生宋医生。 苏煜跟宋医生合作过,两人都是实干派,也不废话,对接了手续,一起走进手术区。 “我做一助,小黄二助,都配合过你的,放心。”宋医生说着,看了眼苏煜的右手,“二十多针没打麻药,苏医生,你神人啊。” “你们怎么也知道?”苏煜不愿意被人当猴看,走到洗手台前刷手,拿身体遮住手腕。 “你已经是全泌尿外的神话了哥。”小黄医生冒头插了一句。 “什么神话?”苏煜来了兴趣:泌尿外的神话一直都是他师祖,他这是要跟师祖平起平坐了? 小黄下一句打破他幻想:“大家都说你是没有痛觉的男人!” ……“瞎扯淡。”苏煜大失所望。 宋医生和小黄都笑了:“神话哥,等会儿下台跟我们合个影。” 他俩说着,先苏煜一步进手术室准备。 苏煜还在刷手。 他严格按照流程,一丝不苟刷完一遍,顿了顿,又开始第二遍。 一丝不苟刷完第二遍,他走向手术室,在门口停了停,似乎在纠结什么,最终下定了决心才迈脚。 手术护士看了眼他落地轻重略不一致的腿,又忙把眼神收回来,给他套手套。 苏煜来过她们医院做手术,她对他印象特别深刻,套手套时心脏忍不住怦怦跳,看见他手上的疤,顿了一瞬,和他眼神接触上,又忙利落把手套套好。 苏煜略过护士小姐姐眼里的同情,舒展了下手指,看向手术台。 一个小小的身体已经躺在那里。 苏煜不由自主想起那个影子般纠缠他很久的噩梦,心跳突然加速,“咚咚”撞击着胸腔,让他神思一阵游离。 “苏医生?”那位宋医生叫他,眼睛看着他平举起的双手,含着点试探和怀疑。 苏煜回过神来,抿紧唇,镇压下作怪的心跳,集中精力,走向手术台:“开始三方核对。” 话音未落地,在他耳畔,几乎重叠响起另一道低沉的声音:“三方核对。” 苏煜眉心一跳,下意识抬头。 陆回舟同样抬头,在那一瞬,他们各自看见了身穿手术服的彼此。 一实一虚,98年和25年,两张手术台毗邻而立,双方医护交叉重叠站着,蓝和绿两种颜色的手术服既鲜明对峙,又融为一体。 外面隐约响起一声闷雷,陆回舟深深看了眼苏煜,镇定开口:“患者杨建春,男,68岁,多囊肾压迫肾实质,行腹腔镜下去顶减压术,预计出血量60毫升……” 60?欺负人啊,术式首创者就算了,出血量还比平均值低那么多? 不过,深耕细作,精益求精,他也可以做到。 苏煜眼里燃起熊熊斗志,心跳却不自觉平稳下来。 和虚空中那双深邃的眼睛对视一瞬,他双眼犀利,看向手术台:“患者孟奕晨,男,3岁,肾动脉瘤伴肾动脉狭窄,行腹腔镜下自体异位肾移植术……” 几乎是同时核对完,又同时张开手接过第一把器械,相隔近三十年的时光之河,苏煜看向陆回舟,在他平和沉静、仿佛在等待的注视下,收紧掌心器械,率先开口:“8点39分,开始手术!” * “精进了啊,苏大天才。”手术做完,宋医生和小黄艳羡看了眼苏煜那双手。 真他妈灵。这小病人的血管格外细,尤其那根异位的、钻到神经丛底下去的旁支,可苏煜跟玩儿也似的就把它提溜了出来。 “还行吧,正常发挥。”扔掉手套,苏煜看一眼自己的手,避开人,高高扬起嘴角。 在98年做的那些不算,真正用自己的手完成这台手术,他心里的石头才落了地。 他,钮钴禄.苏回来了! 揣着满肚子沉甸甸的高兴,苏煜迈腿,然后身体猛地一歪—— “苏医生!”宋医生在他旁边,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看见他一脑门冷汗,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没事儿。”苏煜一脸镇定,忍着膝盖处的痛意站直,“腿有点儿僵。” “这儿有凳子!”小黄医生反应过来,快手快脚从更衣室一堆换下的手术服后面扒拉出来一张圆凳给他坐。 “不用,我活动开就好了。”苏煜没有一点儿要坐的意思,甚至还有点儿不高兴。 宋医生看了眼小黄,挤眉弄眼暗示他把凳子挪一边儿去——这哥出了名的要强,得顺对毛。“苏医生,说真的,你来我们这边干吧,给你配台太舒服了,何况你这手艺天生就该来我们儿科啊……” 宋医生走在苏煜一旁,既留意着他的腿随时准备扶一把,又丝毫没流露出在留意的样子,哄得苏煜高高兴兴往外走。 “呦,下雨了。”走出手术区,站在连廊上,几人才发现外面下过一场春雨,虽然湿意逼人,但万物涤净如新。 苏煜呼吸着雨后清新的空气,莫名看向虚空处,不知想到什么,双唇微弯,眸底春光浩荡,一片璀璨。 * 1998年,陆回舟也同样走出手术楼,看向外面。 秋雨绵绵,将明康的几栋旧楼都笼罩在云雾里。 “怎么了,老师?”见他停步看着雨丝,石峥嵘奇怪问。 “没怎么。”陆回舟收回神思,“下周的手术有没有排出来?” “排出来了,在我办公室,现在拿给您看?” 陆回舟点头,等他把表格拿过来,大致扫过,取出笔调换了两台位置。 “周三会不会排太满?”石峥嵘皱眉。老师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把两台耗时尤其长的都压在了周三,周一周二又相对宽松。 可老师看起来并没有调回来的意思,反倒看了眼他身后:“有人找你。” 石峥嵘回头,看到楼梯口袅袅婷婷的人影,年轻的脸上本能露出羞涩又甜蜜的笑意:“黎黎。” 姑娘给他打了个眼神,他又忽然反应过来,回过头来:“老师——” 陆回舟礼貌朝姑娘点了下头,主动从石峥嵘手中抽走表格:“午休时间,你自便。” “谢谢老师!”石峥嵘高兴转身,头也不回奔姑娘而去。陆回舟看了一瞬他们相偕相称、同样年轻的背影,转身离去。 * 一场秋雨一场寒。 1998年11月10号,是个寒冷的周一。 石峥嵘冷得搓着手,挨个病房和办公室找过,最后在护士站右边冷飕飕的露台上找到老师。 “早,老师,您在这儿?”石峥嵘恭敬打招呼,并,看了眼老师藏在手里的包子。 又不对劲儿了。 老师端肃,仪态讲究,怎,怎么会上班时间躲来吃包子? “什么事?”苏煜使劲儿吞下嘴巴里的蟹黄包,心情甚佳地问。 “外面来了个记者,说要采访您。” “不见。”苏煜皱了下眉。 “宣教处跟着一块儿来的,说是政治任务,每个科都得贡献一篇专访。”石峥嵘解释。 苏煜琢磨了下:“那让他们后天再来。” 有小人盯着师祖,谁知道有没有阴谋,就是没有,苏煜也不会掺和。 这种任务25年也有,但那都是老师头疼的事,苏煜向来不理这一套,当然,就他那个熊脾气,石峥嵘也没让他理过。 苏煜加快了动作吃包子——排了十分钟队才买上,再不吃要冷了。 “可是——” 石峥嵘刚要说话,忽然传来陌生人和护士交谈的声音——“陆主任吗?刚看见在露台上。” 石峥嵘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就是这回头的一瞬,他眼角一花,再扭回头来,惊疑地发现:他老师不见了! 石峥嵘吓了一跳,本能往栏杆外望去:这儿也有树。他可别跟梁乐学!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老师是不可能做出那种举动的。这露台连着病房的阳台,花草后面就是,他多半是躲那儿去了。 虽然这种举动也没多正常…… 石峥嵘朝那方向看一眼,很快被记者缠上:“石医生,陆主任不在这里吗?” “不在,老师可能是去手术室了,他最近比较忙。张处,李记者,您们看,要不改天再来?” “改天怕也难约,我们等一等吧。”一道女声响起,听起来挺固执。 听得苏煜皱了皱眉。 “陆医生,您坐?”朗书雪压低声音问。 贼一样蹲着的“陆医生”回头看了他一眼,迎上他温和又好笑的眼神,神情有些僵硬。 看了眼朗书雪推过来的小板凳,苏煜低着脑袋坐上去,做了下心理建设才把头抬起来——带着医生的威严——只是嗓门特别低:“你在这里干什么,不冷吗?” “我透透气,不冷。”朗书雪同样低声答。他病号服外套了件毛衫,毛衫外又套了件棉夹克,保暖应该是还行。 他坐在一张折叠椅上,腿上有本打开倒扣的书,折叠椅一旁放了张小圆凳,凳子上是杯咖啡。 苏煜再一次觉得,他不像个病人。他并没有像大部分他这样的患者一样,被疾病剥夺走精气神。 “看的什么书?”苏煜低声问。 朗书雪把书拿给苏煜,苏煜低头看去:《悲剧的诞生》,尼采。 嘶,太高级。 和师祖应该挺有共同话题,师祖书架有不少这种书。至于苏煜,他默不作声把书又还给朗书雪,改变了话题:“你家里人这两天能过来吗?手术我们一起沟通一下。” “可以先跟我说吗?我母亲年纪大了,我等手术再让她过来。” 苏煜蹙起眉头,有些为难:“没有其他家属?” “没有,我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的。”说起这个,朗书雪依然很坦荡平静。 “陆医生,您不必有顾虑。”他反过来安慰苏煜,“我有经验,也有准备,比起我母亲,我想由我和您直接沟通会更顺畅,对我的治疗也更有好处。” 他很平和,也很理性,而且从就诊到现在一直如此。苏煜想了想,坐在小凳子上,低声和他沟通起手术方案。 “那就试试您说的保肾方案吧,如果能不透析,我还是想不透析的好。”听苏煜说完,朗书雪思考了一会儿,平静说。 “嗯。”苏煜点头,思索着具体的手术入路。朗书雪和别人不一样,他的身体经不起任何闪失,如果失败,酿成的后果也比别人严重。 “当然,如果保不了,您也不必有压力,”朗书雪对苏煜笑笑,口吻轻松,“该切就切掉好了。” “我没有压力。”苏煜低声说,但拳头紧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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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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