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头痛不断加剧,他很快跪在地上,薛无冉慌张的声音响在耳畔。 “无折弟弟?无折弟弟?!” 她关切的呼喊愈发模糊,薛无折混乱的思路愈渐清晰。 ——不对。 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 没有相安无事的十岁生辰,昨夜该有一场不明出处的灼烈山火! 他的血脉至亲,师门上下,都死在了火里。 烈火的爆裂声里,刽子手挥剑狞笑,囚笼中被折去利刃的群狼成了待宰羔羊,淋漓鲜血铸成人间炼狱,连空中的清澈灵力也污浊成海。 血气经久不散,一夜之间整个宗族都化作灰烬。 心底的沉重积石得以明晰,原来根本没有安稳命运可言。 薛无折孤身于世,仇恨加身,以此度过了一年又一年。 早就成了剑下亡魂的族人们重现眼前,薛无折撑着地面,胸膛剧烈起伏,低垂睫羽上沾着一滴水光。 “无折弟弟,你到底怎么样了?”薛无冉语气焦急。 她急得不行,正要蹲身下去扶人,却见薛无折缓缓抬起头来。 对上视线的一瞬间,那漆黑眼眸中一片冰冷,很快又温软下去。 “我无碍的,堂姐。”薛无折轻声道。 这些与薛家人别无二致的幻象足够以假乱真,薛无折越是接触,越是眼底发寒。 这无疑是一场毫无破绽的盛大幻境,盗取记忆铸成铜墙铁壁,将迷失其中的人分食干净。 再待久些,恐怕难以脱身。 薛无折明知如此,但看着这些与真人如出一辙的幻象,还是起了玩心。 这些披了薛家人脸的假东西,全都该死。 但他很好奇,这出戏的尽头会是什么? 被识破后,幻境中的时间流动得很快。 原来云砚山之外还有天地,连大陆腹地的玄光宗也去得。 薛家人要将薛无折送去玄光宗拜师,薛无折没有表现出异议,却在临行前忽然笑道:“我们薛家分明自成一派,修炼功法也已足够。为何我要自废修为,再去玄光宗拜师学艺?” 看着“父母”露出呆滞的神色,他又低下眼眸,漫不经心道:“父亲,母亲,再会了。” 薛无折的拜师之旅也与现世不同,虽然宗门大比也是力压新弟子的结局,但这次挑选师尊时,高台所有位置都坐了人。 本该避世修炼的郁安仙君端坐在少宗主位,主动对薛无折伸手。 “我做你师尊,你可愿意?” 薛无折答应了。 此后,他并未被丢在一边不闻不问,反而被郁安悉心教导,传授所学。 所有的波折都没如期发生。 薛无折成了闻名于世的无折公子,郁安也突破了化神始终高坐仙君之位,两人成了修真界最为人称颂的师徒。 薛家长盛,五大宗和谐,满界太平。 直到幻境中的郁安面含桃花,低头去牵薛无折的手。 他姿态羞怯:“我心悦你,薛无折。” 薛无折终于展颜。 一瞬间,谦谦公子的假面褪去。 青年露出倦怠又厌烦的神色,“终究是赝品。” 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他毫不犹豫抬手召剑,等待已久的凛寒重剑破空而来。 带着森然杀意。 之后缥缈仙境成了尸山血海,那些披了人面的幻象全都死在辉寒剑下。 被逼入死路后,“郁安”双眸含泪,难以置信地问:“薛无折,你要杀我?” 带着如画容颜的幻象泫然欲泣,瞳眸却是死气沉沉的黑。 幻象抬起脸,眼泪滚落,“薛无折,你不是喜欢我、不是爱我吗?我是郁安啊……” 薛无折唇角漾起冰冷的笑意,重剑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你不是。”他声色冷冽。 待一切活物斩于剑下,这个庞大的幻境终于消散了。 薛无折站在茫茫雾色里,周围是无际虚空,脚下是被幻境吞噬了一半的模糊血肉。 手中辉寒剑发出微光,薛无折垂眸片刻,拖着重剑正要走入黑暗,忽然在混沌浊气中觅到一缕极浅淡的气息。 是吞星珠。 跳入深渊的失重感消失后,郁安掉进了一片虚空。 化成颈链的千机髓驱散了深入骨髓的阴冷,郁安渐渐找回感知,却发现此刻的自己眼不能视耳不能听。 四周是一片窒息的黑暗,他自暗雾中起身,随着意识的恢复,更深层的寒凉包裹上来。 郁安握住隐隐发烫的千机髓,在死寂的雾气里穿行。 污浊之地白骨森森,纯净灵力稀薄,感知不到其他活物的气息。 郁安在这片死地走了许久,直到体力耗尽,还是停在了黑暗中。 阴冷的雾气一旦黏在肌肤上,就自发地吸食活体的灵力与血肉,是甩不开的嗜血水蛭。 又一次用千机髓屏开雾气,郁安吐出一口浊气,抬步往前。 此地诡谲,要找到薛无折实在不易。 继续往前似乎能听见各色人等的惨叫,但走到近前,只能发现几具枯骨,还有空气中残破不全的幻影。 诸如此类的情况发生过不止一次,郁安也慢慢知道了自己如今身处何方。 恐怕是殒神幻境。 此地汇集了上古神遗留的怨气,故而污秽不堪,迷雾丛生,千万幻境织就迷梦,将所有入境者困在其中。 要出迷境,唯有坚守内心,行过一切真假幻境,才能在万丈迷途中找到出路。 这一过程中,他们的血肉会化作支撑幻境的能源,越是久处其中,越是难寻出路。 传言入境九死一生,可不管是传奇大能还是绝世天才,只要落入此地之后就再没有归来,无人寻到过那所谓的一线生机。 所以整座迷幻之境根本没有归路,这是有进无出的死局。 尸骨成山,化作养分,供养着整座秘境,迷雾污淖,永世黑暗。 没想到这失落迷境会被藏在东山之下,借着一望无际的海渊遮掩,瞒天过海,用以处理修真界的“叛徒”。 不知二人的身份是何时被猜破,但以身入局本就是计划之一,既然想求得更多,自然要承担后果。 郁安心平气和,冷静分析起眼前的局势。 进入此地的人会落入迷境,不管是心神大动还是沉湎其中,都不过是这些浊雾的养料。 而迷境之间是不互通的,要解此局,只能破境而出。 郁安是异界魂魄,迷幻之境无法窥破他心底的忧惧与渴求,所以才许久都没呈现幻象。 不论如何,当务之急是找薛无折。 没管扑上来又开始汲取身上灵气的浊雾,郁安加快脚步,闯入前方冰冷的幽黑中。 灵力被不住吸食,要在深渊中视物就更难了。 “薛无折——” 郁安的呼喊没得到回应,行过很长一段路后,看到前方隐隐透出光亮。 光亮越来越大,像是渐升的太阳,光线灼目。 郁安眯了眯眼,眼前一晃,再抬目时,望见了绵绵群山。 寒风凛冽,苍白雾色流动如海。 似曾相识的景致映入眼帘,郁安垂目思索,从昏沉的思绪里寻到了根源。 是念尘峰,原身曾经的修行之处。 一片霜雪扫过面颊,化作浸凉雪水。 “师尊。” 郁安闻声回眸,然后在高寒仙山中寻到了一剪春色。 梅树下的青年墨发月袍,抬起眼睛看过来,山色秋波都在这一眼中。 “师尊在练剑?” 随着他的询问,郁安手指一动,握紧了手中长剑。 灵剑听召,丹田内灵流畅通,四肢百骸轻快万分。 细探境界,早已不止元婴境。 郁安不回答,青年歪了歪头,抬步走了过来。 “山间风雪太大,师尊虽是炼体修士,也该小心寒冬天寒。” 半带埋怨的话语同样没得到回音。 青年与郁安对视几秒,慢慢抬起手,小心翼翼替郁安擦去面颊上的雪水。 依旧是那张温柔又薄情的脸,但所有的温良都不再有伪装痕迹。 对方平和的眉眼像是山间月色,愈那柔和的语调相配,毫不突兀。 被郁安目不转睛地盯着,薛无折缓缓地眨了眨眼睛,轻声问:“师尊,为何要一直看着我?” 问话时,他低下眼睫,带着一闪而过的羞赧。 “薛无折……”郁安终于开口,郑重的语气令对方好奇地看过来。 在那干净的眼神注视下,郁安斟酌道:“薛家的事……” 薛无折显出几分诧异,抿了抿唇道:“师尊已经知道了?父亲母亲念叨着师尊,常要我带郁安仙君回去做客。但我知您醉心修炼,所以推掉了。” 他的眼神里闪动着难以察觉的期盼,又问:“师尊想去吗?” 郁安不语,薛无折并未露出失望神色,而是懂事道:“师尊抽不开身也没关系,弟子都明白的。” 他想起此行目的,收敛了眼中多余的柔情,认真道:“长老们商讨五宗大比的事,届时想请师尊亲自坐镇,好叫那些居心叵测不敢放肆。” 薛无折笑了起来,很柔和地说:“师尊避世不出,五大宗的人又皆仰慕师尊德行,都想趁此机会见识师尊风采呢。” 郁安的目光如有实质,让薛无折脸上的笑意一顿。 青年有些疑惑:“师尊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郁安从那张良善的脸上撤回视线,重新看向山下云海。 “没什么。” 虽然不知道为何迷幻之境又排出一场幻境给他,但破局才是要紧。 接下来,郁安见到了和记忆中全然不同的源水等人。 几位长老年事已高,面对郁安时笑容慈祥,本命法器被安静地收在手中。 但郁安没忘记那些东西带来的剧痛,伤口反复开裂,叫这具残躯吃尽了苦头。 这些画面与现实两厢对比只觉讽刺。 郁安看着这些人和善的面容,只会想起记忆里那些恶心的嘴脸,握剑的手一紧再紧,终是没有动手。 为什么? 因为不想毁掉。 幻境里的薛无折好像很幸福,家人在世,师门美满,脾性善良,是真正的端方君子,是没有变故下,顺风顺水问鼎仙界的无双天才。 如果斩杀幻象,那美梦就会消失。 即使这个幻境终会碎裂,但现在,郁安还不想亲手毁掉这个温和持重的传世天才。 对方应该有更如意的结局。 幻境之外,薛无折披着墨色长袍,腰间挂着替命符,膝下血肉几乎化作泥泞。 辉寒重剑在他掌心嗡鸣,似乎在问他还在等什么。 还在等什么? 青年站在明暗交界,面无表情看着另一个“自己”对郁安绽开笑颜。 而神情冷淡的郁安目光一动,片刻流转的眸光像化开的春雪。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88 首页 上一页 16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