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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王心里也正在搏斗。跳神是其他部落的习俗,用来驱赶邪祟,但她不仅怕牛羊的死,更怕桑青将自己献祭。因为跳神之人要亲自去和神灵对话,这个神还是外来神灵,祂兴许根本不会庇佑这片草原,也不会庇佑桑青! 夜里,营地里的兄弟姊妹都围坐在一块。桑青穿好神裤、神裙,齐芜菁又为桑青穿上神衣。看到桑青这副打扮,齐芜菁心里不安,他抱着神帽:“你别穿了,你教我吧,我来跳神。” 桑青摇摇头道:“你不懂,怕冒犯了忌讳,稍有不慎便惹祸上身。你忘了阿母说的话么?我能通灵,只有我才能和神明对话。” 齐芜菁不屑一顾:“我尊敬你们的神灵,但祂若是因为外来者不知而降下怪罪,那祂也没什么了不起。”齐芜菁紧紧抱着神帽不撒手,“桑宛双,我告诉你个秘密,你教我好不好?” 桑青转过身,垂眸定定瞧着齐芜菁,随后道:“你有什么秘密呢?” 齐芜菁踮起脚,凑到桑青耳旁,神秘地说:“神祇都听我的,他们都打不过我,我可是为弑神而生的。” 桑青说:“这样厉害?” 齐芜菁重重点头。 桑青朗声一笑,抬手将齐芜菁的发顶揉乱,而后夺走了齐芜菁怀里的神帽—— 跳神开始了。 这场跳神令齐芜菁刻骨铭心。 寒风将火吹得旺盛炽烈,桑青孤身一个人在营帐外跳神,他敲着神鼓,仿佛在模拟雷鸣和神语。 夜里风很大,还神奇地下起了雨。 帐里挤满了很多双眼睛,他们热切又悲伤地盯着桑青,仿佛此刻神灵已经附在了桑青身上。 齐芜菁坐在鹰王身侧,察觉出桑青的眼神里承载着悲凉。桑青认出来了这场死亡之雨,是它将草原生灵带到了死亡的悬崖。 桑青在雨里不停歇地跳,雨落下来,像是他流下的两行悲悯泪。浸湿的神衣令桑青逐渐喘不过气,仿佛此刻他正背着沉重的神灵。 齐芜菁毫无睡意,他听着雨就想到血,毡帐外的风寒凉砭骨,齐芜菁的手被鹰王握着,他小声询问:“跳神不可以换人吗?” “嗯。”鹰王的手掌很暖和,她一边替齐芜菁暖手,一边用那只孤独的眼望向雨中的桑青。 齐芜菁抿了抿唇:“也不可以打断吗?” “嗯。”火光沉默地打在众人的脸上,鹰王说,“那时他要去都城,我就该阻止他。我早知道那是污秽腐臭之地,那里的人心胸褊狭,他们将神灵变为争权夺势的工具,大谬不然,他去了一趟,便被带坏了。” 这场雨从入夜一直下到第二日拂晓,众人都撑不住睡意倒在地上,只有齐芜菁和鹰王还一言不发地盯着外面。最后天大亮,桑青终于停下那双跳了一夜的腿,浑身湿漉漉地走进来。 他解下神衣,坐在火前发抖。不仅因为冷,还因为痛。众人骤然翻醒,全都手脚并用,凑到桑青跟前,目光热切。 “怎么样了?” “神灵说了什么?” “有救了吗?” 桑青摇摇头,他被雨淋湿,蔫头巴脑的,像一只被挫了锐气的年轻狮王。 “摇头是什么意思?” “神拒绝了?!” “祂不救我们?” 桑青道:“我没有和神灵说上话。” 大伙儿哗然。 “怎么可能?!” “你不是从小便能通灵吗?” “我们是相信你,昨日才没走的!” “那完了!快回家!快看看牛羊!” 众人一哄而散。 桑青垂头不语。齐芜菁静默地看着他,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滋味。鹰王没有责怪他,但却能从她的神态瞧出深深地疲惫。 鹰王走过去,摘了桑青的神帽,扔在地上:“振作点,你不是神,是我儿子!”她环顾四周,声音像狼一样洪亮,“我们草原人孜孜矻矻,从不借外神之力!今日我们如此诚恳,但你们既然不帮忙,也请不要降祸于他!” 她走出营帐,踩中地面的水洼:“走吧,小子,我们到草原的尽头去看看。” 齐芜菁捂着热奶茶,放到桑青手中:“没什么……” 桑青抬头,露出两只无神的红眼,有些意外:“你为什么还在这?” 齐芜菁说:“你淋傻了吧,不然我应该在哪儿?” 桑青说:“你来自都城……” 齐芜菁神色一僵:“那又如何,你赶不走我,我伤还没好呢。” 桑青这才笑着说完后半句话:“……却和他们很不一样。适才他们都走了,阿母也走了,我被神舍弃,一蹶不振,我以为你会拿着一把刀过来。”桑青瞧着手中的奶茶笑,“我是草原最强壮的男人,你已经错过了杀我的机会。” 齐芜菁捧场地“哇”了声:“请问你是在炫耀吗?” 桑青放声大笑,将雨夜后那点懊丧褪得干干净净。 “笑什么?”齐芜菁说,“你可不要小瞧我,我也超强,你要是知道我做过什么,你就不会在我面前说‘最’这个字,草原老二。” 被莫名退居第二的桑青笑着喝完了奶茶。他整个人焕然一新,像是重新活了过来:“我们要继续西迁,这就离你家乡更远了。你家里人不会担心吗?” 齐芜菁摊手:“家里人?谁?” 桑青坐正看他:“你的父亲,母亲。” “母亲死了,父亲……”齐芜菁目光流转,快速将桑青看了个遍,“也差不多吧。他懒得管我,我也不听他话。” 桑青说:“哦?你父亲对你很不好吗?” 齐芜菁耍无赖似的:“虐待我啊。” 桑青说:“抱歉,不该揭你伤疤。但我有个问题。”他低头瞧自己,“我身上哪里有不妥么?为何一提到你父亲,你的眼神就像巴不得将我千刀万剐?” “哈哈,是吗?哪有,你看错啦。”齐芜菁推着桑青,“你快去换衣服,鹰王在催啦——” 然而这场瘟疫比想象中的更加凶猛,它像自地狱来的拘魂鬼,不断从草原母亲手里掠夺生灵的性命,令这片区域成为了一个腐臭沉寂的乱葬岗。 先是牛羊,再到狼群和狮族,最后是人,生活在这里的生灵无一幸免。然而神不可求,人也走投无路,只能任凭瘟疫予取予求。 枯萎,衰败,生灵涂炭,一场梦一样的浩劫。 死的人越来越多,迁徙的牛羊几乎已经在路上埋完了。鹰王、桑青和齐芜菁身上都出现了坑坑洼洼的瘢痕,但他们比其他人更加强壮,因而这点疾病暂时难以加害他们的性命。 有一天,众人在一处水洼边休憩。齐芜菁却趁众人不注意,偷了鹰王的雪狼,开始朝着队伍反方向赶。 然而雪狼奔跑至一半,忽听一声哨响。齐芜菁心觉不妙,果然下一瞬就被雪狼甩了下来。 他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一遭,停下之时,头顶是桑青倒转的脸。齐芜菁翻身而起,听桑青说:“人这么蠢,还想劫财而逃?你不知道这雪狼听我的话么?” 齐芜菁拍拍衣裳:“你才蠢,我就逃。” “你将吃食和身上的金银都塞给了鹰王,她见钱眼开,开心得昏了过去,还是我这个草原老二第一时间发现你跑了。”桑青坐在雪狼背上,欣赏齐芜菁狼狈的模样,“你干吗去?” 齐芜菁说:“很显然,我要回都城。” 桑青轻佻地“哦”了声,没说信和不信:“你父亲这般虐待你,你却仍旧想念他么?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你这个年纪没有儿女,难道是……爱人?”他神色戏谑,瞧见齐芜菁翕张的嘴唇,声音却变得阴沉,“我奉劝你,想清楚再回答我。” 这语气令齐芜菁无端想到三千界,但他懂得事情轻重缓急,眼下不是置气的时候。齐芜菁说:“我需要这匹狼回都城。就算如你所说,朝廷之下的其他神宗都是狗屁,但其中定有一个药石宗能治病。他们寻常要为君主的安康做考量,不可能是废物。” “我想让你知道一件事,无青。”桑青得了这个答案,却并不多高兴,“我从未怀疑过你,你可以回家,为了你自己远离我们,这不错,但请不要瞒着我、因为我的族人而以身涉险。”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齐芜菁上前一步,从上方揪住桑青的领子,将人扯来弯腰,很不服气,“我让你不要小看我?” 桑青目光含笑,果断道:“好的,老大。” 齐芜菁说:“你不要太自大,都城烂天烂地,里面的人和你们不同。你不懂里面的算计,他们不把人当人,不将命当命,你若进去,两天骨头就被啃没了。”他神色倨傲,补充道,“可不是我吓唬你哦。” 桑青没有让出雪狼,他泰然道:“我不怕掉肉断骨头,我只怕那里面的痴情儿女。” 齐芜菁看他。 桑青被他揪着衣领,忽然顺势和他碰了额头。桑青说:“他待你不好,你不要回去,三日,待我寻了药回来……” 齐芜菁手心出了汗,他心里狂跳,几乎要变得恐慌起来:“让我去。” 桑青呢喃道:“阿母嚷着要你回去,你若不回去,她就不认我这个儿子。” 齐芜菁说:“你骗我,我要和你一起。” 桑青笑道:“那会跑死雪狼的。” 齐芜菁手中用力,企图将桑青拉下狼背:“桑宛双,你能不能听我一次?” 桑青说:“我听,我听两次。” 他说着,将怀里的镯子塞给了齐芜菁:“这是阿母的首饰,我偷出来的。你若不赶紧将它还回去,她恐怕就要一睡不醒了。” 齐芜菁惶遽道:“桑宛双!” “在,桑宛双一直在。”桑青掰开他的手,说,“你和阿母都要等我。”
第59章 雪狼的利爪将土壤刨出血痕,桑青又一次进了都城。 那个混搅着腥臭和名人香的繁都。 齐芜菁将镯子带回了营地,但鹰王活蹦乱跳的,压根没晕。只是受疫病侵染,她的脸色看起来比从前苍白。 鹰王笑弯了腰,拿着那枚镯子四下炫耀。 齐芜菁心不在焉地陪笑。他静悄悄靠着大树坐下,闭目养神。 ——雪狼跑太快了,风声好大。 齐芜菁拨动了耳垂上的磁石,在风浪的干扰下仔细辨别与桑青有关的声音。 灵能不在了,机关术却还幸存。他虽然借此不能揆之人事,但至少能清楚桑青当下的处境如何,若非必要,他会制造机械工具立马赶到桑青身边。 只是如今能用的材料有限,打造花费时间,齐芜菁必须将精力用在刀刃上,因而他需要一再谨慎。 齐芜菁深吸一口气,他一定要弄明白三千界的过去。只是这口气还没吐完,鹰王忽然晴天扔了个霹雳过来,炸了句:“一群二百五可别打主意了,这是我儿子的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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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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