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众人回头一看,就见挨墙那排桌后,现在都坐着一人。差役开始指引,喊着哪个村子的到哪张桌,各村也就渐渐分散开去。 田守朴跳下桌子,先去了自己家乡那个村子,和村人说说话。他原本在村子里人缘就好,此时那村来的人都围着他又问了些问题,田守朴耐心地一一回答了。 牛背村的桌子和那村相邻,两边队伍离得不远。孙铁牛发现了,悄悄靠过去听,直到田守朴劝那边赶紧去确认,才走回自己村的队伍里。 刚回来,就听有人唤他:“铁牛,正好到你家里了,你快过来。” 孙铁牛连忙上前去,听书吏将他家的丁口和各等田地都念完,点点头:“没错。” 孔村长在保人一栏签了字,孙铁牛既在场,书吏就让他先按过手印。 书吏一张张念下去,有条件不符的就另放到一边。 突然,有人气愤地嚷道:“怎么说我家没地?我家有啊!我家十几口人,没地吃什么!” 村里人彼此熟悉,也七嘴八舌地说那人家里的确有地。只有孔仁目光闪了闪,嘴巴动动,但没说话。 田守朴听见这头特别吵嘈,过来问:“怎么回事?” 书吏回禀过他。 田守朴看向那人:“你家的地,是不是给了哪位举人。” 举人有免税田亩数,一些贫苦出身的举人以前没多少地,一旦中举就会有人向其献地,做其佃户。如此这些地不用纳粮税,举人向献地的佃户收取比粮税少的粮,佃户家里就能多留下粮。 当然,这其中还要看举人品性如何。不乏有人拿到地,过上几年就翻脸不认,收的租子比粮税还高,那时送地的人家也只能自咽苦果。 田守朴以前中举之时,自然也有许多人寻上来,不过他原本有些田产,还剩的份额不多,就都没有应。但此时一听,立刻能想到是怎么回事。 果然,众村民怔愣片刻,就有人先说:“对哦,你家的地早就都给了吴举人吧!” 那村民傻了眼:“那……那我家就没种子了?” 田守朴:“有免税田的,说明家里存粮多,不在需要朝廷赈济的范围之内。你家把田给了举人,往年自留粮多,朝廷自是优先给旁人。” 牛背村这里刚才吵嘈,不少村子都有人过来看究竟,此时听得这话,纷纷叫道:“对对!是这个道理!” 那村民哭丧着脸:“那我家怎么办?家里的粮也吃不到明年秋收啊……” 田守朴:“看哪户家里有地却不够人手种的,回去便赶紧商量佃别人的田吧。” 孔仁顺势问:“敢问知县,这定契佃种,要如何分收成。” 田守朴:“出田人家先拿三成,剩下的按出力人数平分。” 先前那村民就心疼地抽气——先少三成啊! 田守朴再道:“不过,若是种子贷完还有剩,余下的也会酌情往外卖。到时你可以留意着。” 孔仁对他拱拱手,又去催那村民。那村民苦着张脸,跟着谢过。 如此热闹了一个时辰,各村终于都确认完毕。 田守朴挨个村叮嘱:“九月十二拉上车来县城,农学署的人会先教大家如何种这冬油菜。当日在县里住一晚,衙里会包一顿晚饭,并且安排几间脚店给休息。九月十三一大早便分种子。” 众人听到还有人来教种,都觉得有些新鲜。不过,只冲管一顿饭,来住一晚就不亏,自是纷纷应好。 随后,各村都不敢多耽搁,赶紧启程回村。 田守朴也长吁口气,返身回衙后的住处。 进了屋,妻子苏氏给他倒上水,他灌了两杯,先问:“他们回来了吗?” 这是在问家里不多的几个仆人。 苏氏点头道:“刚回来,说是都没发现什么异常。” 田守朴小声嘀咕:“有点奇怪,太过平静……” 苏氏:“种子都没有见着呢,有动作也不会是现在吧。你这忙出一头汗的,我让人打水,你洗把脸,把官服换了。” 田守朴想不到什么,也就压下疑惑,应了声好。 * 日头西斜之时,牛背村众人回到村子,远远就有许多村人迎上来。今日他们比以往回来得晚许多,村子里自然是非常担心,而且也等着分粮。 孔村长见村里各家各户都来齐了人,正好趁着这个时候,让孔仁把种冬油菜和贷种的事详细说了,确认各家都明白,才开始分粮。 自然又是好一番的热闹,村民们一边分着粮,一边和相熟的人议论冬油菜。 孙水牛和以往一样推了辆小车来,孙铁牛和他一起将自家分到的粮扛上车,最后拿裹过饭团的布到孔仁那里领了多的一抓,兄弟两人就一同回家。 家里,妯娌俩已经做好晚饭——飘着一点菜叶的稀粥。 孙家家中一共住着三代人,孙老汉夫妇和两个儿子夫妇,以及几个年纪尚小的孙辈。此时一家人在小院中围着桌子,就等两兄弟回来。 见到小车上的粮食,家中大人们都明显松了口气。 孙铁牛看桌上除了粥,还有一碗黑乎乎的汤,像是药,就问:“这是什么?” 夏氏回道:“华家今日请了郎中到村里义诊,还发了说是防疫的药。我们都喝过了,也给你领了一碗,晚点你也喝。” 孙铁牛不解:“防什么疫,没听说哪里闹了疫啊。” 先前刚开始发赈济粮时,县里也安排过郎中来义诊,还免费给了些药。不过牛背村没被泡,生病的人不多。 夏氏:“说是除湿气的,有病治病、没病强身。” 孙老汉插话:“人回来了就吃饭吧,孩子们都饿了。” 众人很快喝过粥。 孙铁牛把孩子们赶去玩,接着将今日在县里得知的消息都说了一遍。 不过,他说完,却发现家里人似乎不怎么吃惊。 孙水牛开口:“哥,你准备种那个冬油菜?” 孙铁牛又把孔仁那番分析说了,再道:“我觉得孔大哥说得有理。先种着吧,到时再说,至少也能顶税粮。” 孙水牛的妻子丁氏回一句:“光顶税粮不顶肚子有什么用。” 不过被孙水牛瞪一眼,她就闭上了嘴。 孙铁牛不好和弟媳说什么,只对孙老汉道:“爹,朝廷不可能一直发粮,总有停的一日。如今冬油菜是条路子,不然还能种什么?” 孙老汉抬眼看他:“今日华家来人,还在村里说了件事——他们愿意出钱收朝廷发的种子。” 孙铁牛一愣。 孙水牛接话道:“油菜不知道能种成什么样,但卖了种子,就肯定能有一笔钱买粮。” 孙铁牛皱着眉想了想,开口说:“不能卖。这种子是我们贷的,不是白拿。收成之后,还要还回等量种子。要是卖了,拿什么还。要是还不上,地可就要被朝廷收去了。” 孙水牛:“华家地多,他们会种,到时给我们种子还贷。” 孙铁牛:“你信?他们图什么。” 孙水牛:“我原也这么想,但刚才听你那么一说,觉得这买卖也做得。哪怕华家不给回种子,地被朝廷收去,不也是优先佃给我们种。等到了秋收,还上前账,地也就能拿回来了。” 孙铁牛眉头皱得更紧:“华家出多少钱?” 孙水牛说了个数,听着很高。 孙铁牛却总觉得这事不对,仔细想了好一会儿,又问:“你算过没有,这钱能撑到秋收?” 孙水牛:“肯定不宽裕,但至少不会饿死。” 孙铁牛看向孙老汉:“爹怎么想?” 孙老汉没做声,明显也是在犹豫。 倒是夏氏开口说:“我觉得不该卖。庄户人家,自己种出来的东西才是最踏实的。” 孙铁牛转眼看向妻子,点点头:“我和细娘一个想法。” 丁氏撇撇嘴:“那得种出来的能吃饱肚子才能踏实,以前谁听过能越冬的油菜,鬼知道能种出什么样来。早点拿了钱买了粮,才是真踏实。” 夏氏顶她:“然后把地给朝廷?地都不在自己手里了,还踏实什么。” 丁氏顶回来:“你信朝廷说的冬油菜是好东西,我信朝廷说的以后把地还回来,不都一样。” 这时,孙老汉咳了一声,妯娌两个才停下嘴。 孙老汉看看两个儿子,说:“这样吧,家里的田分成五份,我和你们娘占一份,你们两兄弟夫妇各占两份。等种子领回来也这么分,你们各人处理各人的。 “还有,明日都跟我去找村长立个字据,以后我们家就这么分地。等我和你们娘死了,那一份你们两兄弟平分,现在分过的两份就不再动。” 丁氏一听,快嘴道:“那要是明春真断了粮,可不要找我们接济。大哥要是卖菜籽赚到大钱,我们也不会眼红。” 孙水牛这回喝斥了她一声,不过脸上的表情却也是这个意思,问孙铁牛道:“哥,你觉得呢?” 孙铁牛看一眼妻子,见夏氏点头,就说:“行,那就这么办。” 大事终于厘清,天也全黑了,一家人各自回屋。 孙铁牛暗暗叹口气——自家就两兄弟,还算人口简单的,都闹成这样,也不知道村里多少家会鸡飞狗跳。 ○● 江南众知县在忙着布置冬油菜种子事宜,与此同时,京里的姬安也陆续收到江南急报。 户部记的田地数据并不详细,只记载每县多少地,其中免税的又有多少,用于计算每年税收。 姬安就传了令,让那十八个县给自己上一份详细数据。而且为了少过几个部门,尽快交到自己手中,还是让下面通过给上官钧写信的方式报。 黄义得上官钧吩咐,一有信便给姬安送来。现在姬安看着手中几封信,眉头都要打成个结。 上官钧进屋见着,奇道:“陛下在看什么,如此愁眉苦脸。” 姬安把那些信放在小案上,向他推一推,示意他自己看,叹道:“江南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上官钧在榻上坐下,拿起来快速扫完,瞭然道:“陛下是指大量的佃户?” 姬安点点头。
第173章 粮价 前朝末年动荡之时,因历朝政治中心都在中部偏北,俗称“中原”,这一片地区的争斗就尤为激烈,打得越来越地广人稀。大盛开国之后,权力洗牌较为彻底,许多地方都给百姓重新分过土地。 而江南地区有长江天险,局面相对平稳。高祖皇帝兵到之时,不少江南豪强主动投诚。凭此功劳,江南变动不太大,多数土地没有进行再分配。 江南那地方气候适宜,水资源丰富,粮食产量高。哪怕后来一部分豪强慢慢被清算,但社会安定、丰衣足食之下,越来越多的人通过科举出人投地,江南的士绅阶层也就不断在壮大。 有了钱,就买田。在农业型社会里,这是个千百年不变的普遍认知。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35 首页 上一页 24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