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心愿 易溯循声望去, 高楼檐角挂满了红绸,木栏旁倚靠着一位红衣美人,手持团扇挡住半边脸, 单是一双眼眸就能让人心神荡漾。 果然, 不是故人。 易溯礼貌回应, 正要再次以灯笼为礼, 那女子突然侧头同旁人言语,视线时不时落在易溯脸上,不出片刻便急忙转身离去。 “许是有什么急事,那师父还送灯吗?”林樾凑近易溯将指尖覆在他手背, 话语中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徒儿如今也能为她们解忧了。” 所谓解忧无疑是暗指易溯曾经寄存在灯笼内的仙力。易溯心下一惊, 望向林樾的视线中多出几分探究:“什么时候猜到的?” “当年看烟花的时候。哪有人真只送个灯笼啊?”林樾压下易溯头顶翘起的几根乱发,声音轻柔, “里面定然藏了师父的仙力, 我注意到那抹转瞬即逝的蓝光了。” 正在这时, 乐坊内突然跑出一个少女在门口张望, 瞧见易溯和林樾的身影时顿时喜上眉梢, 小跑冲上前恭敬道:“二位公子, 我家姑娘有请。” 两人从彼此眼中都看出了疑惑, 同时止住小动作, 神色转瞬间恢复平静。 易溯点头道:“劳烦姑娘带路。” 他们第一次进入乐坊,入门便被屋内装潢震惊, 不同于外界普通的一砖一瓦, 这里金光四溢,放眼望去尽是奢华。 四层高楼看客诸多,有客人落坐围栏旁的位置, 手执杯盏细品美酒,时不时瞥向正厅圆台,衣着华丽的女子赤足立于上方,跳舞的姿态翩若惊鸿,手腕间的金银装饰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成了佳乐的伴奏。 也有不喜热闹,隐于雅间独酌的贵客,多拨几袋银两寻来专门的乐师,隔着屏风乐师青纱遮面,手指流转于不同音阶,屏风之下她们只化作一道虚影,再无不怀好意的视线落在身上。 易溯和林樾顺着指引行至四楼停在一间房间外。少女轻扣房门,屋内便有一道悦耳的声音传出:“请贵客进来便好。”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气,琴弦被人触动,曲调婉转生出几分哀情,引人潸然泪下,而乐曲高潮却又一转喜乐,轻松欢快,最终以短促的音节结束。 屏风后的女子撑站起身,那袭红衣出现在两人眼前,遮挡面容的团扇被摘下露出绝世容颜,浅淡红黛缀于眼尾,五官标致,水润的红唇微微上挑:“一时匆忙,打扰二位仙师雅兴。” “乐坊曾有两位前辈托我们寻人。”她走到一旁木柜从里侧夹层抽出一幅有些破损的画像,即使纸张已经泛黄,但画卷上的轮廓确实与易溯相似。 “京城每日来往客人众多,衣着青衣的男子更是数不胜数,可这般容貌出众气质不凡的,恐怕只有您一人。”红衣女子轻笑着收起画卷,转而拿出一个灯笼。 这个灯笼样式有些老旧,竹制编筐做工精细,外层被一层砂纸笼住。单是从外表来看,一眼就能看出灯笼被人精心呵护过,外层薄纱不仅没有破损,甚至连灰尘都被人小心擦去。 易溯自然明白女子口中的前辈是谁,他小心接过灯笼久久没有移开目光,声音不自觉放轻,生怕惊扰了沉睡的魂灵:“她们……” “天蝶盛平五十年走的,兰儿盛平六十年。”红衣女子有些惋惜的叹了口气,“她们这一生待在乐坊,我们这些小辈都知道她们的故事。” “为了完成她们这个心愿,每有新人入乐坊,我们就会告知实情。久而久之,全乐坊的人都知晓您的存在。” “只是我们也没想到会等这么久,可能这就是凡人与仙人的差别吧……” 本以为总会相见,却是阴阳两隔。 凡人一生不过百年,于修道者而言不过是闭关一瞬。 林樾接过话音,问出易溯想得知的情况:“那她们生前过得好吗?” “她们两个过得很好,兰儿的病奇迹般好转,之后便在乐坊赚钱生活,临走时也没有什么痛苦。” “多谢告知。”易溯抚摸着灯笼外层,重新抬起头,他望向红衣女子轻声询问,“那你有什么心愿吗?” 一个灯笼辗转多人之手,兜兜转转终究落回本该持灯的人,易溯的心情极为复杂,万千言语归根到底只换做这句询问。 他错过了重逢,好在还能弥补…… “心愿吗?”红衣女子缓慢走到窗前,眺望街道上来往人群,语气平缓:“没有战乱,岁岁平安,国泰民安。”
第90章 心结 林樾瞳孔微震, 他不自觉地收起手,连一直落在易溯身上的目光此时也移开,垂首盯着砖红色地面。 人人都追求安居乐业的生活, 没有人愿意生活在战火纷飞的时代, 如今的生活便是她们最想要的。 “好, 以灯为礼, ” 易溯的声音宛如重锤击碎林樾心中筑成的高墙,他不敢再抬头,甚至没有勇气再继续听下去,他匆匆转身第一次打断旁人的谈话:“师父我去外面等你。” 这句话过于突兀以至于易溯与女子同时一愣, 易溯无声地注视那道身影离去。 红衣女子好似看出了什么,她开口询问但又欲言又止:“仙师, 他……” 易溯摇摇头截断对方的话语,将变出的灯笼递到红衣女子手中, 开口道:“国泰民安乃人心所向。我无法预测未来, 也无法干预未来的变化, 只能在灯笼内设下平安符咒。若姑娘夜间放灯, 可保姑娘平安顺遂。” 红衣女子没料到易溯会这么直接地说出这番话, 她接过灯笼行礼道谢, 便瞧见易溯缓慢蹲下, 将掌心的金花反盖于地面, 转瞬间便没了踪影。 易溯抬眸察觉到对方的疑惑,他没有出声只是指了指胸口, 连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眼眸中多出了些许柔情。红衣女子心下顿时了然, 她掩面轻笑:“我以为仙师都是无情之人,原来也是有情人。” 每每谈及林樾,易溯嘴边总会有一抹浅笑:“只对他一人有情。” * 林樾离去的步伐匆乱, 几次与旁人肩膀相撞他也未能停留,只留下一句简洁的“抱歉。” 离开乐坊新鲜的空气涌入体内,林樾心如擂鼓,生出的心虚仍旧没有消散。他注视着面前来往行人,孩童的欢笑伴着爆竹的响动一并传入他的耳边。 距离与婪的约定只剩今日,它像一柄利刃悬于林樾头顶,时限一到便径直落下,穿入他的身体。 她们许愿国泰民安,易溯应下了。 那之后倘若易溯亲眼见到自己毁了这人间,他又该怎么看自己? 纵使之前有再多的诺言,此刻林樾却不敢再以那些话来自欺欺人。他罔顾人伦,欺师灭祖,叛逃宗门……重重罪名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愿看到易溯失望的眉眼,也不愿让这些罪名牵连到易溯。 若真成了千古罪人,他一人承担便好。 明明先前还答应易溯今日什么都不多想,但他不知何时变得极为敏感,旁人的一言一行总能触动他心底最脆弱的部分。 “快点快点,今晚有宋先生的皮影戏!” “今天是《五峰会》,看的人一定很多,要找个好位置。” “打倒坏人守家园!哎呀欢欢你跑快些!” 几个少男少女笑容满面地从林樾眼前跑开,欢快的步伐灵活躲避行人直直跑向不远处的一片空地。天色仍旧大亮,可那里早就被一群人围满,眼巴巴望着前方的荧幕,等待黑夜降临。 林樾的目光追随着几人身影,思绪早已飞远,全然忘记自己身处于街道间。肩膀突然被人重重撞上,数件物品滚落在地,还伴随着一声痛呼:“哎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 那人急急忙忙收拾地上残局,重新拎回手中抬眼赔笑道歉,然而话刚说一半那笑弯起的眼睛骤然睁大,身体本能后退几步:“林樾?!!” 随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连忙改口:“林仙……先来的京城啊?” 之前在清玄宗有烛玄和易溯坐镇,他能理直气壮地用宗主身份和林樾叫板,现在他提着大包小包面对林樾,那简直跟玩闹的孩童突然被严厉的长辈抓住没什么区别。 秋岷珏额前冒汗,他强挂着笑,本想唤声尊称,周围的人群顿时点醒他此刻正身处京城,话语在嘴中绕了个弯,让旁人觉得只是普通的问候。 林樾冷淡地瞥了眼来人,在听到那声全称后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不冷不热应了声:“嗯。” 真是走到哪都能碰见这小子。 林樾本想朝别处走去离秋岷珏远些,谁知对方像是想起什么顿时兴奋起来,朝他身后来回张望:“那我师父是不是也在?” 林樾身体猛地一顿,几乎是瞬间扭头死死盯着秋岷珏,咬牙挤出几个字:“你说谁?” 那双眼眸中藏着怒火,冰冷的视线宛如利刃,若不是碍于身份和场合,林樾恐怕会当即要了他的命。 秋岷珏苦着张脸恨不得把自己嘴缝上,怎么平日私下的称呼一下子全都被自己抖出来了…… 自己习得的剑法与静檀宗剑法全然不同,自然会被一些人询问,于是他藏在身后的尾巴便忍不住翘起来,告知旁人自己剑法师从何人。 在静檀宗内他便以师长尊称易溯,还千叮咛万嘱咐旁人不可传扬出去,结果最后从他自己口中蹦出…… “没,没……哈哈哈说来也巧,我在静檀宗认的师父前些日子刚好离宗说是出门一趟,我这不是就下山来了吗,瞧见林门主在这,我以为是京城出了什么事,便猜测我师父是不是也在……林门主您不是一个人吧?” 秋岷珏谎话张口就来,尴尬地打着哈哈拼命转移话题。元宵佳节本该热热闹闹的,然而路人的欢乐秋岷珏现在是一点都没有感觉到,只有无言的难熬。 “等我师父。”林樾没再分给秋岷珏一个眼神,宣誓主权的话语好似两巴掌打了回去,秋岷珏默默缩了缩脖颈没再吭声,眼神乱飘试图寻找离开的台阶。 恰时一个女子咬着米糕从两人身边路过,瞥见秋岷珏后平静地转身朝别处走去。这人的出现立刻给秋岷珏带来了生的希望,他匆忙提起手中物品,顾及不上什么礼仪直直朝林樾喊道:“我先行一步,林门主有缘再会!” 说罢那身金衣便随着离去的女子消失在林樾的视线中,林樾刚收回目光,身后便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秋岷珏也来京城了?他身为宗主竟然还有空闲离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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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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