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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宁。” 纪宁顿足,回头看,方才醉得神志不清的人坐起了身。 “你开心了吗?”萧元君稳稳坐着,歪头看着他,眼神晦暗不明。 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纪宁无心作答。 萧元君起身,缓步向他靠近,“纪宁。你开心了吗?” 他又问了一遍,眼底的情绪随之清晰——是浓烈得不能再浓烈的眷念。 一步之隔,他站在纪宁面前,抬手想触摸他的脸。 纪宁如梦乍醒,惊出一身冷汗。他后退一步,双膝跪地,“陛下!君臣……” “君,臣,有,别。”萧元君先一步将话说完,看着自己悬在半空的手,他自嘲一笑,“你知不知道,只要朕看向你时,你的眼神永远都在向朕说……君,臣,有,别。” “就好像,朕是什么污秽一样,你生怕与朕接触上一点。”他的双眼逐渐变为一汪死水,语气也逐渐变得毫无波动, “纪宁。你其实一直都知道,朕喜欢你。” 这一刻,极力回避的真相再一次被捅破,纪宁仍觉得心惊胆战。 这人年少时望向他的眼神,有意无意的触碰,他不会不清楚。 十八岁的萧元君确实喜欢他,他也早就知道。 然而哪怕知道,纪宁依旧无法平复现在的心情。他无法做出任何回应,更无法直视萧元君的眼睛。 可他的沉默实在让萧元君心寒,“你果然知道。你知道,却劝朕另娶他人。你知道,所以装作视而不见。纪宁!” 萧元君双目通红,恨不能用眼神刺穿眼前这个人,看看他究竟有没有心? “我问你。你我朝夕相处这些年,你可曾……” “不曾!” 纪宁重重叩首,“从前我当陛下是学生,如今,我当陛下是君主。若有半点逾矩之心,我纪宁不得好死!” 石破天惊,尘埃落地。 萧元君的表情戛然凝滞,他感受着自己胸腔里的悸动死去,再也找寻不到踪迹。 他早就清楚,纪宁永不会对他动心。 他清楚,只是不愿意接受。 “你放心。”许久后,他舒出一口长气,是彻底释然。 他道:“朕从此,定会谨遵老师教诲,恪守……君臣有别。” 屋内的灯火又暗了些。 纪宁眯起眼睛,觉得视线好生模糊。 他看见一束光从窗户缝隙里射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他与萧元君之间,似一条河,将他们遥遥隔开。 一岸是君,一岸是臣,自此君臣,永不相近。 出殿门时,海福想派轿辇送送纪宁,被纪宁婉拒。 他独身一人踏上那条宫道,像从前每一次,很多次,无数次一样。 只是这一次他走得格外慢,慢得好似不急着回家,慢得又似走不到家。 眼前的宫道好长,他看着那个能看见的尽头,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疲惫。 宛若上一世一样,也是看着一个看得见的终点,他不断地催促着自己。 快一点,再快一点。 走一步,再走一步。 再忍忍,再坚持一下,再多走一步。 累吗? 纪宁忽然问自己。 上一世他从未问过自己,那时也想不起来问自己。 现在他终于想起来问问自己——累吗? 怎么不累? 但真正让他累的是什么? 是受万人唾骂,不被理解?是千辛万苦走到最后,却又要重头再来?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与所有人越走越远,与最信任的人走向离心。 纪宁终于愿意承认,他其实也曾懦弱地感到后悔过。 只是,回头望,来路已远。往前看,去路仍长。 天启二十三年,纪家戍边有功,萧帝为表感念,下旨册封纪宁为太子太傅。 深冬时节,纪府肃杀一片。 纪宁别院内,十四岁的萧元君顶着一口水缸,穿着单衣站在雪地里蹲马步。 檐下,纪宁手持教鞭,面不改色。而旁侧的海福则捏着衣角,心疼得直抹眼泪。 “大人。”海福嘴唇哆嗦,“小殿下蹲了半个时辰了,也该蹲够了,快叫他回屋暖暖罢。” 纪宁横眉,“他自己说要蹲一个时辰,才半个时辰就受不住,未免过于柔弱。” 话毕,他朝院中喊道:“萧㪫!” “学生在!”萧元君冻得瑟瑟发抖,眼睫都凝出了雪花。 纪宁问:“你若撑不住,可以认输。” 萧元君神态桀骜,“我能撑住!我不认输!” 海福一听,急得差点喊祖宗,“殿下——殿下——咱们不赌了不行吗?你要是冻出个好歹,奴怎么向陛下交代?” 大抵是嫌他烦,萧元君皱眉,“海公公你分我的心!我要输了,罚你半年月俸!” 一听半年俸禄,海福当即捂住嘴,一个字眼都不说。 又半个时辰后,纪宁看一眼沙漏,走到萧元君跟前。 “时辰到。” 萧元君手脚冻得发僵,他颤巍巍取下水缸放到地上,顶着一副红鼻头红脸蛋,一扫刚才的苦闷,昂起头得意道:“老师,我赢了。” 纪宁淡道:“我知道。” “按照约定,我赢了老师就要教我长刀。” 纪宁挑眉,“没错。” 他问:“不过你得回答我,为何非要学长刀?” 萧元君擤擤鼻子,下巴一昂,回答得坦荡:“因为老师的武器是长刀,而且用长刀更飒气。” 纪宁垂眸打量了少年几眼,未笑含笑道:“长刀确实飒气,但……你手长不足,更适合用剑。” 萧元君:“……”
第23章 前世(二) 少年的失落肉眼可见,原以为他会就此放弃,谁料他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忽地举起双臂道:“那我再长几年呢?我才十四,还未长开,老师不妨先教我,说不定练着练着就合适了。” 纪宁并不强求,自己既然给出了承诺,便不会失信。他叫醉颜取来两把长刀,分出一把给萧元君后,带着人站在空地中央。 玄铁做的刀,刀身三尺八,把长一尺二,竖立起来能与萧元君比肩。 纪宁单手握鞘贴于腰间,“看好了,今日先练这些。” 话毕,他将长刀抛向空中,随即腾空而起,只听“锃锃”两声,雪地里闪过两道冷光,鞘中白刃乍现。 他持刀落地,撤步挥刀,刀风以圆弧之势四下席卷,一时竹林躁动,雪花飞溅。 萧元君看得目瞪口呆,连连鼓掌称赞。 约莫半柱香后,纪宁刀风渐息,他勾足挑起地面刀鞘,待刀鞘凌空之际横刀直入,白刃归位,于手中转了一圈后稳稳落到他的肩上。 他扛着刀,素来冷静的双眸只有这时才流露出一丝意犹未尽。他扭头,“看清楚了?” 萧元君点头,又摇头,“学生看清楚了,但没学会。” 纪宁将刀抛给醉颜,说着便往檐下走,“学是你的事,该教的我都教了。” “但是……”眼看纪宁没有要回头的意思,萧元君悻然收声,抱着长刀无所适从。 长廊下,醉颜跟在纪宁身后,“主子,你是不是不喜欢太子殿下?” 纪宁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醉颜答:“感觉你对殿下有些过于严苛。” 纪宁不以为然,“这点严苛都受不了,如何担得起一国之主的责任?” 醉颜摸了摸鼻头,自觉息声。 此后数日,纪宁每每授课都只教一遍,其余的都让萧元君自己琢磨。 又一年开春,除去每日的武学,纪宁开始教授兵法诗书。萧元君虽学得十分刻苦,却迟迟不见长进,为此纪宁没少费心。 眨眼到了清明,因要出府扫墓,纪宁给萧元君放了一日假。 那是纪父纪母辞世后的第一个清明,蹲在墓碑前,纪宁难掩低落。他一遍遍抚摸着双亲的碑铭,没有说一句话。 这一待就是一上午,等他动身回程时,却在墓园门口看见了萧元君。 他问萧元君:“怎么到这里来了?” 萧元君躬身作揖,“父皇让我来为纪奎将军和淮夫人上香。” 既是圣意,纪宁自不能回绝,他谢过圣恩,为萧元君让出一条路。 上完香,萧元君执意要搭乘纪宁的马车一起回程,纪宁亦随他去了。 只不过马车到了纪府门口,他却不回宫,反倒跟着一起下了车。 纪宁问他,“今日不授课,为何不回宫?” 萧元君支吾道:“昨日的课业,我,我还有诸多不明白,父皇特许我今日留在相府,继续请教老师。” 听这话的意思。 “你今夜还要留宿?” 萧元君许是也觉出不妥,赧颜道:“父皇是准许了。不过,老师若觉得不便,学生学完就走。” 纪宁确实觉得不妥,可圣上都开口了,哪里还有赶人的余地。他道:“那就留下吧。” 萧元君眉眼露喜,“学生谢过老师。” 萧元君说的课业不通,当真是一点都“不通”,纪宁只得将昨日讲过的内容从头再讲一遍。 如此一来,他倒一刻都不得闲,就连先前的那点忧郁都被抛之脑后。 入夜,讲完最后一课,萧元君一面有条不紊地收拾课本,一面同纪宁闲聊。 门口,端着药的醉颜走进来打断二人。 “主子,该吃药了。” 纪宁移步,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扭头对上萧元君的目光。 “老师身体不舒服?” 纪宁敷衍道:“没有。” 说完,便朝里屋走去。 萧元君叫住醉颜,“老师怎么了?” 醉颜不敢多说,只道:“回殿下,最近冬春交替,气温骤变,奴担心主子染病,遂开了几服预防的药,殿下不必忧心。” 萧元君半信半疑,跟着进了里屋。 甫一进门,他便看见纪宁背对着自己更衣,对方发现他在,一副视而不见的模样,竟直接褪去外衣唤阿醉。 “阿醉,取一贴药膏来。” 醉颜应声,取来膏药送过去。 纪宁脱去最后一件内衫,赤条条袒露上身。他揉着左肩,叫醉颜替自己贴上膏药。 二人旁若无人的姿态,惊得萧元君脸似冬枣般,一层一层红透了天。 他几番挪开自己的视线,又几次忍不住挪回去。 他看向纪宁,发现对方远比自己想象中要结实和精细,薄背宽肩,肌肉匀称,皮肤虽白却不过分白皙,全身每一处都暗藏着一股澎湃的力量。 被关注着的人冷不丁转身,四目相对,萧元君顿感尴尬。 见他面色窘迫,纪宁以为他是被自己吓着了,于是道:“见谅,在外行军打仗粗鲁惯了,你若没别的事,回房歇着罢。” 萧元君不吭声,眼睛盯着纪宁腹部的那条伤疤。伤疤横亘半个腹部,缝合的针脚歪歪扭扭,极为随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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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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