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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他“老师”,每一声“老师”都极尽恭敬。 十五岁,少年为了能得到他的一句夸赞与人大打出手,受了委屈却只需要他的几句安慰就能冰释前嫌。 他还是叫他“老师”,他说他不是旁人,所以在乎。 十六岁, 少年的个子见长,能与他齐高。他总是拉着他的手,和他比手长。 少年不再“老师”“老师”的叫,而是叫他“先生”。 他说:“先生你看,现在我不仅个子同你高,手也和你一样长。” 他说:“总有一天,我会长得比先生还高。” 少年不再莽撞,变得沉稳。 会在他抱恙时彻夜照料,会在冬日严寒时为他披上厚衣。 他的身体似乎总不太好,少年便把他常用的药,记得比他自己还牢。 十七岁,少年当真长得比他还高。 花朝节,少年拉他上街游玩。 鹊仙桥上,万盏明灯。少年递给他灯笼,看他时的眼神,有一层朦胧的底色。 十八岁,先帝薨逝,少年称帝。 登基大典前夕,他从赵禄生口中听到了自己不曾知道的真相。 他推开少年的寝宫,站在他面前。 “当年你求学,为何装笨?” 少年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先生当时痛失双亲,又重疾在身,若久溺忧郁之中必定伤身。所以……” “所以你就每日惹我生气?” “没想过让先生动气,本意是想让先生分分心。是我搞砸了。” 少年沉默半晌,忽然走向他,看他的眼神一如十七岁那年递给他灯笼时一样。 他拉住他的手,说:“如果一直学不会,就可以一直待在先生身边。” 朦胧的底色骤然清晰,那是汹涌的爱意。 那夜,纪宁落荒而逃。 隔日登基大典一结束,他便上奏,自请南下巡视运河。 本以为自己不靠近不回应,少年的爱意就会停息,可南巡归来,少年的心思丝毫未变。 直到……沙敕献来两位公主。 他与赵禄生几番劝告,少年终于松口。 只是从此,少年终于听了他的话,与他“君臣有别”。 元瑞三年,年初,他于朝堂上几番提议新法,彻底得罪了世家皇族,最终被诬告入狱。 在狱中一个月,少年只来看过他一次。 那时纪府被封查,他拿不到药,身体处在岌岌可危的边缘。偏在这最落魄的时刻,少年来探视他。 少年站在牢门外,漠然地打量了他很久,久到他快支撑不住,快闭上眼睛昏睡过去,少年才开口问他: “纪宁,你可有要说的?” 窗外明月皎洁,纪宁靠在墙上看月光,回答: “明月直入……” 明月直入。 无心可猜。 少年笑了。 不是十四岁因能拜他为师而欣喜的笑。 不是十五岁拿到只属于自己的长刀时的笑。 而是……属于帝王的凉薄的笑。 如纪宁所愿,站在他眼前的,终于是真正的帝王。 ---- “明月直入,无心可猜”出自李白的《独漉篇》
第25章 冰嬉会 册封沙敕二位公主的旨意一下,该有的仪式一样没少。只是终究不是迎娶中宫,仪式虽有,却并未大操大办。 册封典礼后,也该到十国使团归返的日子。 为彰显启国气度,归返前日,萧元君于皇家冰场设冰嬉会欢送友邦。 自上次宴席回府后,纪宁就感染了风寒,低烧反复,烧得整个人都萎靡不少。 冰嬉会当日,袁四五一早便来府上为他号过脉,盯着他服下药,又唠叨了好些事项,才放心让他赴会。 屋内,收捡药箱的袁四五突然问道:“你招的那道士真是个正经的?” 纪宁正拿着湿帕擦拭脸颊,闻言,他问:“袁叔为何这样问?” 袁四五答:“我看他一个黄毛小儿折腾了快个把月,一点成果都没看到。” 纪宁并不心急,毕竟前世小道士花了三个月才炼出那味丹药,他道:“袁叔莫急,许是药材还未齐全。” 袁四五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 临出门,他千叮万嘱纪宁,今日冰嬉会上要万般小心,切勿动武,切勿受寒。 纪宁一一应允。 此次冰嬉会设在郊外,由礼部统一派马车接送各位官员,规矩不比宫内严苛,因此每名官员可携带一名侍从随行。 路上,阿醉左一杯热水,右一张毛毯的将纪宁照顾得无微不至。 纪宁闭眼靠在车壁上,却怎么都提不起精神。他问阿醉,“我现在看上去是不是很糟糕?” 阿醉看了看,欲言又止。 眼前人面色寒白,下眼圈透着一层淡淡的淤灰。面容确实憔悴,可最让他忧心是这人此刻浑身散发的那股萎靡。 这种萎靡从上次宴席后就在这人身上挥之不散。 阿醉不知道上次宫宴发生了什么,他安慰道:“不糟糕,主子看上去好着哩。” 纪宁不语,沉沉地阖着眼,睡了过去。 一直等到了地方,他才悠悠醒来。 主仆二人下车,刚入冰场大门就遇到了赵禄生。 赵禄生一脸喜色,竟罕见的先一步打了招呼,“纪大人。” 纪宁回头,神情恹恹,“见过赵大人。” 赵禄生搓着拢在袖中的手,调侃道:“纪大人怎么了?大好的日子怎么看着心情不太好?难不成是舍不得各国使团?” 纪宁无心争辩,不咸不淡地应了句“不是”,转身便走。 赵禄生愣在原地,甚感匪夷。 要知道换做以前,纪宁必定会跟他辩一辩,噎他个五六七八回,今日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此次冰嬉会的席位设在冰场四周的长廊下,正对冰场的一排长廊,由萧元君和十国使团代表入座。其它大臣和使团人员则按职位尊卑,依次列席两侧长廊。 纪宁此次的位置虽在两侧长廊的首列,但离萧元君的位置还是颇有距离。 人陆续到齐,萧元君与沙敕王费萨最后入场,身后还跟着刚被立为妃子的二位公主。 二位公主坐在萧元君身侧,几人言笑晏晏,场面一派和睦。 远处,纪宁看见萧元君举杯,话音缥缈,听不真切。众人共饮完第一杯酒,场中冰嬉舞开演。 这一个月来,此类宴会不断,大家的兴致早就不像之前那般高涨。 纪宁亦无心观赏歌舞,思绪早已神游在外。 不知发了多久的怔,他听见阿醉唤他,“主子,主子。” 他回头,顺着阿醉的视线看去,看见了小跑过来的海福。 “大人,陛下有请。” 纪宁朝萧元君的位置看去,只看见赵禄生早已站在了帝王身侧,与两位妃子攀谈。 预料到即将发生的事,他撤回视线,认命般的起身随海福前往。 走到帝王跟前,他立定垂目,“臣参见陛下,见过沙敕王。” 帝王的注目压在他的头顶,好一会儿后他听见对方疏冷开口,“纪宁,过来见过丽妃和容妃。” 纪宁垂着头,不愿去看萧元君的脸。 他侧了侧身朝向两位妃子,“臣纪宁,拜见丽妃娘娘,容妃娘娘。” 座上,萧元君语中含笑,向身侧的二位妃子郑重介绍,“这位就是我朝右相,纪宁。他可是朕的忠、臣、良、将。” 被刻意加重的四个字犹如一把小锤,一字一字敲击着纪宁的心脏,这其中的讽刺,除了他之外无人察觉。 他道:“谢陛下抬举,臣愧不敢当。” 萧元君否道:“右相怎不敢当?你比谁都担得起。” 言罢,旁侧费萨接话,“纪将军还是谦虚,你的威名别说在启国,就是在我沙敕也是响当当的!” 如此境地,纪宁顿感如芒在背。他悻然一笑,不置一词。 偏生萧元君并不打算就此放他回去。 “纪宁,朕能与丽妃容妃喜结连理,你费了不少心。朕近日打算为两位爱妃修建行宫,此事就交由你负责,如何?” 纪宁正欲回绝,萧元君先一步截断道:“右相不是一贯对朕的事最为挂怀吗?怎么现在犹豫起来了?” 帝王冲口而出的怨气终于让周围的人警醒,赵禄生登时明白,萧元君今日这一出不是感谢,而是泄愤。 他当萧元君是在气纪宁擅自插手自己的婚事,遂出面缓和道:“陛下,纪大人未处理过此类事宜,怕是不太熟悉,不如修建行宫的事就交由老臣处理。” 萧元君眼风一凛,“朕怎么忘了,赵大人也素来爱操心。” 赵禄生汗颜,顿时不敢吱声。 饶是再粗枝大叶,费萨也看出了点苗头。他沉下脸冷哼道:“陛下如果不是真心想善待我二位妹妹,倒也不用在我面前唱戏,我沙敕人不爱这些弯曲拐绕的戏码。” 萧元君横眉,眼看他怒色上脸即将发作,纪宁“咚”地跪在了他面前。
第26章 冰嬉会(二) “沙敕王莫要误会,陛下生气实乃我的过错。”纪宁挪动膝盖,转而朝向萧元君,“回禀陛下,确如赵大人所言,臣修缮经验不足,自恐难担重任,还是……” “闭嘴。”萧元君眸色漠然,“朕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朕是君,你是臣,岂有你拒绝的道理。” 一句“朕是君你是臣”,霎时让周遭陷入死寂。 从前帝王对纪宁的爱戴和恭敬是看在众人眼中的,如今这不顾旧情,以“君臣”施压的架势,倒让旁人心生寒颤。 帝王对曾经敬重的老师都有翻脸的时候,更何况无足轻重的旁人? 一时间,众人神态各异。 纪宁神思恍然,垂首不语。 赵禄生愁着眉,若有所思。 海福战战兢兢,眼睛在帝王和纪宁之间来回睃巡。 至于费萨,在观察完萧元君的脸色后,眼珠子一转,敛住怒色哈哈笑道:“原来是我误会陛下心意了,实在对不住,这样,我自罚一杯。” 言罢,他举杯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他手肘撑着膝盖看纪宁,“纪将军文武双全,又深得陛下器重,如果小妹的宫殿能由将军修建,简直是我沙敕荣幸,将军还请不要推辞。” 膝盖的疼后知后觉,刺激着纪宁恢复清醒。 他忽地一笑,暗感自己真是烧昏了头。萧元君明明在按照自己期望的样子与他划清界限,恪守君臣之道,他还在失落什么? 想通了一切,他领旨道:“能为两位娘娘修建行宫,是陛下对臣的恩赐,臣接旨。” 话毕,他躬身叩首,姿态放得极低。 萧元君见状,眉宇间的不快不消反涨,可众目睽睽,他就是想大动肝火也得压着。 他不悦道:“既如此,五日内朕要看到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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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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