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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恨……” 他的指尖抓住君王衣襟,却在触及龙纹的瞬间卸了力道。最终只是虚虚攥着,像抓住一场注定消散的梦: “只恨不能生生世世。” 尾音化作哽咽,在空荡的殿内久久回荡。 纪佑猛地将人按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揉烂那身病骨。 君王玄色龙袍与丞相素白中衣在榻上纠缠,如墨染雪,再难分离。 “那就生生世世。” 纪佑的唇贴在解问雪耳畔,每个字都在发誓: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 精神极度紧绷和消耗之后,解问雪在他怀中骤然脱力,像绷到极致的弦终于断裂。 那些多年又轮回的痴怨爱恨,此刻化作滚烫的泪,浸透君王肩头龙纹。 窗外,最后一盏宫灯在风雪中明灭。 鎏金烛台上,烛泪层层堆叠,如他们纠缠的前尘往事,终究熔铸成新的模样。 …… 解问雪坠入了一个浸透骨髓的梦。 阴冷的诏狱石墙上凝着冰霜,霉湿的稻草堆里散着血腥气。 一床薄被硬如冷铁,盖在身上反倒吸走更多热气。 他蜷缩在角落,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喜乐。 今日是君王大婚,朱雀大街的鞭炮声竟能传到这深牢大狱。 到底是真实还是幻觉? “丞相大人……” 狱卒捧着食盒欲言又止。食盒里竟有喜酒。 君后大婚,大赦天下,这也算是沾沾喜气的方式。 解问雪盯着那酒盏看了许久,突然笑出声来——这算什么?羞辱?还是君王的施舍? 最初那几个时辰,他总望着铁窗外的月亮。 想着若能再见纪佑一面,也好。 可是不能见。 见了,怕自己会像条丧家犬般摇尾乞怜;怕满腔痴怨会化作最恶毒的诅咒;更怕,更怕看见那人眼里哪怕一丝的厌恶。 羞辱,羞辱,羞辱。 喝了这杯酒又怎样?一笑泯恩仇吗? 再去朝堂之上,虚与逶迤做丞相。 可笑,可笑! 解问雪凝视着漆盘上那金杯,忽然低笑出声。 他指尖轻抚杯沿鎏金纹路。 “啪!” 酒盏在石墙上撞得粉碎,碎瓷飞溅间,淡淡的苦杏仁味。 琼浆四溅。 一只灰鼠从墙角窜出,贪婪地舔舐酒液,未及逃开便抽搐着僵直了身子。 墙角的老鼠抽搐着咽气时,解问雪竟觉得那小小的尸体格外亲切——看啊,连畜生都知道这酒喝不得,偏他解问雪,饮鸩如饮蜜。 解问雪颤抖着提起酒壶,鎏金的壶身在昏暗牢房里泛着冷光。 恨!恨! 举壶仰首,喉结滚动。 毒酒入喉的刹那,五脏六腑像被烙铁捅穿。 解问雪却笑得眉眼弯弯,仿佛饮的不是穿肠毒药,而是琼浆玉露。 鲜血从唇角溢出,顺着下巴滴在素白囚衣上,宛如雪地红梅。 牢窗外“轰”地炸开漫天烟花,将囚室照得恍如白昼。 解问雪在剧痛中蜷缩,恍惚看见无数火光在夜空绽放——多像那年上元夜,纪佑带他出宫,在长长的灯火之中穿梭,他们从未有如此自由的时刻,那个时候他们不是君臣,不是怨侣,而是一对爱人。 “纪、佑——” 鲜血呛进气管,解问雪咳得浑身发抖,却固执地面朝皇宫方向。 鲜血从唇角汩汩涌出,他却噙着笑。 远处传来隐约的喜乐,混着太监尖细的唱礼。 解问雪倚着墙,清瘦的身形在月色中显得格外孤绝。 他微微仰首,涣散的眸光里映着漫天烟火,像碎星坠入寒潭。 一步错,步步错,心生贪念。 求仁得仁,求死得死。 冷汗浸湿了他额前几缕墨发,顺着苍白的下颌滑落,与唇边那抹刺目的血痕一同没入夜色。 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而后缓缓阖上那双淡漠的眼睛。 白衣卿相,世无其二, 解问雪就这样安静地死在了君王大婚的雪夜里。 死亡是什么感觉? 像是坠入一片永夜般的深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肺腑,却连呛咳都发不出声响。 起初是疼的——骨血被碾碎,意识被撕扯,每一寸肌肤都在无声尖叫。 可渐渐地,疼痛也模糊了,寒冷也消散了,只剩下无止境的下沉、下沉…… 黑暗温柔地包裹过来,像一床浸透冰水的锦被。 过往的执念、爱憎、未竟的誓言,都化作细碎的气泡,从指缝间浮上去,越来越远。 原来这就是尽头。 没有底,没有光,只有永恒的坠落。 而在不断下坠的过程中,忽然发觉,就连恐惧本身,都成了无关紧要的事。 挣扎,却抓不住任何东西,只能看着水面上的光晕越来越远。 疼痛溶解。 像墨滴入清水,意识被丝丝缕缕地化开。 记忆变得很轻——金榜题名时的孤傲,最后那杯酒里晃碎的月光。 它们浮在黑暗里,如同将熄的萤火。 解问雪突然想起滇地山洪暴发,被困山中。 那时有人将他救出去,愿意抛下一切,调兵遣将,搜山寻他,只为他求一线生机,而现在,再没有人伸手了。 下沉。 不断下沉。 黑暗越来越浓稠,渐渐连走马灯都开始模糊,温柔的虚无。 最后一缕意识消散前,解问雪听见很远处传来悲痛至极的哭声,像是野兽的呜咽。 真奇怪,明明已经感觉不到悲伤了,为什么还会有眼泪划过脸颊呢? 怨恨吗?释怀吗? 或许有着长久的怨恨,或许有着那一瞬间的释怀。 当什么都没有了,又怎么可能不释怀呢?已经没有办法了,就只能释怀。 ……纪佑、纪佑! 怎么释怀?如何才能做到释怀? 摧心折肝的爱恨。 解问雪的睫毛颤了颤,意识从混沌中挣扎浮起。 最先感受到的是体温——有人将他整个圈在怀中,龙袍的暗纹硌着他的脸颊。 锦被裹着两人交叠的身躯,灼热的呼吸就喷在他耳后。 解问雪愣了愣,抬手掀开额上湿帕,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引得身后人骤然收紧臂弯。 “先生醒了?” 君王沙哑的嗓音里压着惊涛骇浪。 解问雪这才发现,纪佑的右手正死死扣着他的腕脉,仿佛怕一松手,他就会化作青烟散去。 窗外天光刺目,照见榻边翻倒的药碗,还有……龙榻前干涸的血迹。 解问雪眨了眨眼睛。 他记得那杯毒酒穿肠的痛,记得自己咽气时纪佑大婚的喜乐,更记得……轮回倒转,他手持天子剑,一剑,差点杀了纪佑。 当真是轮回生死。 爱恨至今。
第104章 ·殿前 眼前玄色帐幔沉沉压下,织金暗纹在烛火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 君王寝殿。 亦是威严。 龙涎香混着纪佑身上特有的沉水香,在方寸床榻间织就一张无形的网,将解问雪困在这熟悉又陌生的怀抱里。 本就已经困了他一生。 龙涎香混着那人气息将他裹挟,恍若堕入前世梦魇。 他们的三千青丝在锦枕上纠缠,墨发交织,如他们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 解问雪喉间蓦地泛起苦杏滋味,恍若那杯穿肠毒酒从未饮尽。 他忽然想笑,生死之隔,却断不了半缕执念。 君王沉默着,呼吸灼热地喷在解问雪后颈,激起一阵战栗。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最难忍的不是穿肠毒药,而是这刻入骨髓的相思——如附骨之疽,似焚心之火,教他生不得安宁,死不得解脱。 偏偏命运弄人,教这蚀骨相思化作穿心利刃,将彼此都捅得千疮百孔。 若论亏欠,解问雪欠纪佑一场欺君罔上,纪佑欠他一条性命——倒也两清。 可情之一字, 从来不是算得清的账。 怎能甘心? 解问雪从来都不是贪心之人。 不贪荣华,不贪权势,唯独贪了这世上最不该贪的—— 九重之上,那轮独照山河的曜日。 爱欲如火,早将他的血肉焚烧殆尽。 这份执念如同冬夜里的寒毒,顺着血脉游走四肢百骸。 解问雪记得喉间残留的苦杏气息与血腥味交织,与记忆深处那喧天的喜乐纠缠不休。 想来那日朱雀大街红绸漫天,而诏狱里的月光冷得刺骨。 ——如何能忘? 鸩酒入喉时,他清楚地听见自己五脏六腑被腐蚀的声音,却仍固执地面朝皇宫方向。 烈焰焚身之痛,竟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煎熬。 ——怎能不恨? 可这恨意里又掺着蜜,让他如饮鸩止渴般贪恋此刻的温存。 君王的怀抱分明是刀山火海,他却甘之如饴。 解问雪忽地扬起苍白的脸,眼底凝着寒冰,转身,身子却如菟丝花般攀附而上。 素白中衣滑落肩头,像雪地里被碾碎的梅。 他忽然低笑,眼底霜雪骤凝,却转身偎进君王怀抱,闭上眼,轻声道: “陛下,臣做了个噩梦。” 纪佑指尖微顿。 心知肚明,这哪是什么噩梦?分明是血淋淋的前尘。 可君王终究只是收拢臂弯,神色温柔又纵容:“先生莫怕。” 纪佑五指缓缓梳过解问雪如瀑墨发:“噩梦已经醒了。” 被爱人赐的毒酒所杀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背叛还是死心? 其实对于解问雪来说都不是,是恨。 因为恨,所以愿意饮那一杯毒酒。 那杯毒酒入喉时,解问雪最先尝到的不是穿肠剧痛,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 酒液滑过喉管的灼烧感让解问雪想起那年上元夜,纪佑在灯火阑珊处吻他时滚烫的唇舌。 毒酒见效很快,五脏六腑开始绞痛时,解问雪竟觉得痛快——纪佑要名垂青史? 好,那他解问雪就做史书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要让后世提起“明君纪佑”,就不得不提“大婚之夜鸩杀丞相”的典故。 解问雪要让那些史官们绞尽脑汁地斟酌词句,既不敢非议明君,又难掩这段血腥往事。 可是,爱就好像是一场大病一样,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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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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