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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过去多久,崔遗琅恢复意识,他吃力地睁开眼,眼前却依旧是一片漆黑。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天黑了,但是即便是黑夜,钱塘江上依旧能看到天上微弱的星光,他耳边还能听到风声和火焰吞噬船板响起的噼啪声,却什么都看不到。 我的眼睛…… 崔遗琅心头涌上一阵茫然和惶恐,他努力睁大眼,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你醒了?” 这时,他听到薛焯的声音,下意识地想拿起身边的刀,可往四周到处摸索也没能摸到赤练刀,他想站起来,但他的腿在和薛焯战斗的过程中受伤严重,怎么也站不起来。 这不是他第一次和薛焯打架,但却是输得最惨烈的一次,战到一半,他便发生身体不太对劲,四周都是火海,熏得眼睛也越来越模糊,手脚也无力到握不住刀柄。 到底是从前受过那么多次重伤,即使表面养得很好,也弥补不了内里的亏损,如此便败下阵来。 他眼睛本就受过伤,眼下怕是被熏坏了。 薛焯站在离崔遗琅几步之外的地方,看着那个遍地鳞伤的少年倒在船板上,他的血浸透了身上的红衣,长发凌乱地披散下来,沾满血水的发丝黏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意识到薛焯的存在,正在往四周摸索自己的武器,赤练刀明明就在他身边几步远的地方,但却怎么也够不到。 那双清明澄澈的双瞳如今一片涣散,明明四周都在燃烧着大火,但却映不出一丝光亮,仿佛他的生命力已经在这场战斗中燃烧殆尽,奄奄一息。 意识到自己已经是强弩之末后,崔遗琅轻叹一口气,反而放松地靠在身边的船板上:“终于,结束了。” 他放的那把火烧掉了薛焯的主力战舰,只要姜绍抓准时机穷追猛打,定能彻底覆灭薛焯的军队,他的目的已经达成,就是可惜自己没能亲手杀掉薛焯,不过没关系,姜绍是不会放弃这次好机会的,这片钱塘江就是薛焯的丧命之处。 在他和薛焯这漫长的拉扯中,他也累了。 在出征前他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这次能活下来,他便辞官归隐,去终南山上剃度出家,从来青灯古佛过完这一生;如果回不去,那也没什么遗憾的。 四周都是溃散的士兵,江面火海沸腾,哀声不绝如缕,低沉的爆破声让江面都为之一振,仿佛地龙翻身,已然是穷途末路之势。 薛焯对自己溃散的军队无动于衷,甚至附和道:“是呀,结束了。” 崔遗琅轻声道:“可惜没能杀掉你,为师父和……父亲报仇,是我技不如人。” 他说到父亲这个词时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很坦然地说出这个称呼,那个男人没养过他,也没,但他到底是为自己而死,如此承认他的身份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薛焯笑起来:“我比你大了那么多岁,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生死之战,你打不过我也正常。况且,你的身体已是千疮百孔,不过是为姜绍打仗那么几年,便把自己的身体糟蹋成这样,又不好好保养,值得吗?” “我不后悔,没有阿绍就没有现在的我,我已是油尽灯枯,就为他做最后一件事吧。” “就那么爱他吗?” “难道在你眼里,我为姜绍做的所有事,都只是因为私情吗?” 他们这样平静地对话,不像是死敌,反而像是结交多年的老友。 崔遗琅有些累,他闭上眼,气息奄奄道:“何必和我说那么多话,我输了,你杀了我吧。” 薛焯走上前,蹲在崔遗琅身前,眼神缱绻缠绵,爱怜地用手撩开他凌乱的额发,轻抚他的侧脸:“我爱你呀,怎么会舍得杀掉你,我做得一切都是想得到你。” “只是想要我?值得吗?我现在已经是个废人,眼睛坏了,腿也站不起来了,你得到的只是一具尸体。” 薛焯叹气:“你一直都没有真正地了解过我……你以为我和姜绍一样的吗?我从来不在乎什么皇位权势,前半生努力往上爬也只是求自保而已。除了摩诃这个弟弟,我没有其他亲人,也没想过要有后代,这一生蝇营狗苟也不过是求自己痛快,身后虚名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崔遗琅轻声道:“我们本就不是一路人,我怎么可能理解你。” “早知道会这样,在你小时候,我就该把你抱走,如果是我把你养大,你会理解我吗?你会爱我吗?” “别说傻话了,这种时候谈论爱不爱的,有点太矫情了……” 崔遗琅有些不自然地躲开他的碰触,即使眼睛看不见了,他依然能想象出他们的背景,定是火海沸腾,尸横遍野。 而他们居然在这火海尸山中讨论爱不爱的话题,实在有点太禁断了些。 薛焯嘴唇微弯:“我也知道你不可能爱我,也不可能爱摩诃,但你也没那么恨我对吧?在我杀掉你师父和父亲前,你没想过杀我,为什么呢?当初你和我在京城里日夜宿在一起,你有无数次的机会杀掉我,帮你的阿绍杀掉他建功立业路上的最大障碍,但你却没有那么做,你不爱你的阿绍吗?” “……” “可能是因为同情吧……” 犹豫良久后,崔遗琅迟疑地说出这个答案。 他很清楚薛焯这种人是不需要别人同情的,他自己这样的处境也没多余的力气再去同情别人,但他看着这个男人在酒宴上花天酒地,在战场上肆无忌惮地挥洒汗水……这个男人的人生看起来是那么刺激,如此美丽,如此绚烂,可崔遗琅敏锐的感知力依旧能体会到他的孤独和悲伤。 他们其实都是一样的人。 众生皆苦,天地皆空。 他没有解释,但薛焯却能从他的沉默中理解他的真实表达,那一刻,他的眉眼都温和下来,有这个答案已经够了。 他从身后的船舱里抱出一个箱子,把里面的东西放出来。 他把那个黑白相间的团状动物放在崔遗琅怀里,柔声道:“如意,我把吉祥带来了,你还记得它吗?” 崔遗琅眼睛看不见,只能试探地把手放上去,果真是只毛茸茸的活物,像是比他离开京城时长大了一点。 吉祥现在大概六个月大,平日薛焯养的时候就懒得很,除了吃竹子苹果以前,都趴在自己的窝里睡觉,动都懒得动,如今被薛焯放在崔遗琅的怀里,圆圆的小鼻子动了动,似乎在崔遗琅身上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小爪子抱住崔遗琅的一只手,脑袋直往他怀里拱,嗷嗷叫了起来。 那声音又奶又嗲,讨人喜得紧。 薛焯见状笑道:“吉祥如意果真才是一家的,我养它时,它都不怎么理我的。” 崔遗琅似乎也为手下毛茸茸的小动物动容,用手揉了几把,笑了一下,但想起自己当下的处境,笑容又变得苦涩起来。 两人沉默良久,薛焯走上前,把崔遗琅抱起来,崔遗琅没有反抗,或者说他没有反抗的力气,他只是抱紧怀里的吉祥,一言不发。 “……你能把我的尸体留在我母亲身边吗?”他小声祈求道。 “不能哦。” 薛焯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们该走了。”
第116章 艳尸 “吱嘎——” 恍惚间,薛平津好像听到牢门打开的声音,一束亮光射进去,他不适地闭上眼,意识如同在水中沉浮一般,昏昏沉沉,不知道如今年月几何,自己身在何处。 薛平津自从放走崔遗琅后便被他哥哥关在地牢里,这是曾经他们兄弟俩折磨人的地方,挖得很深,冷得能结冰,而且四周用坚硬的大理石砌成的,透不出一丝光亮,长期关在这种地方,不仅身子骨要废,精神也要出问题。 当然,薛焯自然没有故意要折磨死自己亲弟弟的意思,薛平津昏昏沉沉的这些日子里,他也会派出大夫去查看薛平津的身体情况,把他断了手筋的手腕仔细包扎好,定期上药防止炎症。 但即使得到了适当的护养,在地牢的这段时间依然让薛平津痛苦不堪,这一刻他终于设身处地地感受到当初如意被关在这里的痛苦,以至于当他看到光亮时,他险些以为是自己到极限了,出现了幻觉。 薛平津只感觉自己被人从地牢里带了出来,给他全身上下都洗了一遍,似乎还有像是大夫的人给他把脉,掀开他的眼皮查看,嘴里也被灌下苦涩的汤药。 然后,他被挪到了床上,意识逐渐迷糊,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过去多久,当薛平津张开眼时,便发现自己睡在原本的房间里,被褥松软暖和,身上也洗得干干净净,受伤的右手被包扎起来了。 兄长这是把我放出来了吗? 薛平津掀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眼神中还带有刚苏醒的雾气。 “醒了?” 正当薛平津还在迷迷沌沌时,耳边响起薛焯的声音,他连忙寻声看去,只见薛焯正坐在不远处的塌上,小几上放着几只小花瓮,正在烹茶,见弟弟醒来,薛焯侧过头,招手让他过来:“摩诃,你过来。” 薛平津下床,老实地来到薛焯跟前跪下,小声:“哥哥,你原谅我了吗?” 他的眼神可怜巴巴的,像一只小狗。 薛焯轻笑一声,把他拉起来,让他坐在自己对面,示意让他和自己一起喝茶:“兄弟之间,哪有什么原不原谅的,倒是我……摩诃,我对你这么狠,你怨我吗?” 他们兄弟之间很少这样平静地交谈,不听曲,不吃酒,也不玩戏子,清醒地面对面说话。 薛平津摇头:“是我做了对不起哥哥的事,我不怨你。” 薛焯听了这话不免哑然失笑,面上的表情却是好看了不少。 薛平津小心地接过茶杯,啜饮几口,干巴巴道:“哥哥什么时候学会烹茶的,这茶真香。” 其实他哪里懂什么品茶,以前都是拿酒对桶灌的,如今小心地托着汝窑茶盏,也没觉得这茶有什么味儿,不过是牛嚼牡丹罢了。 薛焯笑道:“是当初如意在京城时,我跟他学的。” 听了这话,薛平津不由一愣,其实在刚看到哥哥时,他就想问如意现在的情况如何,哥哥是把如意杀了还是已经关起来了?当初他背叛哥哥为的就是让如意获得自由,又怎么可能不想知道他的现状。 可是,他小心翼翼地觑了眼哥哥的脸色,终究还是没敢问出口。 薛焯长叹一口气,眉眼间尽是倦怠之气:“摩诃,我输了,钱塘江一战,姜绍的人烧毁了我们大量的船只,我们的战船已十不存一,姜绍的军队已经将我们剩下的人团团包围住,我们逃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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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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