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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还能看见那撑着油纸伞的紫衣公子。 山中气候凉,素色油纸伞蹭过草叶,遮挡住这身量高大的公子面容,只能看见一只苍白的手,筋骨绷紧,手腕上一个银环斜垂着。 越往里走,雾气越轻,山中寂静,只有鸟鸣和虫鸣,间或有雨坠绿叶滴答声。 越是幽静,却也越是让人疑心有什么山中精怪。 紫衣公子停住脚步,气喘的声音听着有些闷,也不怪,那只苍白的手,指甲上是透着浅浅的紫绀色。 草木的草汁味伴着凉凉的水汽扑面来,他却敏锐地分辨出一丝血腥气。 素色油纸伞轻转,他离开了青石阶,分叶拂花向更深处走。 树木野花没有人干预,总是长得放肆恣意,白色锦靴踩过一地红花,血腥气更重了。 这公子却全无半点慌乱,一直循着这气味寻找。 红花踩过,紫衣公子停住脚步,白色的鞋面上莫名滴了一滴鲜红血迹。他低头轻叹了一声,素色油纸伞立起,腕间的银环亮了一瞬。 伞面抬起,面前草丛里侧躺着一竹青素衣身影,鲜血斑驳染红了衣衫,任凭雨水润湿了他的衣衫贴在他身上。 墨丝半遮面容,那秀致的身段却像是受伤的青鸟收拢羽毛落难凡间。 那紫衣公子轻笑一声:“倒真让我等来了。” 他抬步上前,收拢衣袖,不急不忙,撩开他的发丝去看他的面容。润白的一张脸,眉毛睫毛浓黑,嘴唇淡色,眉间一点红色的朱砂痣。 “天和二六显尘缘,朱砂青鸾落桃溪。” 紫衣公子低声轻诵念,伸出手指去蹭蹭他眉间的红痣,确认了蹭不掉,才探手去摸他的颈间的跳动。 “谁?” 闭着眼的人应激地半睁开眼,看见一人撑着伞为他挡雨,见他看过来便笑了一下。 迷迷糊糊间,只看见紫衣公子垂下的眼皮褶里藏了一颗小痣,听见他淡声回答。 “有缘人。” * 再次醒来时,李彦泽发觉自己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身上已经换了干净的里衣,腰腹上的伤口已经敷草药包扎了起来。 这房间陈设古朴简陋,但十分整洁有致,一眼能看见的柜子都按着长短大小齐整摆好。 “齐公子竟是从山里带回来的?奇了,村里赵二狗可巧也是昨日上山回,竟是没见到这人。” 李彦泽听见外面有人在说话,听着有些口音,但不难听懂。紧接着一道低沉温柔的声音响起。 “大概是我与他有缘罢,总归是一条人命。” “齐公子心善,有什么事,缺什么就知会大家伙。” “那便谢过了。”他说话不急不缓,听着又是官话,说话文雅,应当是是个书生。 李彦泽轻皱眉,这位齐公子说话间气息却有些不畅。 “兄台总算是醒了。” 李彦泽侧靠着床铺,看见那位齐公子端着碗草药推门进来,悄声观察着这位救命恩人。 “多谢公子相救。还未请教公子名讳?” 他端着药不急不缓地走来,将药放在他手边,坐在塌边看了看他的脸色才又笑笑回答。 “姓齐,名佑微。谈不上搭救,你我有缘而已。” 这公子长相俊美儒雅,见人三分笑,凤眼薄唇却看着一点锋芒也无,垂眼看着他,眼皮褶里的小痣明晰。李彦泽看着觉得莫名亲切。 “山野里没什么郎中,只知道些止血养身的草药,你莫要嫌弃。” 齐佑微一身紫色素衣,指尖还有残留的草药味道,想必是亲力亲为照顾了他很久。 李彦泽喝尽了药,立刻摇摇头,扶着床榻向他作揖再拜。 齐佑微却抬手扶住了他的手臂,叹了口气:“说这些并非是让兄台言谢,只想你好好将养。” 他凑近了李彦泽,身上淡淡的药味传来,手指还有些凉。李彦泽明了,齐佑微想来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的。 “还未请教兄台何故山中遇险?这山草木旺盛,却并无太多猛禽。” 李彦泽沉吟了一下,而后看向齐佑微:“个中实情,怕是说了齐兄也不信。” 齐佑微明显一顿,抬眉看向李彦泽,又好脾性地笑笑:“兄台但说无妨。” “在下名唤李彦泽,青鸾山修士,此番奉师命入世探明各地邪魔作祟缘由。行至此处察觉到大魔气息,恶战一番后负伤昏在山中,幸得兄台相救。” 李彦泽眼神不躲闪,坦率地将底透完了,看着齐佑微发愣的眼睛有些羞赧的一抿唇。 “算了,齐兄便当我胡言乱语了一番。” 齐佑微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笑了一下,只是眼里还有些错愕。 李彦泽早知道会这样,但他根本不会扯谎,除了这样说,不知道还能怎么和齐佑微说。 “我信,呃,我信。”齐佑微笑了一下,很快接上话茬。 “那便好。”李彦泽眼睛一亮,看着齐佑微,满脸的惊喜。他听不懂齐佑微那种奇怪的语气,只知道齐佑微说信。 “齐兄放心,那大魔已被我斩杀。不会再为祸。” 李彦泽怕他担心,看着齐佑微,一脸诚恳。 齐佑微静默了一会,点点头,最后只说:“我放心。” 房门合上,齐佑微看见李彦泽乖乖躺回床上,捂着腰腹转身向外闭眼就睡,一点警惕之色都无。 齐佑微手指无意识捻了一下,李彦泽看着不过十八九,眼睛圆挑猫儿一样,五官秀致,脸颊边有点鼓起的脸肉,眉间一点红痣。 看着该是个聪慧的,怎么一睁开眼看人时,让人一眼便能看透思绪。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稚拙生嫩得很。 “竟是个好骗的蠢人。” 齐佑微咋舌,说这话时仍是唇角含笑,一派温雅无害,嘴里的话却谈不上友善。 齐佑微腕间银环一亮,他垂眸,伸手搭在其上。灵光大盛,银环竟是变化成了一把精巧的匕首。 匕首悬在空中,转了一圈猛地要飞向屋里,刀尖直直要刺向熟睡的少年人胸口。 齐佑微不急不缓推门进屋,伸手握住银色匕首,眉一抬,手里的匕首晃动不断,直直带动他的手要刺向李彦泽的胸口。 齐佑微平静地看着李彦泽,一双眼睛看人真是澄澈勾人,干净地想让人弄脏。 齐佑微看着苍白病弱,但握住那嗡鸣的匕首却很稳,手掌青筋绷起,悬在胸口又收回手里,重新变成银环在腕间。 他伸手轻点在李彦泽眉间的朱砂痣上。 “既然是有缘人,一刀杀了多没意思。”
第156章 桃溪村在山谷中, 正如名字,有山溪有桃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这里的村民的写照。 李彦泽打了束膊, 青丝高竖起了马尾,一手提个装满了水的大木桶, 面色平静地往回走。 “这后生可真有劲。” 坐在田垄边的老人惊呆了,看着李彦泽毫不吃力的样子, 两个满水的大木桶有半人高,他还不挑个扁担…… “冯伯,你早!” 李彦泽转过头看向田垄, 高声和他打招呼, 声音清亮, 一点喘气费力的感觉都没有, 听着像是山溪迸溅在发亮的青石上,动听干脆。 “哎哎, 你早。你伤没好透,别累着了!” 李彦泽脚步不停,一边应声一边认真回答:“一点都不累!” 齐佑微在前院, 院门是草篱笆最多起个划地盘的作用, 矮的只到齐佑微腰间, 他批着紫色素衣,散着发揣手看向那个脸颊沁粉,神采奕奕的少年人。 真是有力气。 齐佑微面上没有笑容, 抬眼看着他一路走一路打招呼。李彦泽身后还跟了一群小童,一大早叽叽喳喳,根本看不出来前天这人还倒在血泊里不省人事。 身子骨好就是这样,哪怕被作弄到最后一口气, 给一点活路就又精神抖擞了。 胸口一阵闷痛,齐佑微皱眉扶住心口闷声咳着,他就近扶着小木桌坐下,缓了很久才回过气。 这样折腾一次,手脚的力气就泄了大半,齐佑微低头下意识捏紧腕间的银环,凤眼凝滞,一丝阴戾的神色悄声流露。 “我打水回来……你怎么了?” 李彦泽步履轻松怡然,勾开了院门先放下水桶在大缸旁,转头同齐佑微打招呼,却只看见他半蜷着的姿态。 李彦泽凑过来,只见齐佑微隐忍着痛苦,还歉意地向他笑着,脸色发青。 “不要紧,老毛病,缓过去就好了。” 李彦泽不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了,但这是第一次凑过来了。前两天,每每齐佑微不舒服就会避开他,李彦泽猜他是不愿向外人流露出脆弱的情态。 “我能做什么让你好些吗?” 李彦泽有些手足无措,齐佑微身上半点灵气也无,是个凡人根骨,他不敢随意注入灵力舒缓。 齐佑微只摇头,看着他一笑,缓缓放下手:“没事了,不用管我。”他下意识将手臂搭在两人之间的木桌旁,笑容仍是那样温雅,却明显有疏离的姿态。 李彦泽担忧地看他两眼,唇瓣一抿,只得又嘱咐两句,转身先把水缸装满了。齐佑微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熟练地拿着各种工具收拾院里院外。 一身竹青素衣翻飞,因为打了束膊,小臂露了出来,象牙白的皮肤,手臂线条结实流畅。他看着像个世家少爷,但干活倒是又利索又快,一身精力使不完一样。 很快眼前就没活干了,齐佑微看着他洗净了手,放下束膊向他走来,才猛地回过神,他竟是就坐在这里看李彦泽看了快一上午…… “你那伤还没好全,倒是叫你劳累了。” 齐佑微歉然一笑,凤眼却微敛没什么笑意。李彦泽觉得没什么,倒了两杯茶,拿过自己那杯就喝。 “早都不流血了,我伤好得快,你莫要担心。” 李彦泽也一笑,只是他一笑就是全然真诚地在笑,圆挑的眼睛在笑,嘴角,脸颊都在笑着。 “齐兄,其实我虽修道,但也颇通医术。你如果不介意,我可以帮你把把脉?” 李彦泽只有不自在时才会说得这样“正式”,说着话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神态一目了然。 齐佑微抬眼看着他那双山溪一样清澈明亮的眼睛,那颗孱弱的心脏除了疼痛和疲倦本不该有别的动静,此刻竟是莫名一颤。 齐佑微淡笑,伸出手来,手却悬着没有放在木桌上。 李彦泽喜出望外,立刻用袖子擦擦本就干净的桌面,又搓热手给他把脉。 自古以来医道不分家,李彦泽算不得通,但相比大部分的凡人大夫还是要好上一大截的,寻常的暗疾沉疴不可能把不出来。 但他此时竟把不出来问题? 李彦泽的疑惑和为难都写在他脸上了,齐佑微扫过一眼没有多说,只安静等着他把完脉象。 李彦泽又换了齐佑微另只手,闭上眼沉心静气诊脉,这脉象强劲有力,不仅没有任何问题,反而像是常年习武之人的脉象,应该十分康健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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