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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偷偷给庙中挂过几个祈福的牌子,上面的字清晰深刻。 愿山河清宴,愿百姓皆安。 ——愿顾屿深长命百岁。 他很幸运。 顾屿深也很幸运。他倒在茂密的草丛间,上面覆了一层落叶。在他摔下后,树林中起了晚风,吹落无数残败的叶,落在他身上,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遮蔽。 当范令允看到昏迷在树下的那个熟悉的人全身血迹时,整颗心都几乎停止了跳动。他颤抖着手抱起那个单薄的人,再察觉到微弱的呼吸之后才陡然松了口气。大悲大喜让太子殿下浑身出冷汗,在秋风中吹着生出寒意。他跪在地上,抱着昏迷的顾屿深,一如往常一样把头靠在那人肩头,泪水不知怎得就落下了。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顾屿深醒来的很快,刚刚醒来,四肢百骸的疼痛就让他无法动弹。他“嘶”了一声,清楚的察觉到自己的左腿应该是轻微骨裂了。 摔这么惨竟然只是轻微骨裂,一时间顾屿深不知道是哭是笑。 范令允察觉到他的动作,赶忙去看,就见到顾屿深艰难的吐出话语。 “我没事儿,范令允。第一次见面那个地方有个山洞,把我放在那里,去找顾兰,范令允,去找顾兰!” 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喜,树林幽深,像是吞噬天地的深渊。远方有幢幢人影,搜刮着幸存的人。 在一块儿大石头后,三个孩子趴在茂密的草下,风声鹤唳。因为周围任何一点儿动静而瑟瑟发抖。 陈润的眼睛还在流血。过度的失血和疼痛让他的神智都有些不清楚了。他蜷缩着,喘息着,眼前是一片黑暗。 “我们要活下去。”刘郊在逃跑的路上流着泪恳求他,“陈润,活下去,别放弃。” 陈润看不清路,被两人拉着拖着往前跑,一遍一遍的说,“放下我,你们走吧。我活不成了。” 最后还是顾兰使劲儿的掐了他一下子,冷声说道,“滚你大爷的,陈润。” 三个人听到靠近的脚步声时绷紧了身子,顾兰抿着唇,握紧了刚刚胡乱捡起来的刀片。等到那人靠近的一瞬间暴起,却被来人轻松化解。 “别动,别叫。”那人三下五除二的卸下小姑娘手中的刀,“顾兰,是我。” 孩子们被带到山洞中的时候,顾屿深已经忍着痛给自己的左腿正位包扎好了。顾兰今天强硬了一天,灰头土脸的,看见人的瞬间就扑了过去,哇哇大哭。 “我好害怕啊——顾屿深,顾屿深,你还活着。” 黝黑的山洞中,范令允随身带着火折子,才稍微有了点光亮。 透过山洞可以看到天上的冷月,潺潺的溪水。原本是很好的秋色,此刻却带着杀伐血腥之气。 顾兰卧在顾屿深怀中,怎么也不肯离开。直到哭累了睡过去也紧紧的抓着顾屿深的衣袖。顾屿深没有办法,只能让她赖在怀中。 然后他伸手,把陈润拉了过来。 “没有酒,抱歉。”他说,“你忍着些痛,我给你看看眼睛。” 陈润抿着唇,不说话。 “那个谁,过来,让陈润抓着手。” 太子殿下乖乖的把手伸了过去,“痛的紧了你就抓我,没关系的。” 刘郊从溪中打了水来,顾屿深用刀裁下自己衣衫上的布条,把水放在火上煮沸放凉,才用布蘸着,轻轻擦过陈润的眼眶。 “……无论再怎么样都做不到无菌,润公子。”顾屿深看着他不肯去抓范令允,而是用自己的手使劲儿的捂住了嘴。 “陈润,你这双眼,虽然伤的并不是很重,应该没有伤到角膜。但是我们现在找不到伤药。”他涩声说,“抱歉。” 眼睛上的任何伤口都是重伤,又是在这个医疗卫生条件并不发达的年代,陈润的双眼,很难保住。 “抱歉。”顾屿深再次说道。 陈润反而平静了下来,问了一句,“我是不是要瞎了。” 山洞中火光摇曳,没人说话。 他明白了,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您继续给刘郊看看伤口吧,她的胳膊应该伤的不清。” 范令允把三指宽的布条在溪水中洗干净,晾好了后按照顾屿深吩咐的松紧程度给陈润绑在了眼睛上。然后问他,“你要自尽么?” 陈润坐在洞口,仰头,伸出了手,“今天的月色好看么?” 范令允也仰头,看到月色如水,奔流的溪水波光粼粼,流淌着温柔的月。于是他又说,“好看的。是个良夜,你要在今天离开么?” 陈润低声说,“问的好直接。” “我腰间有刀,柘融的,很锋利。如果你怕痛,我可以代为出手。” 洞外平静的进行着诡异的谈话,洞内隐隐能听见顾兰的呢喃和刘郊的轻微痛呼,还有顾屿深的轻声安慰。 陈润安静了很久很久,摇了摇头,“我不要死。” 范令允淡淡的说,“嗯。那就回去罢。” “终有一日,我们会请到天下最好的医师,来为你看看眼睛。” 一个山洞,五个人,心思迥异,却又形成了诡异的安静。 顾兰醒了之后坐在一旁,默默的流泪。范令允揽着顾屿深,让那个过度劳累的人能够闭目安眠。陈润缩在一角不知道在想什么,刘郊则是呆呆地看着火堆中的火焰一下一下的跳动。 停了下来,他们才终于意识到他们经历了什么。 意识到自己的父母兄弟全部葬身在山洞外的屠杀和战火中,无人能够幸免。 刘郊忘了自己是在几岁的时候遇见月娘的,她姑且当那是六岁吧。 六岁的她因为家中贫困,父母实在养活不起了,给她穿上了最好看的衣裳,让她吃了最好吃的一顿饭,带她到树林里去抓蝴蝶。 她跑的太快了,太快了,蝴蝶也飞的太快了。等到她把蝴蝶抓在手心的时候,回头看去,父母已经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刘郊不认识路,她只是茫然地喊了一声,“娘?” 没有人。 她在树林中呆呆的坐了三天,饿到头昏脑胀的时候却清晰的意识到她爹娘不要她了。 蝴蝶的翅膀萎靡了下去,死在她的身边。 直到第三日的夕阳笼罩在她的身上,暖烘烘的,让她想要睡过去。 月娘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她一身粉色衣裙,就像一只翩翩而过的蝴蝶。 她被带到了飞香苑,被带到了那个小房间中。月娘问,“你看一看,胭脂水粉和笔墨纸砚,你想要哪一个?” “胭脂水粉是眼前的富贵,笔墨纸砚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富贵,但可以撑着一根骨头干干净净的活着。你选哪一个?” 刘郊选了笔墨纸砚。 选定的时候,月娘好像哭了,又好像没有。这个浸在风月中的女子紧紧的把她抱在了怀中。浓浓的脂粉味道中,刘郊混混沌沌的闻到了一股子清苦的药香。 很久之后,刘郊才知道,那是当归的香气。 飞香苑的姑娘没有声名,最干净的地方给了刘郊。知道她存在的那些姐姐们偷偷的拿钱给她买书买笔,却不给她买好看的衣裳好看的头花。 “干干净净的最好看。”有人笑眯眯的对她说,“花花绿绿的显得俗气。” 一岁又一岁,新春复新春。 刘郊没有父母。 但她有童年。 ---- 小剧场: 陈润后来把范令允这一招以退为进劝人别死的招数学了个淋漓尽致,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顾屿深想让他改掉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他没办法,只能去踹范令允。 “咱家难得有一个这么仁义礼智信全面发展的孩子,被你霍霍成了这样。” 范令允怀疑的听着那个五好少年的描述,震惊的问,“这是谁?!” 后来当陛下看到陈润在顾屿深面前一幅乖巧模样的时候才恍然意识到,陈润不仅学了他的以退为进,还贯彻学习了他的演技。 啧。
第13章 将行·前路 他们在那个逼仄的小山洞中躲了五日。 顾屿深勉强找了些草药揉碎了敷在几人的伤口上,中途三个孩子因为惊吓还发起了烧。好在来的快去的也快,不过烧了一日的光景。 另一边的范令允则是定时出去看看情况,带来的消息一次坏过一次。 “他们在镇子里安营扎寨。燕来镇看着……” “顾屿深,他们开始放火了。” 顾屿深没有说话,他和范令允的外袍早就被撕成了包扎的布,要么就垫在病中熟睡的三人身下。等到夜晚,两人一同出去看。 火势映红了半边天,一时分不清是黎明还是夜晚。他们所处之地隐蔽,又在山崖下,临着溪流,大火烧不过来,但是山坡其他的地方俱成灰烬。在毁天灭地的火光中,肇事者围坐一团唱着草原的歌,吃着烤肉,大笑着把那些已经咽气或是奄奄一息的大梁百姓扔到了炼狱之中。 范令允抱着顾屿深坐在远远的一棵不会被殃及的树上,看到这一幕想要带着人离开,却被顾屿深制止了。 火海中,有母亲紧紧的抱住自己的孩子,有丈夫高高托起自己的妻子,有新婚夫妇执手相看,有人绝望的喊着,咒骂着,还有的满面泪痕却面带微笑,握住身边人的手说出“下辈子我们再见”的誓言。 亡,百姓苦。 顾屿深静静看着,很久很久之后,他才低头,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自己的手。 范令允抱着他一跃而下,回到了蜗居的山洞。 顾兰还在睡梦中,流了一脸的泪水,喃喃的说着梦话,“活下去,顾屿深。” 顾屿深瞳孔骤缩,在那一刻心中浮现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他无意识的捻着自己的衣摆,怔怔地看着睡梦中的小姑娘。 但是范令允察觉他的不寻常时,顾屿深却又移开了目光,看向了山洞中一角的火堆。 “接下来怎么办?”他话题一转,问到太子殿下。 范令允顿了一下,“你不需要问一下顾兰么?” 顾屿深勉强笑了笑,“孩子而已,她知道什么。” ………… 五日之后,范令允提前探好了情形,那些异族人来的快走的也快。确认安全后,他们回到了镇子中。 街道上的鲜血还没有洗净,断裂的尖刀随意扔在一旁。范令允捡起来看了看,如他所料,西南和西北的部族全部参与了这场屠杀。 飞香苑红墙依旧,但是楼内一塌糊涂,发酵的酒液混着鲜血的味道,让人作呕。面馆中亦然,酱油醋洒落一地,坏掉的算盘珠子滚落的随处都是。 刘郊走遍了破败的飞香苑,最后在二楼的栏杆处找到了撕裂的粉色裙摆一角;而陈润面上覆着白绫,看不见东西,由范令允扶着,一点点摸索过去,捡起了散落的算盘珠还有一把银簪,簪子上雕着一朵玉兰,那是陈润送给长姐的及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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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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