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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要拿些别的么?”范令允问。 陈润摇了摇头,轻声说,“足够了。” 人是很顽强的东西,只需要一点点仇恨就可以走下去。 顾兰和顾屿深回到了他们的小院子。 竹林和桃树被乱砍一遭,角落里的兰花更是一片狼藉,鸡窝里的母鸡和马厩中的马匹马车无一生还。台阶下倒着一个小小的笼子,笼子的门开着,那里面曾经住着小姑娘捡回来的一只小麻雀。顾兰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于是说,“它飞走了。” 顾屿深拍了拍顾小花的头,目光缓缓扫过这个他曾期盼已久的小院。 “嗯,飞走了。” 范令允和刘郊陈润背着包裹,等在村口外。 三日前,顾屿深问道,“这是哪里来的骑兵?” “西北和西南联手了,具体哪一个部落不好看清。”范令允低头说着,“自长平关一战之后,他们这些年不敢大肆进犯,只敢在这种边陲小城镇中烧杀抢掠。” 当年长平关一战前,突袭失败,西北十二部大肆攻入。援军未到,粮草被劫,等到范令允匆匆忙忙赶到青州和博州,只看到了萧索的孤城。 城内无生机。 火已经灭下去了,剩了一地的断壁残垣。一贯以刚毅著称的北斗军却不敢走进这座城池。入目皆是血色与痛苦逝去的百姓。 范令允麻木的翻动着地上的尸首,身后有之前逃到山上因此免于劫难的幸存者,看到这里哭都哭不出来,只能徒劳的跪在地上。 无声的喊“爹,娘——” 北斗军终于走不动了。这人间炼狱,熬红了所有将士的眼。范令允也停了下来,看着烽烟未散的青州城。 西北溃逃,但是贼心不死,年年边关都有劫掠的消息。北斗军在长平关后莫名溃乱,而奸细不知所踪。他被冷箭射中,苟且偷生了三年。 “我做不到往前看。”顾屿深突然说,“我没有办法接受昨日还安然无恙的燕来镇,今日就遭了灭顶之灾。” “这是不对的。”他抬眼,直直望入范令允的眼。 范令允怔了一下,顾屿深面上还带着泪痕,此时的眸光中却已经没有了悲伤和愤恨。他只是很平静很镇定地说,“范令允,我要为他们报仇。” 从那一天起,顾屿深再也没说过“向前看”。血海深仇隔在那里,他换了个说法,叫“往前走”。 为了那些黄泉下的故人,为了自己心中一腔义愤,往前走。 五个人汇合之后,许久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顾屿深叹了口气,拍了拍范令允的肩膀,打破了寂静。 他看向刘郊和陈润两个孩子,道,“首先要给你俩说件事情。说完之后,要不要继续跟着我们,你们自己决断。” 刘郊缓缓抬头,眼中有诧异的神色。 “我不叫余敛。”范令允开口道,“我姓范,名令允。叫范令允。” 陈润愕然顺着声音看过去。 就算在燕来镇这样的边陲小镇,当今国姓什么也还是知道些的。何况先太子殿下文武双全,通政事,平边关,人人称颂。 “他中冷箭跌落护城河,被我捡到。”顾屿深接着补充道。 两句话说完,村口外安静了下来。 “长平关之战有疑,此路凶险万分。”范令允继续说,“跟着我们,九死一生。如果你们害怕风险,不愿同行。我和顾屿深会给你们足够的盘缠,送你们前往最近的安全地方。” “如果跟着我们,接下来就是要去南斗军。要在路上过冬,奔波数月。” “选择权交给你们。”顾屿深对着两个孩子轻声说,“你们两个人的品格我听顾兰讲过,我信任你们,信你们不会拿着范令允的身份四处宣扬。” 陈润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问道顾屿深,“你和顾兰,要跟着他吗?” 今日的燕来镇没有风,范令允顿了一下,隐晦的看向了顾屿深。他陡然记起,顾屿深从来没有说过“我要跟着你”这种话,甚至在此之前,他坚决的想要和他割席,各自安好。 顾屿深低眉笑了笑,没有任何犹豫的说,“我要跟着他,顾兰的话,看她自己。” “我要跟着你!”顾兰忙说。 陈润点点头,说,“那我也跟着你们。” 刘郊看着顾兰,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月娘生平不详,但是偶尔醉酒,闲聊起来,也会吹嘘自己的父亲母亲是杀敌杀贼的英雄。 “英雄?英雄怎么把你卖到了飞香苑啊?”宾客笑着说。 粉色衣裙的人靠在贵妃榻上,缓缓晃动着手中的酒壶,哼着无名的歌,不说话了。 刘郊也一直不相信她的那套说辞,直到看到粉色的花从二楼落在地上。 柘融,西北。 “我跟着你们。”刘郊做了决定,“我要跟着你们。” 作为女子,她要走进边关实在太难太难了。福祸相依,跟着范令允可能是她接触官场和军营最近的捷径。 陈润听到这一句话,没有太多意外。 顾屿深欲言又止,范令允看着他,眸中神情莫测,复杂的很。他曾无数次的期待过顾屿深能够与他同行,但从来没有想过前提是这样惨烈。 燕来镇的晚霞,又到来了。秋后的鸣蝉竭尽力气唱着生命的悲歌,孤雁在遥远的天中划过,夕阳将大地上的五个人紧紧包住。 落日熔金,远方的山头荒芜着,看去像是一个望着家乡的旅人,溪水潺潺而过,荡着金黄的波光。山坡了无生机,只剩了灰黑的烟尘和受害者残余的身躯,隐约可以看到生前的痛苦和狰狞。 收拾好了包裹,五个人最后望了一眼他们即将永别的故乡。 陈润和刘郊跪在村口,郑重其事的磕了三个响头。 等到他们转身的时候,正好有孤雁飞过,发出嘶哑寂寥的鸣叫。顾屿深看着,那座死寂的镇子中仿佛突然有了人气。逝去的魂灵一个又一个站在村口,向着他们笑着招手告别。祝他们一路顺风,前程皆喜。 可是一转身,什么都听不到了。 流水淡,碧天长,路茫茫。 凭高目断,鸿雁来时,无限思量。 ---- 最后两句选自晏殊的《诉衷情·芙蓉金菊斗馨香》 今天依然没有小剧场。 而今顾屿深二十一,范令允刚刚及冠。刘郊和陈润同岁,今年十二。顾兰最小,十岁。 属于他们的人生刚刚开始。
第14章 将行·颠沛 “有办法在冬日前赶到南斗军吗?” 三个孩子在一旁的草地上用木棍和石子下棋玩,范令允和顾屿深在车里面布置着接下来的行程。 他们在无人区走了大概五日,五日后才看到了人烟。一些商队听说他们是西南来的幸存者,同情之余愿意让他们搭车走一路。范令允身上的玉佩之类的不好典当,几个人全身的家当就指望着顾屿深身上那点儿。 不过好在,这一路上范令允不时接一些商队中读读写写的伙计,顾屿深时不时也给他们算算账。几个孩子闲下来也捡一些草药菌菇卖给路过的城镇。 过的拮据、落魄,但是充实。三个人被生活逼迫着停不下来,能够暂时忘掉一些燕来镇被屠的痛苦。刘郊和陈润开始时在夜间会梦魇,快到冬日的时候也安定了下来。 冬日…… 顾屿深咬着针线,熟练的给顾兰补着衣裳。看着范令允在借来的地图上指指点点。 “无论如何,都是到不了的。”范令允说,“顶多入了庆阳府。” “不能在冬日赶路。”顾屿深道,“陈润的病拖沓不得。再走下去,我们也没有足够的银钱置办冬衣,挨不过去。” 范令允低眉看着地图沉思。 “论对大梁的熟悉程度,我不如你。有没有一个城镇,能够让我们歇歇脚,顺便挣点钱,医疗水平还过的去的村子?” “不如问问顾兰?” 顾屿深笑了笑,摇摇头,“她估计什么都不知道。不靠谱的孩子,问她纯耽误时间。” 不远处观棋的顾兰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然后挠了挠鼻子,继续兢兢业业地给陈润报点。陈润淡淡笑着,凭着感觉拍了拍小姑娘的头,然后淡淡的报出自己下一个落子点,顾兰赶忙给他摆上。 范令允还在低着头一个个检索,顾屿深看着三个孩子出神。 “你说陈润这孩子,盲棋都能下的这么好。”他看了一会儿,轻轻说道,“听书院那边的先生谈起过,陈家二公子是个天仙般的人物。过目不忘,出口成章,长得随他母亲,好看的很。这几日我看下来,人也确实伶俐,为人处事这方面没得说。陈五当真把他教养的很好。” 如果没有这场灾祸,陈润说不定真的能走完科考这条路。 可惜没有如果。 范令允淡淡笑着,他最后在地图上标了一个地方,交给了顾屿深,然后也看向了那三个孩子。 “焉知非福。”太子殿下道。 “许多人一辈子都在跨过自己面前一道又一道坎。跨过去,就是一段坦途,跨不过去,便是门槛下颓唐的枯骨。” “这种坎,你能拽着他不一头撞死,却没办法拖着他越过去。陈润的未来,全看他自己的心性。” 顾屿深打眼瞧他,只见范令允接过顾屿深手中正在缝补的衣物,接着他做了起来。 “焉知非福,有道理。”他说,“早三年我也想不到一口官腔的太子殿下现如今变得如此贤惠。” 范令允从善如流,“都是顾当家调教的好。” “嘁。”顾屿深嗤笑一声,心中骂了句装模做样,低头看向范令允圈起来的地方。 “明光城?” “嗯,我走过这个村子。明光城在庆阳府南部,我们的脚程在冬日第一场雪之前能走到。镇子算不上大也算不上小,来来往往的商旅多,因此一些小商铺小药馆小客栈也多。是个最好的落脚地点。” “你走过?”顾屿深惊异道,“这么偏远的地方你来过?怎么来的,来西南巡军顺便拜访的么?” 范令允把补好的衣服放在了一旁,然后往后一仰倒在身后的稻草堆中,“我和我弟弟都一样,我俩可不是一生下来就是天潢贵胄。母后早些年带着我和父亲劳燕双飞,我和她颠沛流离去过不少穷山恶水的地方,明光城算一个。” 他昨夜没有睡好,现下有些疲惫,伸了个懒腰就想要闭上眼。 顾屿深还在看着那份地图,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问了一句,“诶,那庆阳府不会有认识你的吧,南斗军呢,见过你么?” 过了很久,没有等来回答。 “范令允,范令允?”顾屿深把地图放下,然后挪到了范令允旁边,拍了拍他,“太子殿下,先醒醒,这事儿很重要。” 正当他打算再拍一拍人的时候,手刚刚放下,就被男人一把拉住了。范令允闭目轻轻用力,顾屿深没什么防备也没什么力气,豁然被拽倒在了稻草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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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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