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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义军中有柳家的人,又不代表起义军中都是柳家的人。青州城乔河一来,总会有些人心神动摇,脱离起义军的队伍,成为庆州外那些苦苦等候着入城的流民。 亦有人依然抱着一腔热血,要为民请命。 群体是没有理智的,文人是最容易挑拨的。庆州城不好伸手,青州城却是好动手的。乔河只是悄悄散布了些“庆州坑杀起义军,拒绝放粮,并打算于某某日要把粮草暗送出城”的消息,那些从青州城中走出的流民和起义军就能够把他带到庆州城外,进而蔓延在庆州城的大街小巷。 文人的斥责,百姓的怒骂。文家放那些来历不明的流民入城,只会让谣言愈演愈烈;文家不放那些流民入城,又坐实了这个谣言。 等到世家终于想起来自己埋在起义军中的这些棋子还没有处理干净的时候,热血上头的流民和起义军已经振臂一呼,冲破了守备军的防线,再次涌入了官府。 那些可怜的棋子还记着柳家荣华富贵的许诺,妄图保持清醒唤醒这愈演愈烈的局势,最后却被沉浸在党同伐异中的“正义之师”推上了断头台。 等到浑水摸鱼的承塘十二卫救下被劫的叶立新时,范令允坐在叶家的亭中,看着亭下流水中摆尾的锦鲤。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喝了口清茶,余光中看到了神色复杂的叶屏。“借着百姓的力量掀起了西北的乱象,就要有一天想过被这股不会被人掌控的力量所反噬。”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叶屏与他将近十年未见。十年前的范令允还是那个弯弓纵马,独步天下的少年。十年过后,却已经变成了罔顾人命生杀予夺的刽子手。 俨然是一副暴君的模样。 范令允知道他在想什么,安静了半晌,最后笑了笑。 还不待叶屏怅惘完,叶执紧促的敲门声就惊动了沉静的内院。 “将军!庆州来信!”他一脸慌张的喊道,“劫走叶将军的那些人被官府追踪到了,眼下要拿将军问罪!” “什么,怎么会——”叶屏话音到此,突然灵光一闪,错愕的看向笑的悠然的太子殿下。 “我内子是个实打实的好人,不许我造杀孽。”范令允慢悠悠的说,“庆州城闹了这么一出儿,你猜猜那个文家新继任的家主敢不敢私自动那些被擒的起义军一根汗毛?” 他们不敢,他们甚至要把这桩烫手的事情交给背锅侠叶屏。 “我自身难保,谈何保下那些人!”叶屏厉声喝道,“殿下,那是人命!” “我来保。”范令允依然神色淡淡的,把茶水倾尽在地上,“我来保你,我来保下所有人。” ————— 顾屿深读完了陈润和范令允的信件,一时难以言语。 承塘十二卫的消息来的比信件还快,沈云想先他一步得到了消息。 “接受不了?”沈云想笑着问他。 “倒也……”顾屿深低眉,想到了上一辈子那个坐在高台上,神情冷淡的帝王,“只是想到了些旧事。帝王需要些铤而走险的魄力,也要有取舍的决绝,我心里明白。” “这个世道,得条命就不容易,当颗棋子似乎已经是很小很小的事情。”他说道,“让人民各得其所,让每个人都能有意义的活着——这是我之后的功课。” 沈云想透过琉璃瓶,笑着瞧他,“你这是开悟了,开悟的挺早。” “不早了。”顾屿深苦笑了一下,算上前辈子和现代那场大梦,实际上他已经是个耄耋老者。虽然还是一副二十多岁的青年模样,心中却已经不像过往那样意气风发一厢情愿。 “有的人一生都想不明白自己要走的路,有的人想明白了自己的路,但一生都在自苦。”沈云想说,“能找到自己的路,又懂得进退之道,屿深,你比那两个傻小子都聪明。” “范令允小时候说要救苍生于水火,于是学政入朝,没过几年又说要荡平贼寇,于是从军入了边疆,心法无定式,我当时就看出他不是个聪明孩子,当不了名垂千古的明君。”她道,“他也没什么自己的锐气,别人告诉他要做什么就做什么,若是他当时说一句他不当皇帝,我现在都能说他一句天纵奇才。” 顾屿深总觉得她说的和他认识的不是一个人。 “不像一个人,是因为他虽然没有自己的道,却有了执着的人。”沈云想望向他怔愣的神情,“不是情话,不是客套。他和我性子像,胸无大志,却因为有人要逆天而行,怕他孤单,所以陪他一程。” 乱世中斩开新朝的范元游;内外交困下不破不立的顾屿深。 “因为一个人,所以变的执拗的很。甚至敢逆天改命。”沈云想平静的说出了这个最大的秘密。她依然还是一副笑容,只是眸中多了意味深长。 顾屿深震惊之中站起身来,“您、您。” “沈家四小姐沈昀,死在我离开沈家的那个寒冬。”沈云想坦坦荡荡,“秘密换秘密。” “什么、意思?” “若水寺的方丈同沈昀有些交情,欠了她两条命。”沈云想,“一条补给了沈昀,另一条送给了范令允做人情,想来他是让渡给了你。方丈第一次干事儿不太熟练,他要找一个时代,一个没有那些混乱宅斗和战乱的时代,所以把沈昀送到了现代。成为了沈云想。” “我发现了那就是一场梦——所以醒了过来。” “来的时候,方丈是个纸上谈兵的,这个时代的沈昀没有成功离开。”沈云想耸了耸肩,“所以现代的沈云想和古代的沈昀就住在了一个身体里。只是她有点累,由我来主导。” “她太累了,恨不动任何人,所以再退完了婚约离开了沈家后,跟我说她要睡一觉,就再也没有醒来。” “……”顾屿深哑然半晌,才涩声问道,“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 “因为我恐怕,欠你一句道歉。”沈云想顿了顿,随后低声说道。 ---- 上一辈子的范令允怎么知道方丈有那个神力的? 自然是因为他猜到有人做过,找上了门。 不过沈昀和沈云想本质上就是一个人。异变的旧社会造就了沈昀的悲剧,而沈云想是这个人真正的性情。 她这两个身份的差距也是乱世里许多女孩子的写照。
第96章 破暗·吹梦 沈家四小姐,原名沈昀。他们家其他姑娘从“云”字,但是沈昀出身不好,没这个“殊荣”。 死了娘,爹又仿佛没有。沈昀的生活和文家眼下那个文敝也没什么两样。 不过乱军一来,富贵都是浮云。沈昀从坍塌的房屋下钻出来,没人管她的生死。带着一身伤一身病,她就踉踉跄跄地走出了沈家的宅院。她怀中抱着自己和范元游的婚约,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街上流浪,浑浑噩噩的不知何所去何所归。 直到遇到了乱世之中又一个家破人亡的少年郎,叫单非——就是之后的无名。 实际上也没有什么交情,不过是雨中共遮的一把伞,饥饿之中共享的一个干粮。单非大病一场,沈昀背着他叩响了一家又一家医馆的门。 “之后做什么?”单非坐在病榻上看她。 “不知道。”沈昀给那家人洗衣还钱,闻言回答道,“如果可以,或许就在这家呆下去了。” “当一辈子洗衣服的?” “比我以前日子过的好多了大少爷。” 单非把自己的玉镯子摘了下来,“欠你两条命,将来必然还。我要为我的家族报仇,扬名天下。” 就这样,两人分道扬镳。 战争是无穷的,沈昀没有洗很久的衣服。战火很快就烧倒了那家屋舍。于是沈昀又带着他们家仅剩的姑娘继续流浪。 然后不知怎得,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的孩子加入了她的队伍。到了后来,甚至有了几十个人,一口一口喊着她“昀姑娘”、“昀姑娘”。背着人命,沈昀逐渐找到了自己的路,她开始有目的的辗转在各个军阀之中寻求庇护,也开始自己做一些生意,卖一些情报之类的,为这浩浩荡荡的孩子军谋生。 她偶尔会遇到单非,两人错身,不过点头笑笑。沈昀把那只镯子戴在腕上。单非一次看过,两次看过,后来,他想要握住那只手腕。 他没有握到。 沈昀突然想起了自己还有那个婚约。 范元游当时已经是天下很有名的人物,据说未娶。沈昀不知道他是什么成算,但是她是不想嫁的。于是她就上路去找范元游,要去推掉那个婚约。 她不知道为什么乱世中轻飘飘的一张纸在她心里有那样重的分量。但是她就是想要所有人都知道她自己退了一桩婚约。 沈昀成功了。范元游见了她,两个人很轻易地就决定把那两张纸付之于尘火。只是第二日再见之时,那两张纸页没有如愿的入了火盆中。 沈昀带着孩子们,不好在军中,所以他们在城外安营。第二日登城之时,却猝不及防的,她走到城门的时候,千军万马突然从后而来,长箭穿透了她的胸膛,也穿透了那胸前安放的那张纸页。 沈昀吐了口血,用尽了力气回头,看到了身后敌军的主将——单非也在看她。 姑娘眼里没有悔恨,没有怨仇,她只是张了张口,最后苦笑了一下。穿胸而过的长箭让她说不出话,她遥遥望着远方安营的那些孩子,随后转身,对着城楼上亦是万般震惊的范元游跪倒在地。 “救他们。”她做着口型,“救救他们。” 她跪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 单薄的身躯坠在地上,腕间的玉镯摔了下去,就那样碎裂了。 那战过后,单非抱着她的尸身,自请俘虏入了范元游的部下。他和他从军,和他杀敌,为自己报了仇,让范元游登了基。 随后削发为僧,入了佛门。 直到他找到了让沈昀再活一辈子的方法。 无名在现代看着那个截然不同的沈昀。才知道若是没有沈家的磋磨,没有乱世的打压,沈昀原来是那样光芒万丈的姑娘。 可是沈昀太聪明了,聪明到二十岁那一日,她和父母告别,和师友挥手,穿戴好了最好看的衣裙和头花,坐在了崖边。随后,对着无所有的空气笑了笑,“我心愿已偿。” 于是现代的沈云想和沈昀就那样猝不及防的在一个身体中相遇了。 沈云想问她,“你都知道对吧。” 沈昀说,“嗯。” 沈云想道:“我不是你。” 沈昀安静了许久,“好。” “但是没必要伤害姨娘她们。”沈昀笑了笑,“都不容易。” “可是她们害的你小时候那么惨。” “后来离了沈家,有过比那更难过的日子。”沈昀说,“不过是小小的一间庭院,擦破了一点油皮儿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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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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