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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尾音可笑而单薄地拖出去,被已走出十数步的晏熔金回头瞪了眼,息了声。 何崇山喃喃道:“完了、全完了,我就说燕子怎么不近女色到立地成佛的程度,原来是好男风......嘿!小要,别摆弄你那脏柴火了——你看没看见?看没看见他刚护短瞪我?” 小要是个结巴,不理他,但在心里维护着晏大人,只因他也是晏熔金从死人坡上救回来的。 被小要奉为神明的晏熔金,正停步在孟秋华家前的巷口,他抿了抿唇,攒起的眉头间透出些纠结。 后头的哑巴仍执拗地跟着他。 却冷不丁听他道:“我知道,你是冬来时的人。” 懦弱的哑巴猛地抬了头,眉如山影遮湖泊,风惊得将水点飞溅,随那目光一道扎向晏熔金。 他哑声认了:“是。” 晏熔金奇道:“不是哑巴?” 哑巴低眉道:“不是。小主人说,灯笼杆、杆......” 不知怎么打了个格楞。 晏熔金仔细盯着他面目,严肃重复道:“灯笼杆杆。” 哑巴抽了抽嘴角,最后还是点了头。 巷中隐有哄闹,过去当是闲谈笑骂,地动后却都是激进的矛盾祸乱。 晏熔金眯着眼,长眉舒展,似笑非笑,捏了这副同屈鹤为学坏的欠揍模样道:“听不懂。” 随即矮身没入遍地花泥的巷中。 巷旧,纵深。 在地动后歪斜几寸,但仍不可思议地固执挺立。 “做官就强买强卖啊?” “但这地里活不住粮,卖了说不定她跟孟老头都能活嘞。” “这人来头可比何观芥大......管不了哟!” 众家众户探出两溜脑袋,目光围着对峙的官员下人与孟家父女。 那女子眉浓唇浓,但眼的形色寡薄,被父亲反弯手臂,老鸡护崽似的拦在身后。 然而她面如死灰,无绝望而尽是淡漠,仿佛自己不在这场风暴闹剧中。 她就是孟秋华。 晏熔金顶着那两排好奇打量,疾步穿巷奔去。 他那道提高清亮的——“何人在此威逼百姓!” 与孟秋华不大但清晰的那句“我跟你走”同时响起,随两边目光于正中高空碰撞。 晏熔金几乎感到心被撞碎了,他行至孟秋华跟前,同她父亲一道护住她,形气坚而不摧。 “我乃右相长史,”他头一回仗势,是为最快地救人,“你是何人,竟敢强买民女?你若家中缺人,大可去贩奴的地方签契,做什么骚扰百姓?” 那人呵笑两声,出乎意料叫出他名姓:“晏长史。” 冲他捧手行礼得敷衍,叫唤得毫无惧怕与敬意。 原因正在于——“小人正是奉丞相命来的。” “您官比小的大,但小的自十年前就跟在丞相身边,可比你和他亲厚。您不知道丞相的意思也在常理中嘛。” 晏熔金在听到“丞相”二字时,眼睛就陡然撑大了。 是了,欺男霸女,可不就是如今屈鹤为的实在名声。 他咬碎牙根,道:“既然我品阶高于你,那人就交由我带回去,我会当面问问丞相是如何想的,要是你有半句虚言,必叫你向孟家人磕头赔罪!” 那人眉松眼懒,和屈鹤为相似的神态。 看得晏熔金心里来气,他将深吸的气压下去,回身朝孟家父女仔细安抚保证。 然后对孟秋华道:“我陪着你,不会有事。” 知道屈鹤为的坏名声是一回事,但要是真在自己面前上演,晏熔金杀了他也会阻止。 “你家丞相,现在在哪?” 侍从笑盈盈道:“在花楼呢,丞相叫小人去那处寻他。” 晏熔金眼角抽了抽:“我们去他住处等。” 侍从却拒了,毕竟带何人到何处,是他的差事,而晏熔金执意相陪便罢了,但若改搅了自己的差事,自然要极力相争、来免去主子的责罚。 最后晏熔金也是无法,应了一道去那腌臜处等他。 出巷子往左是官员住处,往右自近到远是粥厂、京观台,京观台后头有个地儿,原先就是花楼,后来塌了,一半被朝廷征用改作苦力住处,另一半起先被花楼的姑娘搭了篷子,后来着手建了个二层的阁楼寻找旧日荣光。 屈鹤为就在阁楼里头。 晏熔金来时,这里格外热闹,姑娘们欢快地唱着歌,引得周遭的人都出了院子瞧。 他起先不想进去,晏家家教严厉,此处于他乃蚀骨蠹虫。 然而侍从高兴地指着打开的窗户,笃定道:“大人正被姑娘围着呢!” 他瞧了眼木然的晏熔金——正横臂带着孟秋华后退呢,便善解人意道:“我去禀报大人。” 然而侍从蝴蝶似的穿梭了一趟,带来道没用的话,说“大人叫你等着,叫我先带孟姑娘回去”。 晏熔金压眉看他,眼珠一翻撑大了孔隙:“我现在进去找他,你先别走。” 一副要为流言中自己的红颜撑腰的模样。 然而红颜不领情,扯住他后摆,平静道:“我想通了,我愿意跟了丞相。” 此话犹如一记重锤击碎他玉壶冰心。 晏熔金愕然回首:“孟姑娘,你别怕......” 孟秋华笑了笑,眉黛红脂犹如向“渭流涨腻”出力的重臣,但面孔眼神却如微凉秋水焕洗过的绢布,淡极静极,非俗非雅。 她从容道:“我没关系,总归要有个归宿。但小和你,插手粥厂的权力都是丞相给你的,他不高兴,便可全部收回,甚则拿捏威胁你的身家性命。” 她松开手,向他作揖:“你愿意帮我一把,已尽了粥厂共事的情谊了。但我的事,你明知道是管不了的......” 她也不愿拖累晏熔金。 晏熔金心想,不是的,顶着父亲对“抛头露面”的训斥也要赴粥厂的孟秋华,说起前朝女官济山河时格外专注向往的孟秋华,缠着自己讲治国策论的学生孟秋华......不该颓然说出“我接受这个归宿”这样的话。 可她说的,自己没能力管,也是苍白无奈的事实。 要是说,自己为什么有管得过的妄想,大约是因为,即便他已知晓屈鹤为是位高权重的恶人,但仍因为“他曾也是自己”的想法,保有一份自己也不清楚底细的天真。
第12章 第12章 “是我错怪你?”“当然,我…… 在十七岁的最后一个月,晏熔金踏过花楼低矮的门槛,却感到晏家长辈的意念将它拔高,几乎扯挂住他下摆。 姑娘们被他怒怨冲冲的面孔吓开,无人上前揽他拦他。 他想,姑娘们以此为生,错不在她们;旁人光顾此处,花的他们的钱与时间也无错。 但屈鹤为呢? 那不只是他的时间他的钱财。 可晏熔金早该看开,叫他不作恶便已难得,若要他一步跳到“勤政有功”,无异于痴人说梦。 楼梯震荡,叫屈鹤为手上的茶溅出来两滴。阳光成束,在踩上最后一阶的人身上分裂、散开。 姑娘们仔细瞧着屈鹤为神色,直到他晃了晃茶杯,说“再添些”,众人才又笑开,权当晏熔金不存在。 晏熔金没再靠近,停在楼梯口。 对屈鹤为说:“你可知道,布政史私用官银局模具,铸造大量龙纹物件贿赂京官,为掩盖大量铜料消耗,谎报是地震所毁。而复刻的废弃模具流入铁匠之手,又被新世教匪徒买下,做了那件传到天子跟前的四爪蟒袍......” 屈鹤为短促敷衍地笑了笑:“看见你就烦得紧,我不想听,但你跟上奏似的,吓得我耳朵全兜住了——更烦了。” “晏小和,我还当你要冲冠一怒为红颜,怎么和鹦鹉似的报了这么多人名?” 彩衣如花成丛,屈鹤为也如飘在空中的腻香,心不在焉、轻浮而难以捉摸。 “京城在打贪墨之风,你猜谁首当其冲?” 屈鹤为浑不在意,顾自捻起戏文唱词。 垂眼时,眉眼似两对狭长利刃,十分神思全在书简上,然而他将手后搭,抬眼时神色悲悯而疲惫,看起来竟像个好人。 然而他说:“你要的好世道,难道只视我为眼中钉吗?” 姑娘们识时务地无声屈膝下了楼,将特意撤去屏风为贵客扩大的整层楼,都留给他二人。 晏熔金为让姑娘下楼,终于朝他走近了。 他的影子爬上屈鹤为的身体,徒劳地在光影助力下尝试着,却无论如何不能重合。 朝中每日弹劾屈鹤为者无数,但自有他的势力为他拦挡下。 梨花瓣似的折子洒下来,议的都是赈灾的不合理之处,更多的问题与矛盾被暴露,这个朝代就像风雨中飘摇的破房子。 力大些的人吹一口气——无所谓冲里头还是外头,都要二话不说塌了。 晏熔金忽然感到疲惫。 他在屈鹤为脚边蹲下,举头冲撞上他回避的目光。 “你离我最近。” 为什么偏盯着他,不忙着去补其他的漏洞,这是晏熔金的答案。 “我想知道,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想的,对你、对何观芥那样的人,还有对大业。” 屈鹤为说:“我难道很坏吗?” ——“圣旨喊我来鸟不拉屎的地方,我来没来?喊我剿匪,我准没准备?” “我就是太把大业当回事,才因为剿匪累得头疼。” “得了,别杵着说有的没的了,你乐意就帮我按按头,不乐意就把‘绿尾’叫回来。” 晏熔金听着他姘头名儿就烦。 “准备得两个月没一点动作,光顾着把手伸到花天酒地和无辜姑娘身上了?” 屈鹤为眨眨眼,笑了,他笑起来像温润儒士,只可惜热面冷心。 他将喝得一片茶叶也不剩的茶杯凑到晏熔金鼻下,坏心眼地压住小状元多话的唇瓣。 “你冤枉我了,小和——没有‘花天酒地’,我喝的茶。” “而且,你的小孟姑娘自己乐意跟着我,何来我威不威逼的说法呀?” “我风流也风雅,从来好评如潮,哪有强迫过姑娘的说法?” “要不是知道你同她不一般,知道她爹都收了鸨母的定金了,我才——懒得管。” 屈鹤为将杯子砸在他身上,晃晃悠悠站起来,手掌压着他发顶,叫因他那番解释大惊的晏熔金慢了半拍,才歪倒站起、连拍带打挣开那只狗爪子。 屈鹤为不死心地摸了摸他蓬茂绸顺的头发,被瞪了还不撒手,只幽幽道:“蠢狗咬吕洞宾。” 待晏熔金垂了脑袋,他又不摸了。 “屈鹤为,孟姑娘的事我误会你了,是我之错。” 按屈鹤为的烂性子,他没必要对自己撒谎。 见屈鹤为哼哼了声,仰面等着他后文,晏熔金继而争取道:“不然就让孟姑娘住我院子里,等外头太平了再给她换了身契,由她走?我此前同她说过,她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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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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