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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鹤为哈了声,眉头眼头压低了,陡然又不高兴了:“你说我花天酒地,自己没打这些心思?红颜在侧,干劲百倍?” 晏熔金正要摇头否认,头顶又被屈鹤为大力敲了敲,几乎要将他锤成矮萝卜—— “打人家主意前,好好摸摸良心,看看你和她的生卒年,是不是差着辈呢?” 晏熔金气急:“我没有!” 然而屈鹤为已下了楼梯,宽大的轻袖点在扶手上,叫他像一只振翅的鸟。 有点好笑。 晏熔金小小声道:“要不是你终于做了件好事......” 他心里的小人对着屈鹤为的屁股狠狠一踹。 孟秋华按晏熔金大体期望的那样,白日仍在粥厂布施、或同衙役一道勘察灾情,夜里住在右相侍女的院子。 有一日,晏熔金听说孟秋华和同院的闹了矛盾,他才同何观芥校对完近日赈银的去处,就立刻掉头赶回去——自苍无洁的庄票被他寄送到府,他们愈发忙了、然而每个人都因渐兴的井州红光满面。 结果急急绕到孟秋华处,发现是她做了一批毽子,但数目比同院的侍女少,那些没拿到的姑娘急了,就闹哄哄央求着她呢。结果闹得将别院的人也引来的,不只有姑娘,还有青年,都对那用谐音刻着官员名号的毽子感了十分兴趣。 晏熔金说:“你当心着些,这里住的全是官员家眷。” 孟秋华瞧着院里翻飞的毽子,眼角嘴角阳光最盛、笑意最盛。 她说:“我知道。” 她还知道一些毽子因刻字被供高台,一些刻意被踢进泥沼。 知道每三日一次,他们听她讲经史、时闻时闪烁的不同目光。 知道也许会被抓去对铁窗,也许碍于明面上右相的袒护不会,或者,这些人都同她站在一处。 她同晏熔金坐在一处,自长廊拐角的阴翳仰头,看苍白的天,她说:“原来我真的能做些事。” 晏熔金答:“我认识的孟秋华,从来不凡。” 那天即便是不为拖累他说的假话——那句“我认了这个归宿”,也叫晏熔金想起来就郁闷。 然而孟秋华却没有认同,她将焐热的一根多彩挺拔的毽子毛吹出去,看它挤到人与人间,一时再找不到。 “小和,你是我的老师。当初你是为什么愿意给我讲书?” 晏熔金说:“因为你想听。” “如果是别人想听呢?” “也讲。” 孟秋华意料之中地点头说:“我也是一样,我不是为显得不凡做这些,是因为他们愿意玩、愿意听。” “是为了到最后,我把所有我能做的都做了,然后我变得平凡。” “我记得你说过,仲永最后‘泯然于众人’,我也想要那样的结局。” 晏熔金起初微微讶异地听,随即渐渐抿起笑,直到最后“仲永”出来,一下没绷住,笑得额发与嘴唇抖如风中柳梢。 他细细纠过错后,终于险险收住笑:“我很高兴你这样想,但往后开始引经据典时,万万、万万不要报出为师的名号。” 他们的衣摆翘起又落下,阳光在刺绣上忽闪忽暗,井州的一切都瞬息万变,风游鱼似的窜过长街短巷,捎挂走粥厂开门锣的残响与京观台重又响起的吆喝,随后冲过山林,捣得自陈惊生出走分家后,士气陡弱的新世教东倒西歪。 所有人都扯紧领襟,等着那股喜怒无常的风掠过自己的后脖颈,祈祷着激起的冷汗不会叫自己大病一场。 屈鹤为又上奏要人、要钱、要武器、要粮食,迟迟拖着不去打山匪。 直到十日内接连四处粥厂被抢被毁,他才在何观芥的紧逼下出了兵。 结果不知哪漏了风声,过去时已人去寨空,十次中有五次无功而返,剩下五次真该叹匪徒狡兔三窟,只抓住一帮小喽啰。 比起花费的银钱与人力,真是得不偿失。 屈鹤为将烂摊子一推,又写回报给天子,说匪徒狡猾可恶,还要钱要人,不然打不下去啊。完了还要画一批大大大饼,说等援助到了,他一定把流匪一个不落地,全砍了脑袋堆京观台上,给江山社稷作灯笼,照亮往后千秋万代的路。 皇帝被朝臣哭天抢地的上奏闹得头疼,里头哭得最大声的就是户部—— 户部说陛下啊,那又废又贪的屈鹤为再伸手,臣只能把腰间的钱袋挖个洞,和裤袋打通,去卖勾子给他凑钱啦! 左相哭得比较矜持,他怕自己一家独大一手遮天的意思太明显,脑袋比军饷先落地,规规矩矩地行礼,斯斯文文地说:陛下啊,屈鹤为那个狗东西,拿钱不办事啊!就是让我做县令的侄子去,做得也比他好啊......陛下我没有别的意思,举荐谁都是为了大业好啊! 皇帝一看真不行了,再让屈鹤为剿匪下去,他议事堂房顶都要被掀了。 碰巧何观芥连上数道折子,谈山匪谈赈灾银,皇帝大手一挥,说你以前是屈相的学生,朕信你,你老师现在老了,你看着挺有能耐,就按你说的来吧. 剿匪?改造为主,只杀挑事点火的匪首,主打一个剿抚并用。 没钱?户部也没钱,诶别盯着朕的私库啊,不是说贪官多吗,查啊、严查!抄了他们家钱全给井州赈灾用。 屈鹤为失职?朕的爱卿过去有救驾之功,是为忠;如今为井州操劳得大病一场,还上了许多虽然狗屁没用但叫朕龙心大悦的折子,就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尔等怎么能这么诋毁他呢? ——尤其是你何观芥,尊师重道不该由朕教你吧?
第13章 第13章 谁要和你扮假夫妻?!! 消息嘚嘚嘚地传到井州,何观芥看了眼前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抬眼平唇,将开了个头的回信一把抓起猛朝后甩:“尊师重道?可笑,一个恣睢之徒,也配叫我尊敬?” 窗下的侍从诺诺不敢应,何人不知,当年屈鹤为因私人仇怨,奏请远调骁勇的蔺知生老将军时,何观芥便与他闹翻了。 先是当朝弹劾老师,后是割肉返金恩断义绝,自此血与泪都流尽,只剩眼里飞出的无穷无尽的刀子。 何观芥永远记得,最后那场促膝长谈中,屈鹤为每个字的音调与眼角眉梢的抽动。他记得暮光将他们劈作两半,从此一明一暗再无执卷并立的双身影。 他恨他。 连带上最初见到晏熔金,因着那副恍如故人重活的面貌与身份,何观芥都不乐意待见他。 但何观芥在被晏熔金与那人截然不同的作风连连讶异时,忍不住问他:“你怎么会是他的人呢?他又怎么会愿意提拔你呢?” 晏熔金起先只是摇头,但隔了些日子,竟有一回同他道:“我心里奇怪,觉得他好事也做坏事也做,或有隐情。” 何观芥长长叹气,眼中担忧,按上他肩膀企图点醒他:“不要被他骗了,他太擅长装模作样。” 而当下,这何观芥眼里的单纯孩子和老骗子,正在一处他绝对想不到的地方“狼狈为奸”。 晏熔金十七岁连中三元被榜下捉婿,自是得见了各色姑娘,但他从没有心绪复杂到现在的地步—— 长眉俊目,直鼻杏口,眼窝深深,笑意深深。平素只觉他面廓英毅,除了长须,才觉鼻下唇颌有几分秀气。 偏又点腮晕斜红,红绦穿云发,气蓬勃,形雅丽。 身量高,气华清。招人目光,皆以为不凡。 的确是会因自成一气引晏熔金青眼的,如若不是那张脸孔同自己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旁有“瞧那对兄妹”的措辞落入耳中,晏熔金别扭地掐了点屈鹤为衣袖:“你胡子呢?” 屈鹤为心情很好地瞥他一眼:“又不是头一回扮姑娘,自是早拔了——用的,假的。” 晏熔金勉力将翻起的气压下去,他在书院时,曾生了疹子,才不得不剃须治疗,为此被人嘲是“小晏子”,那时他无数次盼着胡子长出,叫他成为美髯公,一雪前耻! 然而不想,十二年后的自己非但不护着那点宝贵的胡子,还去扮美娘子了! 屈鹤为用光秃秃的糖葫芦杆子戳了戳晏熔金的面颊:“谁叫你非跟踪我,知道了又不乐意?” 晏熔金瞪着那根杆子,原本要谈京观台石车藏米的正事的,如今却一时宕机,只顾同他较劲反驳——“哪里是跟踪?我是你长史,找你不是正当光明的吗?” 屈鹤为披着柑橘香粉味凑向他:“咦,我还以为,你要跟何观芥跑了呢。” 晏熔金微微后缩,在他如泥色琥珀般眼瞳的逼视下,歪开了目光。 他吐出那句话时,很坚决,但出口后又带上了忐忑—— “我要,对你负责。” 翘首待着的人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一阴,站直了身体若无其事道:“想得美。” 那串糖葫芦又支上晏熔金面颊—— “这串儿被你弄脏了,你自己吃,我再去买。” 晏熔金正有些出神,下意识咬了一口,被酸得猛一激灵怒而抬头时,眼前人已不知所踪。 他被屈鹤为的女装扮相激得发麻的后脑才镇定下来,记起正事未谈,立刻四处去找他。 但大巷子人太多,小贩如潮土地里的蘑菇,见局势稍稳,又推着板车、扛着背篓,热热闹闹冒出来了。人流挤塞,都在小贩周围打着涡。 晏熔金踮着脚艰难挤过去,抬头时瞳孔却陡然一缩—— 只是一个侧脸...... 那只是一角被鬓发遮蔽的面颊。 但真的,如后羿之箭破开晏熔金的心—— 叫他好像看见了晏采真。 但晏采真如何会出现在此?出现在离他、离屈鹤为那样近的地方而不相认? 分明在来井州的车上,屈鹤为直言晏采真早已死去,死在自己遇流匪伏击、来到十二年后的那天。 应当是看错了吧?但如果是真的...... 一板白气翻到他眼前,将他发丝也濡湿。 是街旁蒸米糕的老板揭了盖子。 他眨了眨眼瞥去,却见老板的小儿正“嘎嘣”一声啃去了半只山楂上的糖壳子。 而那山楂签子正是个人为折断的斜口——同屈鹤为手欠掰完用来戳他的一模一样。 晏熔金当即上前问道:“你这糖葫芦是哪来的?” 小儿朝后一缩,晏熔金便与膀大浑圆的孩子爹对上了眼。 晏熔金弯起个谦和温驯的笑:“老板,请问......” 然而话没说完,就被打断——老板没好气地瞪眼,冲他赶蚊子似的挥手,训他道“排队去后面!” 晏熔金将长史腰牌解下,朝他们一亮:“朝廷事务紧急,还请配合。” 周遭陡然一静,丛丛目光射来,那老板苦着脸道:“大人,您刚才上来就同小儿搭话,我还当是人拐子呢......” 随即他捅了捅揪着自己后腰衣衫的儿子,催促道:“大人问你话呢,这脏不拉几的山楂又是从哪里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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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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