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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军搅散了陈卫明的大军,再入衢州,便势如破竹,很快也将这块土地吞并归治。 衢州与梁州南边,有一条大河,报了谷底之仇后,乾国众人便在河上放纸船,船中盛了小烛,为战死的将士引渡。 暗色的水阶朝前推涌,只觉纸船上下起伏,站得远了,才发觉它们已漂过很远,浩浩汤汤的,满江白色的魂灵。 晏熔金蹲下,轻轻推了下水波—— 走远些吧,再走远些,到抗争结束后的安宁去,到我们目光共望的尽头去...... 仅三年,南方割据对峙的势力,就被同张大口吞并,业国再也不能忽视晏熔金的异动,紧张地筹备抵抗,然而他们的横征暴敛更加激越了百姓的愤怒与反抗。 晏熔金道:“是时候了。”他与屈鹤为相视微笑。 他们在雍州城外扎营,并不猛攻对拼,只隔三差五骚扰守卫,仿佛猫逗老鼠般激怒雍州,甚至放话两个月内雍州必粮殚力尽,届时乾军可不费一兵一卒而取城池。 雍州守将既恐且怒,向京城求援的信件雪花般撒出去,只得到模棱两可的回复——将援。 但不说何时何人,以何战术,叫雍州惶惶不安,近乎绝望。 在一场猝然的夜袭中,乾军用火箭点燃城楼,用投石车砸坏城门一角,绕城遍插旗帜,擂鼓呐喊。 城墙上的守将正怒吼着指挥,忽见旁人惊恐的神色——那一点沁在他眉心的凉,破开皮肉,陡然绽出血花。 他抬着满手湿凉,难以置信地仰面倒下,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远处的敌军首领缓缓收起长弓,得意地冲身侧人笑。 ——“我有点不想杀他的。” 晏熔金这样道。 劲风撩起他散碎的额发,沉沉的眸色被一星笑意破开,他冲洗耳恭听的屈鹤为招招手,待人凑近了,欠兮兮道:“他拿箭手抖,写求援信能显得更惨。” 屈鹤为一噎:“那你不要射那箭不就好了?” 破天的战声中,晏熔金一勒马,歪头向他:“可你看着朕——你看着我呢!去非——” 马蹄踮动两下,倏然窜向前头,晏熔金挥砍落下的箭矢,身体绷成一道后弯的满弓,迅疾地闯入士兵之中,将厮杀声潮推向更高。 屈鹤为注视着纵横的寒光,想:不知百年后史策会如何记载这一晚,后人依据文字,又能看见面前场景几分。 这场夜袭持续到天明。 雍州虽守住了城门,但死伤惨重。他们没有后援,日复一日的拉锯战消磨着他们的士气,每日从城门上往下搬运尸体,人群哀肃,总是无声的。 城没破,但人心里的城已经豁了口。 幸而京城那头终于推出了驰援的将领,姗姗踏上来路。 然而等他们到了雍州,却久久不见乾军攻打。 正疑惑不安时,见到南面有军队举火把夜行,不知是障眼法,还以为是乾国又派了增援,他们是在整合军队、蓄势待发。于是更加严阵以待。 然而十日后,忽传来乾军绕东北上的消息,雍州军队才知被耍了—— 是再清楚不过的调虎离山! 此刻京城兵力空虚,而乾军又汹汹将至,便是雍州援军想要回防,也来不及。 就在雍州捶胸顿足时,晏熔金已率大军到了京城南面江上。 此江名漏斗江,自西而发,江头之西南邻雍州,中段东斜切到梁州东北角,最后朝东淌入姑苏——此次晏熔金便是从姑苏北上而来的。 在他要渡过大江时,他也以为会势如破竹。起初的确如此,乾军一连冲破了三道江防,然而夜间在芦苇荡休整时,遭了伏击。 尖锐的鸣镝划破夜空——江面沸腾,火把陡亮,刀尖如蹿起的鱼头,箭矢如扑来的渔网,破天的呐喊冲向乾军的船只! 乾军慌乱起锚,然而仍来不及阻止火箭扎上战船,火光熊熊蹿起。 半边天空被烧亮了,几乎灼伤晏熔金的眼。 他咬牙抡刀砍去在肩上摇曳的箭筈,大喊“变阵!举盾放箭!”,才渐渐拉开与敌船的距离,在混乱中找回还手之力。 乾国光是蒙冲与斗舰便超过百艘,当下应对不及全因敌袭突然,待回过神来,很快便摆脱劣势,与敌军对轰起来。 晏熔金进了卒坞,捂着右肩等军医来拔箭,那支血淋淋的箭随吐息在他指间起伏,像船桅:“嗬......” “对面的将领是谁?” 屈鹤为把他压着伤口的手拿下来,握住了:“是蔺知生。” 晏熔金猛地睁开了惊异的眼,随即又闭上了,叹道:“怪不得啊......” 一个寿数已尽的王朝还能有这样的勇力,该说不愧是蔺老将军么? 屈鹤为盯着他的胸脯,既怕他震荡得太厉害,又怕他不动了。 他眼神太明显,叫晏熔金哭笑不得地压住喘息,说:“一支箭而已,不会死的,放心。” 屈鹤为“嗯”了声,朝外问:“军医怎么还不来?” 外头回:“没有麻沸散了,在找酒!” 晏熔金拔高声音道:“不——” 然而这个音同断线的风筝一样疾速跌落。 他只得回攥紧屈鹤为的手:“去非,你去和他们说,朕不用酒。拔个箭闹这么大阵仗,这仗还能不能好好打下去了?” 屈鹤为去说了,军医就进来拔剑,新鲜的红冲刷掉了污暗,屈鹤为听到晏熔金喊了一声—— 介于“啊”和“呃”之间,像鹤被踩了颈子发出的。长长的调子,中间猝然掐断,听上去仿佛痛得一点儿准备没有。 屈鹤为问他:“痛吗?” 晏熔金勉强笑了笑:“不痛,天亮了,我想打鸣,随便叫叫。” 军医喊屈鹤为出去,也将其他亲信将领聚在一处,说:箭上有毒。 屈鹤为脑内一空,几乎想问:什么意思? 陈惊生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太师,你可不能也出事——你和陛下长那么像,万一他真没了,还得靠你稳定军心呢!” 旁边的将士怒道:“陈惊生!什么时候了能不能别说这种诨话!” 陈惊生说:“不然怎么办,你进去给他吸出来,然后死俩?” “等等等等!”军医拉开了要打起来的将领,重重叹气,“我没说那毒会死啊!我说了吗?”
第56章 第56章 “你不会架空朕吧”“呵,没…… 这话一出, 屈鹤为可算感到气流正常进出胸腔了,他不由咬牙瞪着医官道:“那你做什么说完有毒就没声了?” 军医捋着包扎布带道:“我在思考。” 陈惊生跳起来恨不得捶开他脑子:“考你祖宗个球!你话再说慢点皇帝都换人了!” 屈鹤为伸手拦住她:“所以那毒,重不重?多久能好?” “静养一个月, 但如果继续在水上奔波, 不会好, 只会恶化。” 屈鹤为说:“得把他送回去。” 陈惊生说:“他祖宗的, 这可能吗?” 在漏斗江上, 到处是大业的埋伏, 再往回去, 指不定能撞上从雍州回来的势力。 屈鹤为说:“那让他一直躺着。” 陈惊生认可道:“总比死路上强。” 另一将领问:“皇帝不出来,士气都要弱了, 怎么办?” 众人沉默一瞬, 齐齐看向屈鹤为:“太师——” 屈鹤为嘴角抽了抽:“我不会射箭。” 众人言:“无妨。” “此举太过僭越。” 陈惊生冲着他, 哈哈笑了两声, 有些突兀。 意思是你都和他这样那样了, 僭越得还少吗? 屈鹤为转过眼撇开头:“我去问问他。” 陈惊生大笑:“我就说我的主意靠谱吧?你们还不信!” 屈鹤为进去和某人说了。 某人毫不严肃, 拉着他的手玩儿,等他说完笑着回他:“好啊。” 末了似是为叫他放心, 添上句问:“你不会架空朕吧?” 屈鹤为说:“不架,没力气架。” 晏熔金揪着他袖子往自己脑袋下拽:“那朕架你......” 他说完,自己迟疑了一下,重复道:“驾你?” 随即哈哈笑起来, 扯了伤口,越笑越面容扭曲, 越扭曲越笑。 屈鹤为捏住他的面颊,试图压制他:“越大越没个正形......” 晏熔金狂笑平息,眼里还亮晶晶的, 很是愉悦:“年轻时不懂事——” 他看着屈鹤为一字一顿:“错过了、太、多。” 屈鹤为心头一跳,别过脸去:“话这么多?少说话,多睡觉。” 晏熔金努力不扯到伤口,微微抬身去够他的手:“大白天的,睡不着,你躺下来,和朕说说话。” “谈正事?” 晏熔金“嗯”了声。 等人躺下,又伸手揽他黏他。 屈鹤为不轻不重地瞪了他眼,晏熔金立时从枕下摸出张图纸,委屈道:“我的手只是路过......喏,这是我研究的战术,这块儿‘鬼吞口’——葫芦状的,中段有个奇异的支流,两边有芦苇,要是将蒙冲藏在这儿,又隐蔽又冲得猛!等他们来了两侧夹击,火舫再从正面一上——那不就成了?你觉得呢,去非?” 屈鹤为手指描过那些墨线,思忖道:“火攻要看风。” 晏熔金说:“鬼吞口水那么急,带起的江风稳了十年八年了,难道偏在我打的时候给我‘釜底抽薪’?” 屈鹤为说:“要提前在两岸烧湿草。但是烟太大了,怎么才能不被他们看到?” 晏熔金和他面对面躺着,但被他用师长的眼神逼视,一时有点受不了,于是一边羞愧道“不会”一边翻动身体,想转过去不看他。 结果被屈鹤为按住了腰。 还挑眉问他:“答不上了就跑?我是这么教你的?” 晏熔金眉毛一撇:“我受伤了,你让让我......” 屈鹤为勾着他的腰,把他往自己跟前一拽,眼睫毛几乎搔着他的面颊。 “回回吃堑回回饱,跟个貔貅似的,光顾着吞了什么也没得出来?这样多回了,想事情还不肯周全?” 晏熔金把脸扎进他胸前:“去非——我肩膀痛、好痛......你直接告诉我该怎么办好不好?” 屈鹤为“呵”了声:“再赖?” 但手臂倒是收紧了。抱着他,鼻间一股草药味,又心软了。 “《农书》里写过:把马粪和湿草混着烧,烟就淡了,‘五里外不可查’——知道了么?” “知道了,好去非,没有你我怎么办阿——” 屈鹤为被他喊得立了一身汗毛:“没那个劲儿,就别乱喊,陛下,当心被趁人之危。” 晏熔金老老实实“哦”了声,又不死心地犟:“我就不信你乐意‘趁’,你懒得很......” 被看穿的屈鹤为:“......” “小和。” “嗯?” “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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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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