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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抬起他下颌,眼里有笑意:“这张脸怎么这么磕碜......罢了,给你个蓝翎侍卫做不做?” 他跪谢了君恩。三伏天里,溪水很快晒干,衣服菜叶似的皱巴巴贴着,叫他浑身不自在起来——总觉得太过顺利。 但很快他就来不及多想,只因朝内外接连出事,而他因事先知道,立了不少功,很快升到了正三品左副都御史。 这蹊跷的升迁速度很快引来旁人注意。朝中大臣纷纷试探拉拢他,而太后也屡次请他过去。他都拒绝了,但不想在太后寿辰宴上还是被逮住了。 太后同他开门见山,软硬兼施,他知道今天不应了太后,恐怕连门都没法竖着出去。 “听说屈大人一年前死了,当时是由邻里从湖里捞起的,不知怎么起死回生了,还改了名姓?” 屈鹤为咽下她的药丸,勉力压着喉管的痉挛讪笑道:“自是福大命大。” 太后略笑了笑,眼神却如钉耙般在他脸上碾过。 他回去就吐了血。 直到第三日太后才给他解药。 后来他结识的御医云起说:你服用的毒很不成熟。说真的,太后没必要用这么难看的手段拉拢人...... 屈鹤为懂了他的意思:太后觉得自己不过一只有点碍眼的小虾,也没指望自己真帮上什么忙,就是想在吓唬自己的同时试个药。 但就是这样随意的一试,拖累了他几十年的身体。 皇帝知道他去过太后那儿了,也不恼。照常与他出游习字。几次他有意提起朝政,提起太后和左相愈发猖獗的势力,都被皇帝不声不响挡了回去。 屈鹤为不懂皇帝在想什么,都火烧屁股了还觉得好暖和。他想:难道是自己做的坏事还不够多?可是能“阳违阴奉”的事本就不多,每做一桩屈鹤为就要掉一把头发,真觉得自己缺德又折寿。 但最秃头的还是皇帝对朝政的态度,就连太后接连打压自己的势力也熟视无睹,每天只想着炼长生丹。甚至还将丹药分给朝臣使用。 有的丹药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众人皆战战兢兢,也有不知被毒还是被吓得卧病在床的。 屈鹤为能挡则挡,想着反正自己改了国运,这具身体也是要早死的。 但有的好挡,有的难。平日里皇帝给大臣的,他要了,大臣自然欢天喜地,皇帝也只会嗔他一句“恃宠而骄”;但如果是太后给皇帝的,就难了。 一次,皇帝正要吃太后送来的丹药,那丹药瓶子与太后喂给屈鹤为的极像。屈鹤为当时牙关合紧,遍身冷汗,最后还是如平常一般讨药。 皇帝用花瓶砸碎了他的头,好在丹药也被慌乱的宫人踩碎了,太后的眼线也只能无奈回报。 然而几天后,皇帝就玩闹似的封了他做右相。 这个右相是“斜封官”,不问中书省意见,只从侧门递了纸传达圣意。 但太后出手拦了,说皇帝这回实在是胡闹,有几次救驾之功和小聪明的人,提拔到左副都御史已是破了格,怎还能再次任性? 屈鹤为看不惯太后屡次抽皇帝巴掌,不顾天子两次阻拦,自请治水,两年后回来,已卓有成效。而何观芥也是他在水灾中救的,因无父无母,唯一的表弟又不知所踪,屈鹤为就把他带在身边教导,时间一长,几乎要忘了祸乱朝纲的任务。 他风光回朝,做了右相。朝中皆以他有能。只有皇帝愁眉苦脸,太后不住冷笑。 他一段时间未行龃事,皇帝便变得更昏聩荒唐,朝堂上乌烟瘴气,被时不时犯抽的旨意折磨得身心俱疲。屈鹤为只得重操旧业,不过数月,又唤回了大家对他治水前的坏印象。 那段时间里,他的学生何观芥和他翻了脸,他很欣慰,笑了出来,令何观芥更恨他。 皇帝也放松安分了不少。 在他上奏远调蔺知生的当日夜里,天子留他饮酒。他极不善饮,喝了几杯就抱着天子泪流满面,还狗胆包天直呼天子名讳,说:“王充啊,臣的陛下,您一定不能再放任太后和左相了,再这样下去,一堆天灾人祸大业扛不住啊,江山要易主的!” 天子却一点儿不吃惊,静静看着他。 烛光打在他们脸上,外面的风不知从何处溜进来,叫明暗摇曳混淆。 “这张面孔不好看。” 天子冰冷的手自面角一点点爬上他面孔。 屈鹤为困得直翻白眼,勉强撑着答话:“王充,再怎么荒唐你也不能想着把我招进后宫吧?就是不看女男,也不能这么......有碍观瞻......这样不好啊、不好啊王充!” 他拍开王充的手,王充手上立刻红了一块,却也没恼。 只是说:“陈真说,你一直带着面具,脸会溃烂的。” 屈鹤为没反应过来,呆呆看着他。 王充手上沾了茶水,轻轻地一点点扒去了那张假皮。 露出的面孔沁了汗珠,红痕遍处都是,还有破损与串疹。 但模样还是和六年前,王充把他从金銮殿上扶起时一样的端正风秀。 “小和阿......”王充用手绢轻轻擦拭他面颊,声如蒲柳拂地,“这些年,苦了你了。” 门外朝阳初升,门里的另一个人醉得无知无觉,孤独的君王低声对无法回答的人倾诉着。 直到一阵风来,暖酒的炉子也熄了火。 ...... 武帝十九年。 陈真给他送了个大麻烦。 一只十七岁的晏小和掉在了他床上。 屈鹤为气得崩碎了一口牙。但怎么也找不到老一点的陈真,好跟他算账。 晏小和又吵又闹,做事动静也大,要不是他护着,早死了几百回了。偏偏还无知无觉,三天两头和自己跳脚也就罢了,还屡次在明面上打别的官员的脸。 屈鹤为试图让他收敛锋芒,引导他缓慢图之,但却被指着鼻子问:是不是初心和良心都被狗吃了? 屈鹤为气笑了:“不被狗吃,像你一样找死吗?” 结果少年沉默了,很失望地抬头看他:“我已经不认识你了。晏熔金。” 屈鹤为愣住了,只觉他的目光比世上任何东西都刺眼。 “你是说,他能救大业?” “卦象上是这么说,他可以终结乱世。” “他不就是我么,”屈鹤为蹙眉,看向对面的陈真,“我二十九了都没成事,你要揠苗助长个十七岁的?能不能给你徒弟积点德......哦,我忘了,你不在意,反正缺的德你自己补。” 陈真噎了下,正色道:“当初是我的错,也许我不该干预你,让你被夹在......这个位置。” “易容的事,我这么些年给你调药膏,让你在他人眼里一点点变回自己的模样,不也没有人发现么?我什么时候靠不住过,你信我,丞相。” 屈鹤为叹了口气:“你如果要他做什么,先告诉我。虽然犯人......” 他嘟囔了几声,听不太清了。 虽然他总抱怨,甩不掉晏小和这个麻烦的尾巴。但其实是他自己舍不得走快。 那是十七岁少年的,炽热单纯的目光啊。是一个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他这样对自己、对世道,有什么错呢?他已经足够努力,而自己也不想让他的努力落空。 于是从新世教出来后,屈鹤为特意去找了正给自己烧纸的晏小和。 拜师什么的,最开始的推拒也只是想看他急。 小和很聪明,很多东西讲一半就透了,做一次就记住了。屈鹤为在欣慰的同时又隐隐觉得不对劲:自己夸自己聪明,这不是自恋是什么?于是常常看着小和傻笑出来。 晏小和就一脸茫然地冲着他。 他一点点长大了,很多事都比之前做得漂亮。就是常常在无法挽回的事上白费力气,比如自己的病。 傻小和,那根本不是病,是毒啊。没有太后的药,怎样都治不好的。 但偏偏小和长日长日地泡在医馆里,兜风而过,都是浓郁的药味。屈鹤为心里不是滋味,只好装作有所好转的样子。 可渐渐地,他发现小和太擅长把感情织成脚绊,对他是,对冬信也是。 于是设计了一出下狱和假死,打碎他对旁人的信任与依赖。 他走出牢狱,脱下小和的大氅,回院中点了火,看火舌一点点将“苍无洁”的痕迹舔舐殆尽。 他始终很冷静,也明白回到右相的身份,就意味着再也不能贴近他。这件事他已经很熟稔了,对何观芥也是这样,不过是在心上再刺一刀。 可是当那件漂亮的大氅塌陷时,他还是情不自禁地伸了手,灼痛比柔软慢一秒到来。手上烧伤了,但他顾不得,和疯子一样拍打着那件大氅,恨不得着火的是自己不是它。 他一边把小和留的字条、作业往外挪,一边自欺欺人地想:反正都烧成这样了,也都差不多了,就算了吧。晏小和也不会没事来翻他东西...... 这小子还真会! 那是在小和同右相彻底翻脸的时候。 也是自己夜里去看他被抓包的第二天。 他一改过去竖刺的刺猬样,坐在坍倒的书堆上,手里拿着那件烧了一半的金丝勾莲黑大氅。 屈鹤为心里一半懊恼地说“要遭”,另一半却轻快起来。他无法处理眼前和心里的任何,于是干脆闭上了眼。 在晏小和拉拽自己的时候,他以为要迎来一巴掌,结果却是个结实的拥抱。 那件大氅抵着他后腰,被扑灭的火好像复燃了,叫他愈发不安起来。 然而晏小和带着哭腔的质问一响,他心里紧绷的弦又松了:他知道,小和这样,是还在意他。 他额头抵着小和的肩颈,那随哽咽一顿一顿的抽动,尽数传到他的身上,而他心里像筑房似的,一点点充盈安定起来。 他感到自己像只游魂,终于在晏小和的这通宣泄和拥抱里,被他领走了。 后来是感情与政事上的“行差踏错”,他分不清到底是谁的错,又或者那些算不算错。他只知道陈真说的是对的,如果自己当初没有被引导,也许不会扎进这条胡同里。 他已经很用力地去揽住王充,缓冲这个朝代坠亡的力道。然而只是螳臂当车。 他总是说,小和常常在无法挽回的事上白费力气,但他自己也是、最是。只是他捞的东西太大了,是一个气数将尽的朝代,于是才一直没有缓过神来发现。 ——太后控制了皇帝,左相祸祸着朝廷。屈鹤为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已经按陈真的话做了,还是救不回大业,直到后来王充死了,他被小和救回再见陈真。 “从来没有什么天命,我也不是天师,不过是个提前看到未来的普通人。” “是我骗了你,我以为那样能救大业......因为皇帝需要在太后眼下扶植自己的势力,又不能叫她警觉......” 屈鹤为忽然问:“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贞女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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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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