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几日……还是太过了。 身子已经撑不住了,江恣早已感觉出来了。这具身骨早已一日比一日虚弱,今日更是站都有些站不住。 可不能停下,这是卫停吟要做的事。 江恣咳嗽得剧烈了些,咳得嗓子发疼。他往这间屋子的角落里走去,那里摆着一个茶壶。 江恣拿起桌子上摆着的唯一的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 水很凉,但入喉之后润了嗓子,还是舒服了些。 他放下杯子,又咳嗽几声,眼前浮现这几日来跟着他东奔西走的卫停吟。 纱帽真是个好东西,纱帘一挡,帽子压低一些,那人便察觉不出来他在看他。 真是好看的一张脸。 也真是没变的一张脸。 还是和从前一样,看起来有些凶,皱眉的时候眉间好像有团散不开的墨团。有双像火烧一样的橙色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双眼真的太亮了,他在想些什么,眼睛里都能一清二楚地看出来。 所以无论嘴上说的多难听,那双眼睛都能把他说不出来的说出来。 江恣望向身后那面墙。 卫停吟跟他只有一墙之隔,可他突然就想他了。 赵观停一直以来都是开三间,他们一人一间房。他毕竟不太清楚江恣和卫停吟之间的事,只知道江恣对他执念颇深。 照赵观停的思考,估计觉得江恣是个太离不开卫停吟的小师弟罢了。 想着,江恣干笑起来。他边咳着,边摇摇晃晃地往床榻上去。视野突然变得不清明,一片扭曲的模糊里,他甚至都看不到床在哪儿了。 他都没支撑着自己走到床边,突然全身失力,往前一倒。 肩膀磕到了床边。 咚的一声,江恣倒到地上。 他却没感到疼。江恣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力,竭力睁开完好的半只眼睛,伸手,抓住床边,艰难地把自己挪了上去。 躺到床上,翻身面向上空,江恣长舒了一口气。 明日或许要大病一场。 他想,心中又忧心起来。 能撑得住就好了。 他闭上眼,再没气力想多余的。他应当多忧心一些的,比如真病了的话卫停吟怎么办,卫停吟会不会失望,又或者会不会给卫停吟添麻烦。 但他已经没有气力。 江恣在头痛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再次做了个梦,这次难得是个开头不怎么坏的好梦。 微阴的天,柔柔小雪,山路边梅花盛开,冷风吹来梅香。 他看见视线尽头有个人。那人一身白衣,背上背着见神剑,手负在身后,一双手上戴着双白色的白手手套,走路姿势随意极了,高扎起来的马尾随风飞舞。 “师兄!” 他听见自己叫了一声,很意气风发,生机勃勃又很有气力的声音,不像现在。 那人回过头来。 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里,那双眼睛橙红如火。 看见他,那张原本漠然的脸上亮了亮,露出一抹笑来:“哟,小孩儿。” 江恣跑到他跟前,他已经比卫停吟高处半个头去。 听他又这么叫,江恣啧了一声,面露恼意:“我都已经比师兄高了这么多了,怎么师兄还总把我当小孩!” “真可惜,长幼有序。不论长得多高,你都得叫我一声师兄。”卫停吟朝他笑,“你一辈子都是小孩,崽子。” “都说别这么叫了!” 江恣大声朝他嚷嚷,“我都要迎飞升雷劫了,师兄还总这么挤兑我!” “喔,那还真了不起。”卫停吟吃吃地笑,“那我们即将要飞升的气运之子,怎么还不去闭关,甚至有闲空来找师兄啊?” 江恣哽了哽。 “……师兄。” “嗯?” “我……”他支支吾吾了会儿,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师兄想让我,飞升吗?” “这不废话吗。”卫停吟笑出声来,“我不想让你飞升,难不成还盼着你渡劫失败,白挨几道雷劈啊?我是说话不好听,那也不能在你心里是这么个丧良心的玩意儿吧?” “可……可我若飞升而去了,师兄可就一个人留在这人世间了!” 卫停吟怔了怔。 “胡说什么呢?”卫停吟说,“这上清山在,你师尊师兄师姐都在,我怎么就一个人了?” 江恣喉头一哽。 他撇了撇嘴,低下头,这才发觉自己问了一个多蠢的问题。 “……说的是,”他讪讪说,“说得也是。那,师兄……我若飞升以后,真做了神仙。” 江恣忽然脸有些红。他张着嘴,话一时也说不下去了。 他闭上嘴,又讪讪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卫停吟朝他眨巴眨巴眼,面露几分莫名其妙。 “……师兄可以拜我,求我保佑你。”江恣最后很诚恳地说。 卫停吟脸边爆出一条青筋。 他抬腿就往江恣身上踹了一脚,骂他:“滚!” 江恣有些想笑,但忍住了。他拍了拍身上被踹出来的雪尘,笑说:“行吧,师兄不拜我也行。不过我飞升以后,要怎么和师兄见面啊?” 卫停吟愣了下:“飞升了你还跟我见什么面?你飞升不就过好日子去了吗。” 江恣沉默了。 脸上笑意迅速褪去,他深深皱起眉,脸色很难看地望着卫停吟。 卫停吟却还笑着。他丝毫没觉得这回答不妥,江恣看过来,他还朝他挑挑眉:“干嘛这样看我?你飞升不去过好日子,还惦记我这个前尘往事?有病啊?” “……” 江恣没说话,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他张了张嘴。 “我不要扔下师兄,自己去过好日子。” 他这样说。 他看见卫停吟常年嘻笑的脸笑意一僵。 笑意在这张向来刻薄地脸上渐渐地、慢慢地退了下去。这个答案似乎对他来说太突然,他眼尾发红,眼睛里露出猝不及防无处躲藏的狼狈。 很快,他又笑了起来。 “想什么呢,”他说,“我迟早也会飞升的。” 他又笑了,笑得眼睛都是弯的。 可是眼睛里的狼狈还在。真是个戏演得很不好的人,眼睛实在太会说话了。 是戏真的演得不好呢,还是眼睛太漂亮了? 不知道。 他自己或许都不知道。
第47章 胡话 “我迟早也会飞升, 到时候就还会见。” “你飞升登天,又不是跟我天人永隔生死不复相见,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卫停吟笑着跟他说。 他眼睛还有些红, 眼中还留有惆怅哀愁。 江恣以为那是对他要飞升离开的无奈。 听到还能再见,他高兴极了, 半点儿没有多想, 兴奋道:“当真还能再见!?” “当真啊。” “师兄没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卫停吟说, “自然是还能再见的。” 卫停吟又笑眯起一双眼睛来。 江恣也高兴起来:“既然还能再见,那就是好的了,师兄别难过!”他满面红光地上前几步来,说话时眼睛里都放光, “不过是我飞升之后,与师兄相隔几十年百来年而已!阔别若有期,等待也就成了桩乐事!” “师兄真别难过, 我先上去, 就是先去给师兄探路的!师兄只要不骗我, 能上来寻我, 我愿等到地老天荒!” “肯定不骗你啊, ”卫停吟又笑了声,“我绝不骗你的。” ——我绝不骗你的。 风雪骤停,大地开裂。地上雪落入开裂的深渊中,空中劈下一道惊雷。 卫停吟突然没了身影,眼前天旋地转。眨眼间,他站在崖上, 望向远方。 天地渺茫,狂风又肆虐。 忽然,他听见方才说绝不骗你的声音, 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江恣低下头,循声看去。 那一身白衣的身影,站在崖边。 他向他扬起一笑,一个和往常一样的笑。然后,他拿起剑,横在颈边,一剑下去。 鲜血飘出,随风散落,像落英缤纷的桃花。一道惊雷再次落下,那人向后坠去,落入深渊。 一切在这一刻轰然倒塌,天地倾斜,深渊变成一张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四面八方传来刺耳嬉笑,那人掉下獠牙之中,被一点点咀嚼成碎肉。 天上惊雷不知何时停了,他控制不住地撕心裂肺惨叫起来。 他向卫停吟冲过去,那张血盆大口又张开,从漆黑的嗓子眼里发出咯咯的笑。 那里面突然冒出许多只手。 他们向他伸出来,胡乱抓着,像是要把他拽进很深很深、深不见底、爬不上来的地方。 有什么在耳边喃喃自语。 它们念着诅咒的话语,唱着鲜血白骨的摇篮小曲,哄孩子一样哄着他,要他回家。 江恣置若罔闻,他看见那一片碎肉里,还有一只没被嚼碎的手。 手上已经沾满鲜血。 江恣心中突然冒出一股执念。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执念占据了一切。 他冲过去,伸出手—— 他用力抓住了那只手。 一口气突然堵在心口,喘不上来。 江恣猛地睁开眼。 他腾地半坐起来,张开嘴,猛烈地喘了几口气,浑身已被冷汗浸湿——又一次,他从梦魇中惊醒了。 等缓过神来,视野清明了一些,梦魇的麻木感消散了去,江恣后知后觉地愣了下神,感觉到自己手上好像真的抓住了什么。 他抬起眼。 卫停吟半个身子倒在床上,一手被他抓着一手扣着床板,身子歪斜,一脸懵逼地看着他。 赵观停站在床脚边上,同样一脸懵逼。 赵观停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干嘛呢?” 卫停吟一看就是被他突然拽住,扯到床上来的。 江恣讪讪松开卫停吟的手,张嘴刚要说话,就咳嗽起来。 他嗓子哑得更厉害了,咳起来跟不要命似的,好像要生把肺都咳出来。等松开手,手心里就躺着一滩咳出来的血。 卫停吟皱皱眉,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帕子,给他擦净了手。 江恣还咳嗽着。 卫停吟边擦边训他:“不舒服也不知道说,哑巴吗你。” “就是啊,我跟师兄一早来叫你,怎么都叫不醒,你还出了一身的汗……怎么咳血了?你身子真不好啊?” 赵观停眼中闪过一丝忧心,但又眯了眯眼,有几股厌恶压了过去,“你真的假的,别是蒙我和师兄吧?你这抬抬手随随便便就弄死……” 他话没说完,江恣突然猛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鲜血淋漓,飞溅在床上盖着的绒被上。江恣偏过身,手抓着床板,突然呕血呕个不停。一团团鲜血从他嘴里呕到地上,一滩滩黑血洇湿地面。 赵观停脸一白,吓得往后一蹦,再说不出任何话。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9 首页 上一页 6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