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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靖逸扫一圈寺庙的红墙青瓦,自嘲地嗤笑:“这帮秃驴账做得漂亮,粥也熬得浓,我能挑什么毛病?” 柳二郎见他不知情,不由冷笑道:“账做得漂亮?那是因为他们怕相爷。” 说罢,他皮笑肉不笑,“你不知吧?相爷每日会派人突袭抽查寺庙道观,若发现粥里掺水,账目作假……” 裴靖逸唇角微挑,“宰了?” 柳二郎笑而不答,只淡淡道:“昨夜慈云寺被抓到克扣粥米,相爷让人把粥烧得滚烫,当着那群和尚的面,一滴不剩地灌进住持嘴里。” 裴靖逸眸光乍然发亮,舌尖抵着上颚轻啧一声,“狠。” “住持肚子吃个滚饱,给活活烫死了。” 柳二郎说完一笑,脸上透着股与有荣焉的得意劲儿,“现在这满城的寺庙,没人敢在相爷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说完,柳二郎看向他,意味深长地道:“相爷哪比得上将军狠,将军掐了相爷的脖子都能全身而退,您才是真狠啊!” 裴靖逸哼笑一声,若论起狠来,他跟顾怀玉不是一个路子。 他在战场上杀人,讲究的是痛快,一刀下去,人头落地,血溅三尺。 可顾怀玉这手滚粥灌喉,烫烂五脏,既不见血又不脏手,还让满城和尚都记住了教训。 手段阴毒是阴毒,可偏偏毒得漂亮,毒得精准,毒得让人……心痒难耐。 怪不得满朝文武背地里都叫顾怀玉“顾猫”。 真就像只猫儿,连害人性命都能害得这般赏心悦目。 裴靖逸出了寺庙,又在城中几处道观、粥棚转了一圈。 京城里的景象与平日并无不同,大街小巷,人来人往,安宁祥和,比平日里还要热闹几分。 这反倒令他眉头蹙起。 按理说,十万灾民入城,早该闹得鸡飞狗跳。 他在边关见过太多流民作乱的惨状,抢粮、偷盗、奸淫,最后不得不派兵镇压。 但眼前的京城,竟比平日还要井然有序。 他走过街巷,竟连一个失控的都没看见,街边铺子照常开门,挑担的贩夫在吆喝,巡逻的捕快都比平日少了。 “有意思……”他拦住一个巡逻的小吏,旁敲侧击问道:“最近城中可太平?” 那小吏见他人高马大,惴惴不安地说:“太平啊!” 裴靖逸拽着衣领,凑近一些低声问:“江州来的——” 小吏立即会意,擦着头上冒出的虚汗,“原来您想问这个,相爷早就安排妥当了,商户聘用江州来的灾民能减税,现在江州来的可抢手了!” 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街对面,一张招工告示赫然贴在门边: 【本铺招车夫、伙计、打杂,限江州灾民,报官入册,即日上工。】 裴靖逸松开小吏的衣领,走马观花般沿着街巷继续前行。 各家商铺门前都贴着醒目的招工红纸,上面清一色写着“急招江州工”。 布庄里,灾民妇女们正麻利地纺线,酒楼外,几个年轻力壮的灾民在搬运酒坛,连药铺门口都有老者在分拣药材。 最令人称奇的是,这些做工的灾民虽衣衫褴褛,却个个神色安定,不见半点流民常见的惶恐与戾气。 几个孩童甚至围在糖人摊前,眼巴巴地看着摊主捏糖人。 裴靖逸立在摊前,难得盯着糖人若有所思。 他原以为顾怀玉所谓的“实事”不过就是朝廷的一贯做派,做做样子糊弄人,没想到竟是这般滴水不漏的安排。 从寺庙的粥棚到街巷的工坊,一环扣一环,将十万灾民化整为零,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的生活。 自并州到京城来,他见过的文官不计其数,一个个却大同小异。 奏折写得花团锦簇,话说得天花乱坠,真到办事时却一塌糊涂。 那些个劳什子的学士,连最基本的军粮调度都能搞得一团乱麻,那些个地方官员,遇到灾情除了写请罪折子外束手无策。 可如今在这京城街头,他却破天荒地停了下来。 粥棚不空,工坊有活,灾民不闹,商户贴榜,一环接一环,滴水不漏,全像有人提前预判、提前铺排。 顾怀玉说的“实事”,原来真是实事。 “喂!裴将军!” 柳二郎小跑着追上来,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相爷要回府了,叫你一道回去。” 裴靖逸微微点头,跟着柳二郎往前走去。 转过街角,就见一处发放棉衣的摊位前排着长队,差役正在给灾民分发灰扑扑的棉衣。 那棉衣的气味不好闻,连差役都掩着鼻子,嫌弃溢于言表。 裴靖逸的狗鼻子灵得很,隔着长长距离,便能嗅到其中几味防虫去虱的草药。 柳二郎见他往街角看,撇撇嘴解释道:“你可别误会,相爷这样做,都是为了他们好,若不是——” “我知道。” 裴靖逸截断他的话,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柳二郎小跑着跟上,只见这位将军的背影挺拔如松,每一步都踏得干脆利落,像是要把什么情绪都碾进青石板里。 他走得太快,以至于柳二郎不得不气喘吁吁地喊:“你慢些!相爷的轿子就在前面拐角!” 裴靖逸却恍若未闻,反而越走越快。 他并非出身的沈浚,也不是眼里不揉沙的聂晋,他是真正见过尸山血海的人,见识过城破之后的炼狱景象。 当年镇北军收复凉州,百废待兴,朝廷拨下的棉袍刚送到府衙,没几天就被当地豪强一抢而空,仓库账目却滴水不漏。 那些棉袍转手进了市集、落进账房,换来的银子装进了谁的荷包,至今无人知晓。 真正的灾民连件破衣都没摸着,只能裹着草席在雪地里蜷成一团,冻成一具具硬邦邦的尸体。 若是当年他们遇到的,是顾怀玉,想必不会丧命。 这哪里是一个养尊处优的文官能想到的? 更不像是个靠着裙带上位奸臣会做的事。 顾怀玉的轿子停在街尾,几个便服的铁鹰卫跟在四周,守卫分明。 他斜倚在轿中,雪色绒貂披肩滑落半边,露出里头朱砂色的衬里,一只手懒懒撩着轿帘,正侧首与沈浚说着什么。 沈浚身子微微前倾,听得极认真,那姿态近乎虔诚。 裴靖逸不自觉放慢脚步,停在三步开外,轿中人肤色近乎苍白,毫无血色病恹恹,唯独唇色极艳。 他薄唇轻启慢合,吐字时唇线起伏如笔走游龙。 “董太师那边盯紧些,定会借灾民生事。” 沈浚问道:“要不要先抓几个?杀鸡儆猴。” “不必,让他们闹。”顾怀玉轻笑一声,“他们想翻风浪,给他们风就行,浪我来定。” 那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疾不徐的语调下,藏着股近乎本能的掌控欲,连吐息间的停顿都算计得精准。 不是刻意摆出的威严,而是经年累月浸润在权力中养成的气场,旁人除了俯首听命,再无可置喙的余地。 顾怀玉忽然抬眸,漆黑瞳仁准确捉住裴靖逸的视线,唇角微扬,懒洋洋勾了勾手指。 “过来。” 以往裴靖逸最厌这个动作,他又不是顾怀玉养的狗。 可这次他却鬼使神差地迈步上前,单手撑在轿窗边沿,俯身凑得极近,近到能看清顾怀玉眼底映着的自己:“相爷有何指教?” 顾怀玉察觉到称谓的变化,缓慢扫量他的脸,讥诮道:“裴将军的舌头不金贵了?” 裴靖逸一手探进轿帘里,捏着他滑落的貂裘,轻掖在他的颈下,“不如相爷的身子金贵。” 顾怀玉不信鬼神,不然真以为他鬼上身了,按照往日裴靖逸不得抓住这个机会,尽讲些他不爱听的。 他盯着裴靖逸的脸看了好几息,像是要看出个什么来。 裴靖逸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怎么?我脸上有字?” 顾怀玉目光扫过他左右脸颊,淡淡地吐字:“有字,忘了?” 裴靖逸神情凝滞一瞬,抬手摸一把自己脸颊,“拜相爷所赐,现在相府里的丫鬟见了我都绕道走,活像我是个色中饿鬼。” 顾怀玉心想:不都是你自找的? 裴靖逸俯身凑得更近,压低声音,“相爷这一手让我名声尽毁,日后谁家姑娘敢嫁我?” 顾怀玉懒懒睨他一眼:“本相还要管你娶妻不成?” “相爷!” 沈浚终于受不了这逐渐升温的气氛,忍无可忍,“该回府了,您今日还未用药。” 顾怀玉搁下轿帘往后一靠,“回府。” 裴靖逸直起身,眼神骤然一厉,冷冷扫过沈浚。 沈浚嘴角微扬,回了个心照不宣的笑。
第26章 “叫两声,本相就放你走。…… 顾怀玉回到相府时天色已黑,前厅灯火通明,云娘早候在廊下,双手捧着玉石匣子。 “相爷。”云娘屈膝行礼,将匣子呈到他面前,“相爷,今日刚送来的‘谛听’。” 顾怀玉指尖抵着眉心,连日劳顿让他连抬眼都嫌费力,“送书房去。” 云娘见他脸色不对,忍不住劝道:“相爷要不先歇一歇?明日再看也不迟。” 顾怀玉不置可否地摇头,云娘所说的“谛听”,便是他遍布大宸的密报系统。 睿帝当年登基纯属走了狗屎运。 西山寺那位陈太后的大儿子是个短命鬼,登基没几年撒手人寰,膝下半个子都没有。 一时间宗室内斗不休,朝堂上乌烟瘴气。 睿帝本是个闲散富贵王爷,整日只知道吟诗作画、赏花弄月,又搞出元琢生母那档子事。 陈太后本来看不上这个儿子,因那事惹得更厌烦,即便是亲生的,也不愿扶持他上位,若不是他身边的小舅子惹眼,这个帝位还轮不到睿帝来坐。 睿帝登基后如履薄冰,夜夜梦中惊醒,生怕皇帝的位子被人抢了。 于是暗中委托顾怀玉组建“谛听”,在诸路布子、在朝堂留耳,谁在私下说了什么,他都要知道。 这种东西,朝堂无人敢提,但人人都怕。 从睿帝死后,整个“谛听”系统便属于顾怀玉一人,只听他的。 顾怀玉向来事无巨细,密报虽多,每日也须亲自过目,以防遗漏半分风声。 书房外头,云娘端着新沏的参茶走在游廊,刚转过角,一道高大的身影倚在廊柱边,拦住了她的去路。 “裴将军?”云娘脚步一顿,有些诧异,“您怎么还在相府?” 裴靖逸接过她手中的茶盘,举到面前轻嗅一口茶香,“相爷不是要我伺候他么?” 云娘微微睁大眼睛,前些日子你不是每天擦黑就走,生怕多留一刻?好似相爷是吃人的老虎,如今倒主动当差了? 她嘴上不能说,只低低应了一声:“是,劳将军费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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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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