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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靖逸端着茶盘进了书房,扑面而来的热浪让他呼吸一滞。 地龙烧得火热,炭盆里银丝炭噼啪作响,热浪将整个屋子烘得如同蒸笼。 可软榻上的顾怀玉竟像感受不到这灼人的温度,他半倚在榻上,披着一件素白单薄的外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这般燥热的环境里,不仅没有出汗,指尖反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地龙的热力竟然都暖不热这副身子骨。 裴靖逸目光微敛,早知顾怀玉体弱,却没想到病得这般严重。 顾怀玉头也不抬,把手中的纸条抛进炭盆里,“灯挑亮些。” 裴靖逸走到烛台前拨亮灯芯,又听顾怀玉吩咐:“研墨。” 他执起那块乌沉沉的松烟墨,嗅到丝丝缕缕冷香,这位相爷不但鞋履是香的,连用的墨都掺了香料。 裴靖逸不由抬眼,烛光下顾怀玉垂落的发丝泛着淡淡的乌泽,想必也是用香露养过的。 顾怀玉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透着香气,香得挑不出一丝俗气。 裴靖逸认识的男人不是浑身汗臭的大头兵,就是满身羊膻味的牧民,即便是京城的文官,也不过是佩个香囊了事,何曾见过顾怀玉这种人? 顾怀玉眼睫低垂,仍看着手中的密报,忽然开口道:“裴将军前几日一刻都不愿留,今日为何还未回去?” 裴靖逸眉梢微挑,他分明留意到,自他进屋起,这位相爷连眼皮都未曾抬过,“你怎么知道是我?” “闻着味了。” 顾怀玉将手中的一封密报折起来,搁进桌上的匣子里。 裴靖逸凑近他问:“什么味?” “狗臭味。”顾怀玉终于抬眼,被炭火熏得微红的眼尾挑着几分讥诮,“熏得满屋子都是。” 裴靖逸最忍不得被当狗训,何况是这般明目张胆地羞辱,若是往日,他早该摔了墨锭拂袖而去。 可今日他却只是将手中的松烟墨转了个方向,力道均匀地继续研磨,“孤家寡人一个,在哪儿都一样。” 顾怀玉讶然抬眼,正欲讥讽他何时这般好脾气,余光却瞥见匣中露出一角的加急密报,顿时神色微变。 【东辽使团启程入京,拟将明珠公主嫁与天子,与大宸结秦晋之好,随行尚有摄政王之亲信——极可能微服在列。】 他心里默算时日,这密报从边关到京城,就算用最快的驿马也要跑上大半个月,算算日子,不到十天半个月,东辽的鸾驾就要到城门外了。 裴靖逸凑过来扫一眼,不由轻轻嗤笑道:“秦晋之好?明珠公主的年纪都能给小皇帝当娘了。” 顾怀玉倒不知道这一点,但先前并州节度使递来的密折里,东辽要求今年再次开市,说白了,年初大宸交的“保护费”花光了,年尾又想再勒索一次“保护费”。 这和亲使团怕是来伸手要钱的,真是会挑日子,户部连京官的俸禄几乎都要发不出,哪来的银子交纳岁币? 裴靖逸与东辽打的交道不计其数,太了解这帮豺狼,他屈指在纸上后半句敲了敲,笑得松散,“相爷可知这位摄政王的底细?” 顾怀玉埋在东辽的密探没能混进高层,所以他对这位摄政王一知半解,只知是皇帝的叔叔,年纪不大,为人鹰视狼顾,是一个棘手的对手。 “嗯?说说。” 裴靖逸指尖在“摄政王”三字上重重一叩,烛火在他眼中映出幽深寒芒,“耶律迟,今年二十七,他爹就是我在吴山一箭射穿的老匹夫。” 顾怀玉握着纸条的手微微一顿,不愧是小说男主,尽惹一些难缠的角色。 “耶律迟与其他东辽人不同。” 裴靖逸从怀里取出帕子,随意地擦擦手上的墨痕,说得信手拈来,“东辽被大宸喂了那么多年岁币,他们朝中文武官早都丧失战意,只想过舒适安稳日子。” 烛光爆出一星火花,衬得裴靖逸眉骨下的阴影越发深邃,“唯独耶律迟,他是东辽唯一的主战派,他的胃口很大,想一口吞下整个大宸。” 顾怀玉不惊不惧,反倒有几分玩味的笑意,“胃口如此好,他就不怕撑破肚皮么?” 裴靖逸盯着他,唇角情不自禁微微一勾。 如此镇定从容,若顾怀玉这副身子能硬朗些,兴许真能披甲上阵,指挥千军,做他裴靖逸愿意鞍前马后、并肩杀敌的那种人。 可惜了。 夜已深,更漏滴尽三更,顾怀玉又困又累,薄弱身子熬不住了,再着急的事情,也得一样一样地办。 云娘早就命人温好汤池,摆好软巾香膏,正等在外间。 顾怀玉不爱在旁人面前赤身裸体,哪怕是跟了几年的云娘,也只允她送至屏风之外。 他这副身躯没什么好看的,清瘦单薄得不像样,连那个地方都秀气素净,与这副病弱身子倒是相称。 倒是替他省了娶妻生子的麻烦。 顾怀玉披着素白寝衣从汤池出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他环顾四周,软缎睡鞋不知被搁到何处去了。 寝房里静悄悄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裴靖逸正拨弄着炭盆里银丝炭。 顾怀玉困得眼皮直打架,语气却依旧吊着一股懒倦,“裴将军这是要给本相守夜?” 裴靖逸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摆弄炭火,“我怕炭火不旺,一会冻着相爷。” 顾怀玉眯了眯眼睛,困得发晕,索性赤着脚往床榻走,白玉似的足尖刚触到冰凉的地砖,就听见裴靖逸那散漫的声音,“相爷千金之体,着凉了可怎么好?” 裴靖逸三两步上前,弯腰一抄,手臂穿过膝弯,轻轻松松就将人打横抱起。 顾怀玉挣都没挣,只觉他身上的温烫恰到好处,反倒往那热源处靠了靠,他慵懒抬眸,“裴将军今日真教本相意外。” 裴靖逸臂弯里的躯体轻得惊人,单薄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他不动声色地收着力道,连呼吸都放轻几分,“相爷有所不知,我不混账的时候,倒是挺招人喜欢的。” 顾怀玉轻轻“嗯?”一声,明知故问:“照你这么说……先前都是故意混账咯?” 裴靖逸脚步一顿,难得无话可说,他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正欲抽身离去,忽觉头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裴将军终于认清自己的地位了?” 顾怀玉修长的手指死死绞着他的一缕头发,在指节上缠了三圈,像在勒紧狗绳,低声赞赏道:“会做狗了。” 狗来狗去,没完了是吧? 裴靖逸骤然眸色发沉,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猛地扯过锦被,将那副嚣张的病骨架子整个兜头盖住,语气不善:“粗手粗脚,照顾不周,还请相爷见谅。” 可那根发丝仍在顾怀玉指节,死活不放开。 被下那人没急着掀被子,反倒笑出声来,声音带着困意,又透着温柔:“叫两声,本相就放你走。” 怎么叫? 狗还能怎么叫? 裴靖逸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盯着他白皙如玉手指上缠绕的头发,心里一个念头劈头盖脸地冒出来—— 这还是白日那个手腕毒辣、济世安民的顾怀玉? 妈的,真叫人受不了。
第27章 到底是谁?好难猜啊!…… 这一夜不止裴靖逸因顾怀玉没睡好,整座京城里,亦有不少人为了这位相爷,彻夜未寐。 灯火通明的遇仙楼。 太师府长年包下一整层,七八间包厢门牌皆被取下,只剩一块金漆红底的木匾高悬:“正言斋”。 此处清流聚议之所,平日里谈学论文,实则齐聚斥奸。 这个“奸”是谁,无须明言,众人心知肚明。 今夜却不同。 往日喧闹的正言斋,此刻竟静得可怕。 满座书生,无人开口。 平日早已习惯左一句“顾猫”,右一句“奸贼”,今夜想说点不同的,众人竟无从开口。 董丹虞作为东道主,轻咳一声打破沉默,“今日倒是好天气,城南腊梅绽了。” 此话无关风月,也不算雅致,偏偏一语落地,竟有人顺着接句:“梅花乃是花中君子,今年开得这么早,我看是有真君子在京城里。” 屋中气氛微变,众人面面相觑。 谢少陵并未入席,他斜靠在窗前,垂目一动不动,楼下是酒楼后院,几个穿着赈灾棉衣的人有说有笑,正在干杂活。 “说得有理!” 有人接过话茬,意味深长地道:“古语有云,君子举大体而不论小事,务实效而不为虚名。” 另一人当即附和:“舜不过一介耕夫,终登帝位,可见用人贵在贤能,岂可拘泥于出身?” 室内再度沉寂。 众人原只想拐着夸夸那位的才干,没想到这就有人连那位“靠裙带上位”的老账也一笔勾销了。 “所谓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汉朝卫青也是外戚出身,靠着姐姐飞黄腾达,但谁敢说卫青无才无能?史记都赞他虽古名将不过也。” “说得是啊!” 突然,一直沉默的许鹤声蓦然站起来:“我受够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茶盏发颤,“许某直说了吧,顾相这事干得是真的好!” “江州灾民现在有衣穿,有粥喝,从上到下安排得妥妥当当,你们谁有这个本事?谁有这个心?” 他环视众人,眼中一片清明,压在心头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我们天天在这儿骂人,人家却在实实在在救人,咱们还要端着清名,再挑人家出身?”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谢少陵握着折扇的手指发僵,本该是春风得意的状元郎,少年意气、锋芒毕露。 可此刻却面无表情,独自站在窗前,听着满堂对那位“大奸臣”的褒奖。 席间一人战战兢兢地道:“前些日子少陵授意我们,聚众拦堵顾相的车架,质问那二十万斤棉花的下落……” “当时顾相连轿帘都没掀。”另一人也接了话,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们……我们还骂他心虚,言辞极重。” “现在想来……那不是心虚。” “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与我等书生计较。” “若换作旁人,诬告一位宰执,早该抄家问罪,我们却连一纸责令都没收过,这气度还叫睚眦必报?” 董丹虞手指用力捏着茶盏,指节泛白,那位顾相何止轻饶他们这帮书生…… 说到这里,众人神色越发钦佩。 “荒唐!” 突然有人厉喝一声,正是太师门下最得力的清流谋士,他面色涨红,脖颈上青筋暴起,“做一件好事就能洗白?顾猫这些年结党营私、把持朝政的罪状还少吗?” 满座寂然,只听得炭盆里火星噼啪炸响。 “东辽和议是谁主张的?诏狱里多少忠良冤魂?”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对面书生的脸上,“就因为他施舍几件棉衣,你们就要跪地称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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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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