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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玉轻哧发笑,“是该好好教训。” “是啊!可锦儿自有他的道理。” 顾婉拍拍身上碎屑,说着站起身来,学着幼儿奶声奶气的语气,“男子汉要有胆子!我在练胆子,将来好替舅舅办事!” 她模仿得惟妙惟肖,还不忘抬手戳顾怀玉一下,“听听这口气,是不是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顾怀玉可不承认,掩着鼻尖轻咳一声,“有吗?我可不是这样。” “人说外甥似舅,他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顾婉说着说着,自己都止不住乐了,“只可惜锦儿没你聪明,都快五岁了,连《千字文》都背不下来。” 顾怀玉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小孩子,玩就是了。” 顾婉却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几分惋惜,“我弟弟五岁能诵《楚辞》,十岁通晓《春秋》,十五岁就能写出——惊世名作。” 她神色微微一顿,幽幽看向顾怀玉,“若是锦儿才学能有你半分,我也不必这般发愁了。” 顾怀玉不这么想,极淡地说:“还是别像我的好。” 顾婉当即板起脸,厉声喝道:“胡说!” “我弟弟才学世间无双,济世经邦,那些个人懂什么?”她双目盯着顾怀玉,眼神坚定不移,透着一股倔劲。 说到一半她眼眶发红,声音却愈发铿锵:“锦儿若能及你万一,便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造化。” 顾怀玉哪能反驳,唇角弯起一个温顺的弧度,“知道了,阿姊。” 与此同时的宫苑东亭。 裴靖逸斜倚在琼林宴最偏的角落,指尖剥着葡萄,兴致缺缺地抛进嘴里。 台上舞姬穿金戴翠、扭腰折膝,身后笙箫管弦呜呜咽咽,活像给死人号丧。 这靡靡之音混着脂粉香气,熏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若不是天子亲设、点了文武官员大名,他连宫门都不想踏进。 不远处,聂晋独自端坐,周围的位子空落落,无人敢近身,谁也不愿招惹这位。 裴靖逸懒洋洋地抬起酒盏,算是打个招呼。 聂晋却微微颔首,目光冷淡地移开。 俩人虽然交情匪浅,却极少在人前展露,但聂晋这般避嫌的姿态,倒也少见。 裴靖逸眉头一挑,这死样子,怎么瞧着像心虚? 他正欲细端详聂晋反常的举动,忽见内侍捧着卷轴疾步穿行至御前。 “陛下,谢状元新作咏梅诗。” 台阶上的天子不知在想什么,恍若未闻地盯着一个方向出神。 内侍捧着诗卷跪了半晌,终于壮着胆子又唤了一声:“陛下……” 元琢眼睫轻颤,这才回过神来。 他本对这些舞文弄墨的勾当毫无兴趣,但琼林宴的规矩总要走个过场——新科状元献诗,天子赐赏,君臣和乐,做给天下人看的戏码。 “念。” 内侍展开诗卷,朗声道: “冠盖京华皆俯首, 一身病骨压春秋。 除却君边三尺雪, 九重天外尽俗流。” 最后一个“流”字还未读出,满殿却已静寂无声,殿中百官面面相觑,屏息凝神。 百盏宫灯映照下,琉璃盏中的酒液凝而不动,舞姬腕间的金铃都失了声响。 “……” “……” 内侍头上直冒冷汗,颤声补道:“题……题曰《咏梅》。” 全诗一个“梅”字都未出现,这到底咏的是什么? 这诗里写的,究竟是何人? 真是难猜啊!
第28章 “就叫《妄念》如何?”…… 满殿的目光如潮水般涌向一人。 今科状元郎谢少陵端坐席间,一身朱红状元袍衬得面如冠玉,眉目清朗如画。 少年意气,风华正茂,正是清流党寄予厚望的未来砥柱,董太师最青睐的后辈,天下士子的翘楚。 可此刻,他却缓缓起身,走出席位。 一步,两步。 谢少陵脚步不紧不慢,却像在踏一条无形的长桥,直通殿前。 众人纷纷回过神来,不知他是要上殿谢恩,或是再作一诗,却不料—— “咚——!” 谢少陵竟直直跪地,额头重重叩在殿前金砖之上! 这一声,震彻整个琼林宴。 “谢状元这是做什么!” 清流席中,一人猛地惊呼,声线都因激动而变调。 董太师霍然起身,袖袍如怒涛拂案,厉声呵斥:“少陵你疯了吗!” 因为这一跪,谢少陵无异于自证,《咏梅》所咏之人,正是顾怀玉。 那位权倾中枢、威压朝堂、清流党人口中“奸佞第一人”的当朝宰执。 更是谢少陵曾在殿前求过赐婚的“梅公子”。 如今状元题诗,千人传诵,四句皆颂。 若此诗咏的真是顾怀玉,那便是当众示爱,当殿表心。 而他跪,不是为“赞颂奸臣”谢罪,而是为那一桩——“求天子赐婚”的荒唐事。 若顾怀玉真是“梅公子”,当殿求娶一朝宰执,觊觎?玷污?亵渎? 这已不是一桩风流韵事,而是大不敬、大不韪、大逆不道! 按律当枭首示众,夷其三族! 此刻殿中,却无人敢言破,却人人心照不宣,便是再不愿承认,这首诗,这一跪,也已是最清晰地昭告: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配得上——“冠盖京华皆俯首,一身病骨压春秋”。 裴靖逸猛然坐起身来,兴致勃勃地抱着手臂,轻轻“啧”一声。 无聊至极的琼林宴,终于有点意思了。 高高御座之上,重重纱幔垂落如云,龙纹烛火明灭浮动。 少年天子端坐在龙椅,他神色冷如霜雪,搭在扶手的手指扣紧到了极致,指骨泛出用力过度青色。 徐公公噤若寒蝉,冷汗湿透中衣,一众服侍天子的内侍纷纷低头,连衣料摩擦声都刻意放轻,生怕引起注意。 他们比谁都清楚,宰执在天子心里是何等地存在。 “谢卿。” 元琢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却带着一股咬紧牙关的隐忍之意:“此诗——” 他盯着跪地的谢少陵,忽然松齿一笑,“倒像是在写朕的宰执?” 谢少陵缓缓抬头,脸白得毫无血色,但一双漆黑的眼睛却亮得灼人。 殿中千百道目光如芒在背,跪伏认罪的姿态屈辱至极。 只需一个否认,他就能全身而退,这是天子明明白白给他的退路。 他比谁都清楚。 只要此刻摇头,说一句“臣以人喻花”,道一声“陛下误会”,往后他仍是那个春风得意的状元郎。 是董太师精心栽培的清流砥柱,是天下士子交口称赞的“玉堂金马”。 天子会轻轻放过,清流会全力回护。 他的仕途依旧坦荡,前程照样锦绣。 可他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划破殿中死寂,“回陛下,臣此诗所咏,正是顾相。” 御座之上,天子扣在浮雕上手指突然一颤,尖锐鎏金划破掌心,鲜红血丝从他指缝蜿蜒流下,在明黄锦缎洇开点点猩红。 天子却浑然不觉,轻轻地发笑,“那就是谢卿糊涂了,此诗不该叫《咏梅》。” “朕给你改个名字。”他垂眸盯着谢少陵,眼底冷得结冰,“就叫《妄念》如何?” 裴靖逸唇边笑意凝滞,掌中酒盏被他握得“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这出精彩的大戏突然变味了。 谢少陵低垂着眼,缓缓伏身叩首,语气不卑不亢:“谢陛下赐名。” 方才那句“正是顾相”出口,他便已断了回头路。 自此之后,清流不再是他的庇荫,董太师不再是他可敬的恩师,所谓“士林风骨”“青云坦途”,俱成镜花水月。 只剩一条路。 一条旁人眼中的“自甘堕落的走狗”,世人口中的“为虎作伥”—— 可他知道,这或许是唯一正道。 这场琼林宴,他曾满怀期望,清流将锄奸的大义交付于他,承诺只要当殿弹劾顾怀玉,便能为国锄奸,澄清朝堂。 可如今,万众瞩目下,他却跪在殿前,为那个“大奸臣”题诗颂扬。 他对梅公子的身份一直疑惑不解,那般人物绝不是无名之人,可他却从未再见过,直到听见清流党密谋的那一番“肺腑之言”。 未卜先知,如此了解清流党的人,满朝文武还能有谁? 顾怀玉从未隐瞒身份,那日随笔写下的一个“瑜”字,不就是他的名字么? 只是彼时他一叶障目,才看不清眼前人身份。 现在拨云见日,他终于看清。 初见那人时,他锋芒毕露,作诗讽之,言辞辛辣,甚至扬言要将其弹劾下台。 可顾怀玉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将他从泥泞里捞出来,轻描淡写地劝一句:“风物长宜放眼量。” 若顾怀玉愿意,他要落榜、被贬、抄家问斩,不过一纸公文,一道口令。 可顾怀玉没有。 他仍被推为状元,仍能站在这金碧辉煌的殿中,被万众仰望。 因为一位宰执眼中所见,从来不是谁敬谁辱,不是谁敌谁友。 他所看到的,是大宸江山,是百年国局,是人心变幻、棋子浮沉。 即便面对一个口口声声要弹劾自己的愣头青,首先想到的也是“此子才华,当为国用”。 谢少陵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才是真正的宰执气度,能容天下难容之事,能用天下难用之人。 那些清流整日把“风骨”挂在嘴边,可真正有魄力不计前嫌提拔政敌的,却是他们口中的“奸臣”。 殿中气氛凝滞如冰,琴师舞姬皆退到一旁,满座近百人,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朕乏了。”元琢面无表情起身,袖袍一振,转身欲走。 徐公公见状忙低声上前:“陛下,手……” “无碍。” 元琢一把甩开他,蹬龙靴一步步踏过丹墀,在谢少陵身前驻足。 他俯身瞧着这个钦点的状元郎,唇边带着点点笑意,“谢卿,朕差点忘了告诉你——” “钦天监查了你八字命理,卿命中有大劫将至,不宜早婚。” 谢少陵低头叩首,一言不发。 元琢怜爱般拍拍他的肩膀,笑意延伸至眼底,“朕得此良臣,怎舍得让你折命?” “赐婚之事,就此作罢。” 他掌心的血早已浸透袖口,自指缝蜿蜒而下,一寸寸渗入谢少陵肩头。 谢少陵肩背如山般挺直,半晌,才低声道:“臣……领旨。” 没有“谢恩”二字。 元琢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袖袍翻卷如怒涛,内侍一路小跑着跟在后面,战战兢兢。 “砰!” 寝殿雕花门被元琢一脚狠狠踹开,惊得檐下栖鸟四散。 “都给朕滚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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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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