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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声暴喝,青玉笔架率先砸在地上,碎成数段。 接着是鎏金香炉、翡翠屏风、御案上的奏折……所有能触及的东西都成了天子怒火的祭品。 徐公公跪在殿外,听着里面接连不断碎裂声,老脸皱成苦瓜脸,现在谁进去就是掉脑袋,能安抚里面那位的只有一个人。 偏偏谁也不敢去请那个人进宫。 “他怎么敢……怎么敢!” 元琢手中紧紧攥住半截碎瓷,掌心被割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他眼前不断浮现谢少陵跪在殿中的模样,那句掷地有声的“正是顾相”。 最荒唐的是,这道赐婚圣旨,竟是他自己亲口应下的。 一想到这个,他心里难受得要命,胸膛剧烈起伏,像快要喘不过气来,浑身的力气一瞬间被抽干,踉跄后退几步,跌坐在满地狼藉里。 “他怎么敢的……” 少年天子蜷缩起身子,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也不肯松开一点。 他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那滴泪落下。 “凭什么?” 他黏着委屈的鼻音,极低的声音自问:“他凭什么?朕连唤他的表字都不能……” 有人却可以光明正大,明目张胆地写诗。 凭什么? 温热的血顺着手腕灌入袖口,掌心的伤口血肉模糊,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比起心口尖锐的痛,这点痛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是君,顾怀玉是臣。 他是徒,顾怀玉是师。 他是由顾怀玉养大的,在顾怀玉眼里,他永远是个孩子。 上有祖宗礼法,中有忠孝节烈,下有万民侧目、四海朝宗。 所凭的,不就是这些么? 一首《咏梅》传到相府里,不到半个时辰。 小太监跪在案前,战战兢兢地将琼林宴上的事一五一十禀报。 顾怀玉执笔未停,直到听闻谢少陵亲口承认诗咏之人为自己,笔尖才微微一顿,在奏折末尾晕出一团朱砂墨。 他抬起眼,语调淡得几乎没有情绪起伏:“嗯?他认了?” 小太监额头死死贴在地上:“谢状元亲口承认,《咏梅》之梅,正是相爷您。” 顾怀玉缓缓眯起眼。 谢少陵认得他是“梅公子”,倒不意外,当日亲手写下“瑜”字,本就没打算隐瞒。 可他没料到,这位状元郎竟敢在清流党环伺、文武百官面前,当堂投诚,毫无遮掩。 此举无异于扇了董太师一记响亮的耳光。 若是内奸,那未免太拙劣,清流党也不是蠢到当众让人煞自己威风。 谢少陵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顾怀玉握着笔杆,笔尾若有所思地点着下颚,漫不经意问:“你说,他想从本相这讨到什么?” 小太监支吾两声,小心翼翼道:“听说谢状元仰慕相爷风采。” 顾怀玉被逗的轻笑,“他仰慕本相?” 不想要他的命就已经很好了。 他不怕谢少陵居心不良,麾下已经有个沈浚了,再来一个正好凑一对,看他们能翻出什么浪来。 不过,既然谢少陵决心要投奔他,他该表的态也得表一表。 小太监不敢回答,却听头顶传来一声慵懒的吩咐:“去跟云娘说,将本相方才吃剩的半碟桂花糕留下,一会谢少陵来了,本相要亲自送给他吃。” 这是照着“汉高祖赐食”的典故来演的,当年汉高祖危难之际,韩信来投,高祖大受感动,将正在吃的点心分与韩信一半。 谢少陵饱读诗书,应当明白他礼贤下士的意思吧?
第29章 “本相宠你,还不谢恩?”…… 盐粒子般的小雪飘飘洒洒,融入万籁俱寂的夜色。 谢少陵来到相府前,雪粒子已覆满肩头。 宰执府高门巍峨,檐下悬着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映得门前积雪泛着橘红的光晕。 门前两列戎装侍卫静立如雕,森严阵仗不下宫门。 “这位可是谢状元?”一道爽朗的声音传来。 谢少陵抬眸,见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子站在阶前,眉眼含笑,正是柳二郎。 “相爷说,状元郎今晚一定会来。”柳二郎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笑得热络,“特意吩咐我在这儿候着您呢。” 谢少陵耳根子发热,微颔首说道:“有劳管事。” 柳二郎一边引他往里走,一边新奇地打量他。 清流党投到顾怀玉麾下大有人在,但把这事干得轰轰烈烈的,只有这么一位。 谢少陵穿过数重回廊、影壁、石桥,一路皆有火盆暖道,灯火通明如昼。 庭中梅树寂然无声,枝头残雪压得微弯。 来到内宅寝殿前,柳二郎做个请的手势:“状元郎请。” 谢少陵抬眸,只见寝房前悬着素纱灯,烛火透过薄纱,安静得没半点声音。 柳二郎见他站着不动,压低声说:“不必通传,相爷在里面等你。” 谢少陵忽然撩袍跪在阶下,双膝跪得结结实实。 柳二郎愕然不解,“状元郎这是?” 谢少陵腰背笔直,双目盯着屋里的烛火,吐出两个字正腔圆的字,“谢罪。” 又是谢罪? 柳二郎无话可说,前不久那位也跪在这,光天化日,狂荡不羁,赤着肌肉结实的上身,一问起来也说是“谢罪。” 一个两个的,怎么就这么多罪要谢? 柳二郎也管不了他,转身回了外院。 雪越下越紧,簌簌落在谢少陵的肩头、发间,渐渐覆上一层薄白。 他跪得极稳,背脊笔直如松,如同今日跪在殿上那般,连睫毛上的霜都凝得纹丝不动。 裴靖逸踏着积雪走进相府后宅时,远远只瞧见一个雪人。 ——倒真是喜欢跪。 他立在不远处,眯起眼睛慢慢将人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像一头审视对手的狼,冷静,沉默,眼底带着戏谑的讥诮。 半响,裴靖逸收回目光,踏入温暖如春的屋里。 顾怀玉依然倚着案几,瞧着手中折子,耳畔忽然听见一阵干脆利落研墨声,墨锭与砚台相击的脆响,力道均匀得像是丈量过。 他懒洋洋打个哈欠,眼尾挑起一抹倦色,“裴将军这是...伺候本相伺候出滋味来了?” 裴靖逸单手行云流水地磨着墨,倒是不急不躁,“今日相爷大出风头,我怕有人趁乱行刺,特来守夜。” 顾怀玉心里好笑,整个大宸朝,最恨不得要他命的人,他身边现在就有两个,一里一外,都与他近在咫尺。 “那裴将军真是有心了。”他不咸不淡抛一句。 裴靖逸眉头微挑,搁下墨锭,“先前是我意气用事,还请相爷见谅。” 顾怀玉侧过头望他,轻轻疑惑“嗯?”一声,“裴将军说的先前,是差点一箭射死本相那回——” “还是险些掐死本相的那一回?” 稍稍停顿,不给裴靖逸回答的机会,他扑哧一笑,“难不成是烧了本相赠你帕子那件事?” 裴靖逸眼底倏地泛起星星点点笑意,若是从前,他定要暗骂这奸相厚颜无耻,此刻却莫名觉得这咄咄逼人的模样竟有几分……可爱? 顾怀玉随手将折子一抛,慵懒地支起身子,“既然裴将军知错……” 他目光落在裴靖逸双膝,下巴微微一抬,“便认错罢。” 裴靖逸眼底那点笑意瞬间凝成冰,他舌尖抵着后槽牙,扯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长腿一曲,慢吞吞地跪了下来。 本就身形高大,即便是跪姿也带着迫人的气势,膝行几步便逼近顾怀玉脚边,宽阔的肩膀几乎要撞开对方并拢的双膝。 顾怀玉却半分不怵,反倒往后微微一仰,姿态懒散从容,靴底顺势踏上裴靖逸的大腿。 落得不轻不重,隔着单薄的锦袍,带着一股缓慢揉压的力道,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碾着鞋底上未净的尘土。 “裴将军这双膝,不是只跪死人,就是跪在美人腿间么?” “嗯?现在怎么跪在本相脚下了?” 裴靖逸不动声色地将膝盖分开几寸,借着这个动作掩饰危险的悸动,他抬眸,眼底翻涌的暗色几乎要将人吞噬。 顾怀玉见他迟迟不答,反倒倾身凑近几分,逼问道:“怎么?巧舌如簧的裴将军哑巴了?” 他靠得太近,眼尾那颗褐色小痣,在烛火下随着睫毛轻颤,再往下是柔润湿润的嘴唇,起伏弧度软得不可思议。 裴靖逸直白的目光,毫不掩饰地锁住他。 虽然他这个人看起来没个正行,放纵不拘,但他还真不是个好色的人,从兵营里一路爬上来的,兵痞风流话是说得顺嘴,却从未真正动过念。 能在大宸这潭浑水里片叶不沾身,他靠的就是“克己”二字。 但现在,这两个字,却突然不管用了。 “相爷不就是美人?”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裴靖逸自己都惊讶于嗓音的沙哑。 顾怀玉眼眸眯成危险弧度,居高临下睨着跪地的人,“裴将军方才说什么?” 裴靖逸嗓子发紧,舌尖舔过发干的嘴唇,“相爷不就是美人么?” 宰执岂容他人评头论足? 顾怀玉给过他机会了,听不懂话的蠢东西就该好好教训,他指尖“啪”的一声挑开灯罩。 烛火映得这张如玉面容忽明忽暗,他举着烛台慢条斯理倾斜,滚烫蜡油滴落在裴靖逸棱角分明的下颌。 “几年前,一个不长眼的翰林官,说本相玉面朱唇。” 他手抬得更高一寸,蜡油像一滴血似的,砸在裴靖逸脸颊,“本相拔了他的舌头喂狗。” 顾怀玉最厌的,就是“美人”两个字。 那些不长眼的人,一双浊眼只看见他的姿容,就忘记他是都堂之主,忘了他是一人之下,权掌中枢的宰执。 忘了他一纸令下,可封侯拜将,血流千里。 只记得什么玉面朱唇,哪是赞美?分明是挑衅,是用“美色”削弱他的“威”。 “不过裴将军的舌头……” 蜡油在裴靖逸脸上蜿蜒而下,他却纹丝不动,只直勾勾盯着顾怀玉,目光灼得惊人。 顾怀玉将烛台搁在案几,轻轻笼上纱罩,也不看裴靖逸,“本相还舍不得割,留着有用。” 说罢,他才瞥一眼裴靖逸,那张被蜡油烫得斑驳的俊脸,皮肉焦灼间透着一股惨烈的红,下颌线一串水泡正渗着血珠,偏生那双眼睛还盯着他。 “本相宠你,还不谢恩?” 裴靖逸仰着脸目不转睛,嗓音哑得不成样子,“谢相爷宠我。” “滚吧。” 顾怀玉抬腿踹在他腹部,明显感觉到什么东西颤了一下,“本相用不着你守夜。” 裴靖逸猛地起身,抬手压住袍摆,这个向来挺拔如松的男人第一次微微佝偻了背脊,转身时甚至踉跄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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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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